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东南》半剪春休

7、阿深的新学校 路

　　路过一汪波光跳跃的江水时，阿深问这是什么江。

　　司机大叔回答他说：“潢江。”

　　阿深应一声，不服输一般也给麦甸村的那条蜿蜒柔和的江水取了个名，叫亮江，因为那江总是亮堂堂，明媚万千。

　　车子最终绕过潢江，驶进一个被绿树环抱的小世界。绿荫罩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似在下碧色的雨。

　　阿深好像闯进了夏天的心扉里。

　　他们停在一幢别墅前，一幢在阿深眼里是个庞然大物的楼，和电视课本里的一模一样。所以他就是穿越了。

　　玄色的大门一左一右守着两个黑衣服戴墨镜的男人，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司机大叔让他们去车上拿行李，两人恭敬地应好，称呼一声“李管家”。

　　阿深本想一起过拿行李，李管家却叫他跟上自己。

　　他“哦”一声，挺直腰板在李管家身后，时不时探头瞧旁边修剪过的绿植。程家的院子大，在阿深看来，自己更像是在一片绿色海洋里小心翼翼地游动，浮出水面，就能看见蓝天。

　　李管家介绍说这儿总共有60套独栋别墅，每栋都有专门的人来打理，光是私家花园就抵得上其他人两三套房的面积。他告诉阿深要是走累了还可以让人开车直接把他送至门口，也可以去公共的湿地公园里散散心。

　　“这是少爷吩咐的。”他说。

　　阿深立于微风里不再动，他本该跟上李管家的步伐，可他只是栽在那儿，像一株眇小的野草，会因处在万千繁花秀草之中而陷入深刻的怀疑。

　　他坚毅的面庞，此刻生了柔软的沟壑。

　　原来他以后，是在这样一个地方生活。

　　阿深闭上眼，用力吸吮这儿的空气，清甜的，新鲜的，不比麦甸村的差，也和他想得…不一样。

　　管家把他带进屋，领着他去二楼要他选房间。

　　阿深眼花缭乱，说想要离阿燕近的。

　　于是管家给他送去了某间广阔的房里。

　　“这间的阳台可以一眼看到潢江，也有独立卫浴，书房，更衣室，保姆每周都会来打扫，缺什么你可以和我说，我让人添置。”管家拉开窗帘，任由光泼进来，浸满整个房间，也映亮了阿深的眼睛。

　　凤仙说过来到大城市不能露怯，不能一副没见识的样子，阿深牢牢记着这话，所以他仅仅是客气地同管家道谢，说自己并不缺东西。

　　管家应一声，让人把他的行李放好就要离开。

　　阿深赶忙喊住他，问阿燕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答：“少爷十点四十下课，到家应该十一点。”

　　“这么晚…”阿深此前从未上过这样晚的课，照这么说，他以后岂不是也要上到十一点？

　　管家离开后，阿深平躺在床上，使整个人出于一种极度的放松状态。他像陷在一朵巨大的棉花糖里，连做梦说不定都是甜的。

　　他又跑到阳台，扶着黑色的栏杆，向外探头。天幕迅速在他眼前展开，他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幼苗，昂首去汲取阳光，仰面去观望蓝天，是天地间不起眼的一员。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屹立在老天面前，朝祂叫板，也可能是伸出手，说：“来吧，我们来扳手腕！”

　　宁鸣深是一个强大的人，他会适应所有的新环境，永远带着拼搏的心，闯荡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晚些时候管家叫他下来吃饭。程家有一位高薪聘请的阿姨蓝姐，厨艺一流，西餐中餐都能做出花来，深得程越开的心，能回家吃饭就一定会回。

　　今日也不例外，男人一进门，管家就迎上去交待已经把少年安顿好。

　　阿深同站直身，不卑不亢地郑重说一句“程叔叔好”。

　　程越开把外套递给管家，瞄了一眼神情认真的阿深，只说：“来吃饭吧。”

　　阿深坐到餐桌最角落，等程越开说能动筷了才有动作。和这种人在一桌吃饭有种神奇的感觉，总让阿深闷着头不说话，夹菜只夹离自己近的，连口干了也只咽下一口饭，直到程越开喊了声“宁鸣深”，他才抬头放下碗答在。

