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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B市,XX ...

  •   B市,XX中学。

      篮球场馆热得像蒸笼,老旧的空调卖力的工作着,透过嗡嗡嗡的巨大声响似乎能感受到它们已经筋疲力尽。

      今年的秋老虎力大无穷,热力四射,九月初的余温根本无从消解,地板被头顶那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发烫,混着汗水味、橡胶味,还有一种独属于老旧体育馆的木头朽味,搅在一起,稠得几乎能用手捞起来。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汗水不断滑落,随即滴落在地,饱满的水滴似乎能砸个小坑。

      季霖站在队列里,后背的汗水结了一层,T恤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周围那些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活动手腕脚踝,有的神情紧张,有的满脸兴奋。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新人,没见过,转校生?季霖在心中猜测。

      教练老周站在队伍前面,他的目光在这两排队员身上慢慢地扫过去,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什么——初□□出社团训练,主力队员一下子少了三个,今年校队的阵容要大换血。

      “今年校队的主力前锋,”老周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篮球馆里回荡了一下,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乔明,首发。”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高个子少年身上。

      季霖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篮球架旁边的阴影里靠着一个少年。在全员短袖都冒汗的情景下,他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服,虽然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一截手腕骨,但季霖看到就觉得热。运动服的胸口位置贴着标牌,初二二班,乔明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壮硕,反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感。锁骨从运动服的领口露出来,线条锋利得像刀刻的。他的皮肤很白,像是季霖妈妈收藏的那些瓷器,泛着一种冷光,又像是包裹着一层冰,而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竟然没有汗。

      季霖的内心有些惊异于这个发现。

      他的气质很冷,不是刻意地装酷,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他的眉骨很高,眼睛是单眼皮,黑色的瞳孔没什么温度,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在跟谁赌气。

      乔明。

      季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乔明听到喊自己的名字,淡定地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一般。周围的队员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人的目光飘向乔明,带着好奇、羡慕、或者一丝不服气。老周转过头继续往下念名单。

      季霖还在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如此关注。

      只是突然地,乔明看了过来,他微微侧过头,黑色的瞳孔直直地对上了季霖的目光。

      那一瞬间季霖有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那双眼太黑了,像是黝黑的枪孔。

      季霖的内心在一瞬间震动了下,然后季霖朝他笑了一下,友好的示意:你好啊,以后就是队友了。

      但是,乔明移开了视线,并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像是刚才那个对视根本没发生过。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地面,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季霖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季霖,季霖!”老周的嗓门突然拔高,显然是叫了他不止一遍了。

      “到。”季霖收回视线,大声应了一句。

      “替补前锋,季霖。”

      季霖闻言一愣,他一直都是首发,而且是前锋位置,从来没变过,这次怎么成了替补?他打了六年篮球,从小学开始就是校队的主力,到了初中头一次被人按在替补席上。他刚想举手问,但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瞪着眼睛看过去,乔明占了他的位置!

      不服气。非常不服气。

      虽然乔明什么都没做,但是季霖心里那股劲儿已经拧起来了。

      解散之后队员们都往更衣室走,季霖故意放慢了脚步。他看到乔明从篮球架旁边直起身,拎起一个黑色的旧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的背影很高很直,走路的时候不紧不慢,和周围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诶,那个乔明,”季霖旁边凑过来一个圆脸的男生,是和他一起被选进来的替补后卫,叫陈川河,“听说他是X中的主力,被咱们学校挖来的,体育特长生,打球特别凶。”

      “凶?爱犯规?手黑?”季霖问。

      “不是那样……”陈川河挠了挠头,“我听说是特别拼,像是跟谁有仇似的,特别不要命,而且性子特别冷,特别不合群,没有朋友,但是打团队很配合,技术和球感特别好。对了,我朋友和他一个班,说他来了三天,才主动和他同桌说一句话。平常他都不怎么跟人说话,别人主动搭理他,他也不怎么理人。”

      季霖点点头没接话,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闹哄哄的,汗味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人在比肌肉,有人在讨论新赛季的队服颜色。季霖脱掉湿透的T恤,露出少年人结实的上身,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抬头看向更衣室另一头。

      乔明正坐在长凳的最边上,低着头系鞋带。动作很慢,很仔细,那双球鞋已经穿得很旧了,黑色的鞋面变成了黑灰色,但他却很爱惜。

      系好鞋带,乔明站起来,拿起书包,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都静默无声,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错了,准确的说,仿佛周围没有人存在一样。