　　程越开：“明早你和小棠就一起去学校，会有专门的人送你们去。”

　　阿深说好的，两个人的餐桌又变得沉寂。这种时候太过难熬，阿深想他不如今天就去学校上课到晚上一起和阿燕回来呢。

　　他喝了一口蓝姐拿手的佛跳墙，整颗心瞬间都化开在了这碗汤里。

　　亮，鲜，香，绸，糯。

　　比他给阿燕做的烤鱼排好吃。

　　阿深对一道菜的评价标准就是拿自己的作对比。

　　管家把上课要用的课本码在书房里，让他提前预习，不然跟不上进度。阿深随意翻看一眼，一个字都看不懂，净是五花八门的公式。

　　唯一好的点是教材和他之前在麦甸中学用的是同一版。

　　阿深在床沿呆坐了半个小时，没由来地陷入了恍惚之中。

　　如果他处在一场正在拍摄的电影的，他一定是那个主角吧。在山村里遇着阿燕，被带到大城市，他不用为上不到一个好学校，没有一个安身之地而操心，早有人替他安排好。他只需作为那个主角，顺着导演给的剧本走下去。

　　只不过，导演也是他自己，路怎么走是由他自己来决定。

　　阿深又重新被打入了满满一管鸡血，笑意盈盈地去浴室冲澡。

　　这儿的热水一放就有，想洗多久洗多久。阿深还抹了点儿沐浴露，是股木头的味道。

　　幽幽沉沉的，让阿深想到自己清晨去燕青山顶砍的松树的味儿，蒙着层雾气般，不腻也不刺激，就是单纯的好闻。

　　他吸着这味儿，紧绷的神经和浑身筋骨都松下来，拖着他爬到床上，置身于海面，一闭眼，人就沉下去。

　　阿深睡着了。

　　蒙着柔软的被子，静静地睡。

　　他不再呈大字型，那是在麦甸村习惯的姿势。此刻他的潜意识里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要他规规矩矩地躺着，要他看起来像一个乖孩子。

　　可懂事和乖是两码事，仅仅保持了不到半小时，阿深又回到了原始的姿势，甚至连被角都被踢开了一点。

　　他忘记关灯，光线就这般透过门缝，映亮另一个少年漆黑的瞳孔。

　　这个点程燕棠刚回来，身上还套着校服。他久久盯着那层光，眼前浮现出在麦甸村阿深睡觉的样子。

　　阿深没什么防备，门也不锁，有人进来了也不知道。

　　程燕棠轻轻绕来他床边，正对着少年扭头的方向，蹲下身能清晰地看见阿深锐利的眉毛，长长的眼睫，又薄又浅的唇瓣。

　　不谙世事的俊俏模样。

　　若是阿深此刻睁开眼，就能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深沉的，近在咫尺的。

　　阿深忽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持续了几秒又消散了，转变为自然而然的勾起唇角的微笑，像一弯明月，柔和地照耀了整个房间。

　　程燕棠也跟着笑，他猜，阿深做了个美梦。

　　事实也如此，但阿深做的不是美梦，是白日大梦。

　　他梦到了自己以后的样子，坐在办公室胸有成竹地点钞，有幸福的婚姻和家庭，凤仙住上大别墅，麦甸村也被他翻新了一遍，各家各户都过上小康美满的日子。

　　小娟长成大姑娘，是知名的大作家；小遇攒够了出国的钱，成了麦甸村啧啧称叹的人物；而他宁鸣深，是……

　　“叩叩”

　　“宁同学？”

　　是……

　　“叩叩”

　　是什么？

　　阿深眯开眼睛，意犹未尽。

　　天好像亮了，得去龙潭挑一桶水。少年慢慢爬起身，望着纯白的墙竟还在想——奖状去哪儿了？

　　“宁小同学？”

　　管家的声音响起来，让阿深猛地记起自己是在哪。

　　他赶忙“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套上昨晚管家送来的校服，几分钟洗漱完去开门。

　　“不好意思，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太沉了，没听见您喊我。”阿深抓抓后脑勺，声音到后边就弱下去。