      季霖用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心想:行,看谁厉害。

      这种不服气持续了整整两周。

      两周的时间不长,但放在每天面对面训练的校队里,足够让两个人杠上天。

      训练场上的季霖像是打了鸡血。乔明跑五圈,他就跑六圈。乔明练习投篮五十个,他就练八十个。乔明在体能训练里做了三组折返跑,他咬着牙做四组。每天训练结束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但他死活不让自己比乔明先停下来。

      乔明当然注意到了。甚至出乎意料的做出了回应,只是这回应有点像是反击:你想比?那就比。

      两个人的较劲逐渐从暗处浮到了明面上。有次分组对抗,乔明在季霖头顶上硬生生投进了一个后仰跳投,落地之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挑衅,但绝对算是一种宣告。下一个回合,季霖拿着球直接往乔明身上撞,借着对抗的力道把球抛进篮筐,然后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老周在场边看得直乐,跟旁边的助理教练说:“这俩人有点意思。”

      队友们就没那么乐观了。陈川河当着季霖和乔明的面跟王熠说:“我看他俩迟早要打一架。”

      季霖倒是不觉得会打架。他只是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不比那个人差。但每次看到乔明练到很晚也不走,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一个接一个地投篮,面无表情,他心里又会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讨厌。也不是不服气。而是理解。就像是照镜子,如果是他也会这么做。更努力,用实力代替争辩。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

      实验中学的校队来打友谊赛。实验中学是区里的老对手,去年的区赛就是他们把一个有争议的绝杀球判给了对方,导致季霖的学校在八强就被淘汰了。

      比赛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季霖到球馆的时候,看台上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一些人,有本校的学生,也有实验中学的啦啦队,举着一个红底黄字的大牌子,看起来阵仗不小。

      他换好队服走进球场,看到乔明已经在热身了。他站在三分线外,篮球从指尖拨出去,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篮筐。然后他走过去捡球,再投,再捡。每一个动作都一模一样,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比赛开始之后,局势比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实验中学的队员普遍比他们高半头,身体对抗也不吃亏。但乔明的状态很好,第一节就拿了八分,把对面的进攻节奏完全打乱了。乔明的反应能力非常好,特别敏捷,长腿在球场上迈开,像一头在草原上奔跑的猎豹,迅捷、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季霖坐在场边的长凳上,看得入了神。

      他不得不承认,乔明确实比自己强。不光是技术,更是心态,非常稳,目标明确。他在场上不需要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要站在那里,整个队伍的节奏就会向他靠拢。老周说过,这叫向心力,不是教练指派的,是球员自己打出来的。

      第二节的时候,季霖得到了上场机会。

      他站在场上,和乔明打了个照面。乔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跑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右边底角,等球。”

      季霖愣了一下,但身体已经自动跑向了右边底角。他刚站稳,乔明的传球就到了,又快又准,砸在他胸口的高度,他一伸手就能接住。接球、起跳、出手,篮球穿网而过。

      三分命中。

      季霖回头看向乔明,那个人已经转身跑回去防守了,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背。

      第二节中段,变故发生了。

      乔明在一次抢篮板落地的时候,对面的后卫右脚往前多迈了半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乔明的脚上。不是无意的,季霖看得很清楚,那个人的脚在踩下去之前有一个明显的顿挫动作,他在瞄准。

      乔明的运动鞋侧面一下子裂开了,从鞋舌边缘裂开了一道缝。乔明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裁判吹了哨,示意比赛继续。

      季霖在场边看到了这一切。他盯着乔明的鞋,那道裂口在剧烈的跑动中一点一点地扩大,从一道缝变成了一道口子……

      不能等了,季霖心想。

      下一秒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来,季霖从场上下来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个鞋袋,里面是他备用的球鞋。四十二码,他小舅舅上个月给他买的礼物,他还没舍得穿,他知道乔明今天就拿了一双鞋,而且和自己码数一样。

      他拿着鞋走到乔明面前。

      乔明正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手指按在裂口上,有点固执的按着,似乎想要把裂口压下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

      季霖把鞋递到他面前。

      乔明抬头看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那种意外很短暂,短到大多数人都注意不到,但季霖注意到了。那双一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层冰面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小缝。

      “快换上,别耍脾气耽误比赛。”季霖把鞋往他手里一塞,语气有点不好,“我舅舅送我的,我还没穿,先借你,回来穿了别忘了给我刷”

      乔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没动。

      季霖有点急了,“不让你刷行了吧!快换上,马上时间到了!你那鞋撑不了了,我知道你今天就带了一双鞋!”

      闻言乔明抬头看向了他,季霖突然觉得心虚,他一直关注着乔明,不然也不会知道乔明的尺码,还有只带了一双鞋这件事。

      季霖以为乔明会说些什么,可是乔明什么都没说,却开始换鞋了。

      那双鞋是蓝白相间的,特别干净漂亮。比乔明脚上的鞋新得多,高级的多。

      “谢谢。”

      乔明穿上鞋子站起来,对季霖说。

      乔明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闷闷的。他的语气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就那么认认真真地说了两个字。

      季霖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乔明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训练场上简短的应答,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温度的认真。

      一股热流从脖子根往上涌,季霖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含糊地应了一声:“行了行了,准备上场了。”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心跳得比刚才在场上的时候还快。

      比赛继续。

      乔明穿着季霖的鞋上场了。两个人在场上的配合变得十分默契。之前的那种滞涩感消失了,像是搭档了多年。两个人眼神对上的那一秒,球就已经传出来了。那个传球的时机和力道都刚刚好,快一步季霖接不到,慢一步防守人就到了。季霖接球之后不需要调整,直接起跳投篮,篮球离开指尖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球有了。

      “好球!”老周在场边喊了一声。

      回防的时候季霖和乔明并肩跑了两步,乔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微了,如果季霖不是刚好转过头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那个瞬间季霖突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冲突再次发生了。

      对方那个踩乔明鞋的后卫显然对比赛的走向很不满意,实验中学落后了八分,时间只剩最后三分钟,翻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对方的动作开始变得粗野,裁判吹了他两次犯规,可他还是没有收敛。

      季霖在一次抢篮板的时候,刚刚跳起来,余光就瞥到一个身影从侧面猛撞过来。那个身影的速度和角度都不对,不是正常的卡位动作,而是刻意冲着人来的。

      季霖在半空中察觉到危险,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本能地绷紧腰腹的肌肉,准备硬扛这一下。

      下一秒,乔明挡在他前面。

      不,不是挡。是护。

      乔明的身体微微前倾,把季霖完全挡在自己的身后,那个姿势像是一堵墙突然从地上长了出来。他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骨节发出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球馆里格外清晰。

      季霖从侧面看到乔明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和他平时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不再是冷淡的漠然,不再是面无表情的疏离,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沉。乔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收缩得很小,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那种暴怒被压在皮肤的下面,随时都要冲出来。

      那个后卫看到乔明后反应也很快,急忙换了个方向。

      “别冲动。”

      季霖说。

      乔明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季霖能看到乔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暗沉沉的,全是杀意。但听到季霖的话之后,那片海面顿了顿,波浪缓了一下。

      季霖轻轻握了握乔明的手腕,“别打架,小心中计。”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拉住乔明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按在乔明的脉搏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乔明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指节一根一根地舒展,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暴怒压了回去,像是把一头猛兽重新关进了笼子里。

      季霖松开了乔明的手腕。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乔明的。

      那场比赛最终以十二分的优势拿下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队员们冲进场内互相击掌拥抱。季霖笑着和陈川河拥抱,转头看到乔明站在三分线外面,还是一个人,但这一次他在看季霖。

      两个人隔着一群欢呼的队友对视了一眼。

      季霖举起手,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乔明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下嘴角。

      季霖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他决定算一次。

      那天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开始缓和了。

      不是一下子变好的,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是春天河面上的冰,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每天化一点,每天化一点,等到你注意到的时候,水已经流起来了。

      训练完之后乔明照例留下来加练,季霖也不走了。他坐在场边的长凳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垫在膝盖上画画。速写本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各种各样的纸片,有素描纸,有随手撕下来的草稿纸,还有一张不小心沾了可乐渍的卡纸,季霖没舍得扔,因为那张纸上画的是学校后门的银杏树,他觉得那棵树长得特别好看。

      季霖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如果篮球是因为天赋被选择,而画画就是主动出击的喜欢。

      他记得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他妈带他去书店,他什么都不想要,就盯上了一盒三十六色的彩色铅笔。那盒铅笔摆在货架的最高处,他踮着脚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最后是被一个店员叔叔抱起来才拿到的。抱着那盒铅笔回家的时候,他高兴得一路都在蹦。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画。课本的边边角角、作业本的背面、家里墙上贴的挂历纸的空白处,但凡能下笔的地方都被他画满了。有风景——老家后山的竹林、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夏天傍晚的火烧云。有静物——桌上的水杯、窗台上的仙人掌、厨房里那盏旧台灯。但画得最多的,是人。

      他喜欢画人。

      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表情——陈川河吃到食堂新出的红烧肉时瞪圆的眼睛,老周在场边看到好球时夸张的大笑,前排女生回头借橡皮时的笑容。每一个表情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线条都是一秒钟被凝固下来的时间。