　　管家说没关系，让他下去吃早餐，程燕棠已经候着了。

　　阿深匆匆下楼，隔挺远就望见阿燕的身影，惊喜喊一声“阿燕”。

　　他这声虽不大，阿燕却听到了，刚露了边侧脸，阿深就在他旁边止住了。

　　阿燕在打量他。

　　昭谭中学的校服虽是奇异的紫灰白配色，布料却亲肤，版型也修身，放到阿深身上被治得服服帖帖，勾勒少年劲瘦的身型愈发挺拔。

　　阿深被望得久了，以为是穿衣匆忙导致衣服太邋遢，便理理衣领，冲阿燕咧嘴露一个爽朗的笑。

　　阿燕扭过头让他来喝粥。

　　蓝姐照程燕棠的习惯，平日早上只准备粥食。她拿不准阿深喜欢什么，就备了和程燕棠一样的。

　　阿深两口喝完，嘴角还留了点儿，看上去滑稽，逗得蓝姐在一旁笑。阿燕忍不住丢给他纸巾，要他赶紧擦擦，不然等会儿去到学校同学们该笑他了。

　　路上阿深就坐在阿燕旁边，背着书包，难得有点紧张。他紧紧望着窗外的云彩，又望望身边的人，说：“阿燕，我好像在一个不真实的地方。”

　　阿燕回答他：“等你适应就变得真实了。”

　　昭谭中学门口流动着不少手拿油条三明治的学生，清一色的紫色校服，阿深融进去也不突兀。他找不到人说话就想找阿燕，转头就不见人了，只能自己进去。

　　管家说他在二班，要他去找二班班主任。可这片地都是由空中走廊连着的楼，他绕半天没找着自己那栋在哪。

　　阿深只得拦住一名要上楼的男生：“同学等一下。”

　　男生比他高一些，神情里尽是冷肃和不耐。

　　他说：“什么事。”

　　“我想问问，高一二班在哪？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阿深看出男生态度不太好，仍厚着脸皮说：“你给我指个路就行，我自己去找。”

　　男生听到高一二班的词眼才终于好好看阿深，有点儿疑惑又有审视，看得阿深像被刺扎着不舒服。

　　他本想重新找人问，哪知下一秒男生就淡淡地回答他：“这栋楼第二层，中间就是办公室，二班在旁边。”

　　停住一秒，他又说：“不用我带你去吧。”

　　阿深连忙道谢说不用，他穿过人群间隙，顺着人流往上爬到标着F2字样的楼层。

　　昭谭中学每一层都是开放式的，用一层栏杆围住，拿大理石柱撑着上层，使楼层得以呈现出一个不封口的半圆形。走廊连着对面的初中部，阿深得穿过走廊才能去到高中部。

　　他左右张望，顺着门框上的班牌找到最中间的“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会儿才进去。

　　办公室宽阔明亮，比麦甸中学的操场还要大。里面只有一个老师在，零散的几个学生正在清点作业，阿深一进来就受到了他们的注视。

　　阿深不知道自己的班主任在哪，就来到唯一在的那位男老师旁打算问问。

　　奇怪的是，这位老师在靠着椅子睡觉，身上还盖着一床粉色的小毯子，搭在桌上的皮鞋锃亮晃眼。

　　小猪佩奇。

　　阿深瞧着这颜色，忽然想到这个。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惊醒了老板椅上的人。

　　男人打了个浓重的哈欠，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无边眼镜戴上，扭头看是谁打断他的好梦。

　　阿深立刻站直身，大大喊了句“老师好”。

　　男人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蹦起来，以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一遍少年，慢慢说：“你是哪个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阿深答：“我是二班的，今天刚来，找不到我的班主任。”

　　男人像知道什么，顿时一副明白过来的样子，说：“你是宁鸣深对吧。”

　　“是。”阿深点头。

　　“我叫冯彬，是一班班主任也是年级主任，你叫我冯老师或者彬哥。”男人忽然换上一副笑容，扬言说他的班主任在上课，自己先领他去认班级。

　　阿深受宠若惊，隐隐觉得冯彬对自己的态度和程越开有关。他不傻，自己这种突然岔来一个好学校好班级的说白点就是关系户，找的该是校长的关系。

　　他应一声好，顺从地跟着冯彬走出办公室。一路不少学生往两个人的方向看，小声讨论说这人怎么被年级主任领着，是不是犯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