      而这段时间,他画得最多的是乔明。

      速写本翻过去十几页,几乎全是同一个人。乔明投篮的瞬间,身体拉成一道漂亮的弧线,手腕下压,指尖拨球,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中。乔明坐在长凳上系鞋带的样子,低着头,后颈的线条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乔明喝水的侧影,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的轮廓滴下来。

      季霖画这些的时候很专注,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眼睛在球场和速写本之间来回切换。有时候乔明会停下来看他一眼,他就把本子往怀里一藏,瞪着眼睛说“看什么看,隐私懂不懂”。

      乔明就真的不看了,转回去继续投篮。

      但下一次季霖再画画的时候,乔明会换不同的姿势和角度投篮,似乎是为了让季霖寻找更完美的角度。

      有一次季霖画完了,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了半天,觉得这张画得特别好,好到他有点抑制不住自己炫耀的心情。

      最终,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一页撕下来,走到场上递给乔明。

      “喏,送你的。”

      乔明接过画,低头看了看。画的是他刚才投进一个三分球之后往回跑的样子,身体侧着,头微微回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专注和放松之间。季霖用铅笔的侧锋扫出了运动服被风吹起来的褶皱,用橡皮擦出了阳光照在手臂上的高光。

      “怎么样?像不像?”季霖凑过去,有点紧张。

      乔明认真看了几秒钟,然后退给他,“不太像。”

      “……啥?”季霖的笑容凝固了。

      “太帅了,不像我。”

      “你本来就很帅啊!”

      “我不帅,我很丑。”

      “你是不是眼瞎,你还不帅?”季霖怒了,怎么有人可以质疑他的审美。

      乔明看他怒了反而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是初春里的微风带着一丝春日暖阳的清甜又带着冬日未散尽的凛冽。

      季霖这才反应过来乔明这是拐着弯的让自己夸他帅的,长的一脸正气的怎么这么多心眼儿!

      “敢耍老子!”季霖说着就要去揍乔明,乔明撒腿就跑。最后季霖跑不动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喘气,乔明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点急。

      季霖抬头看他,喘着气说:“你这个人……跑得也太快了吧……”

      乔明没有回答。但季霖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冰面下面有水光在闪。

      那幅画后来被季霖重新画了一遍。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一笔一笔地重新勾勒。画面里的少年高高跳起,身体的线条被拉得很漂亮,球衣的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腰。逆光的轮廓被季霖用铅笔细细地描了一层边,像是镶了一道暗色的光。

      右下角,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小的字:乔明。

      那幅画送出去的时候,是乔明的生日。

      季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那天是乔明生日的。好像是陈川河有一天在食堂里提了一嘴,说他们班的花名册上乔明的生日就在这个月。季霖当时正在啃鸡腿,闻言顿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啃。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把那个周末画好的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找了一根红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第二天训练结束之后,季霖在更衣室里堵住了乔明。

      “给你的。”他把画卷往乔明怀里一塞,动作和上次递鞋的时候一模一样,有点霸道。

      乔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卷,又抬头看了看季霖。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乔明解开那根红色丝带,把画卷展开。

      更衣室的灯光不太亮,但足够看清那幅画。画面里的少年跃起投篮,身体的线条被拉得很漂亮,逆光的轮廓带着一层金色的边。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字:乔明。

      乔明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更衣室里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洗手池的瓷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廊里远远地传来什么人关灯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季霖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他怕乔明像上次一样退回来,他怕乔明又故意开玩笑逗他。

      乔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画卷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打开自己的书包,把画夹进了最里面那层的一本书里。

      乔明把画夹进去之后,用手按了按,确认画不会掉出来,然后拉上了书包的拉链。

      从头到尾,他什么话都没说。

      “走了。”乔明说。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

      但是乔明没动,他在等季霖跟上。

      季霖意识到了这点,急忙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节奏慢慢地合到了一起。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星星从云层后面冒出来,一颗一颗的,亮得不张扬,但很稳。

      季霖抬起头看星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乔明。”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

      “生日快乐。”

      身旁的人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过了好几秒,季霖听到他回了一句。

      “……嗯,谢谢。”

      那一声很轻,被秋夜的风一吹就散了,像是从来没说过一样。但季霖听到了。

      他低下头,笑了。

      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咕噜噜地滚出去,滚到了乔明的脚边。乔明停下脚步,弯腰捡起那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一甩手腕。石子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操场边上的垃圾桶里。

      季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行啊,这都能进?”

      乔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起来,得意的挑眉。

      这一次季霖确定了。

      那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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