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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踏上新旅程     夕 ...

  •   夕阳像徘徊在天际的一个老头,缓慢地爬下山,慢到阿深能借这光亮看见阿燕一侧脸上清楚显眼的巴掌印。

      车前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神情带着愠色的人。仪表堂堂的面庞上有阿深不曾见过的情绪,愤怒,无奈,心疼等等堆在一起,最终在男生喊出那声“爸”时,化成了重重的一巴掌,打得阿燕脸都偏过去了。

      阿深面上的笑凝固了片刻,原本轻松的心此刻却沉了一点儿下去。

      阿燕指尖动了动,抚上自己红肿的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刺疼。他又缩回手,只定定地瞧着面前这个伟岸的父亲,卡壳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几个出来散食的老人家远远瞧着这边,聚着说悄悄话,阿深猜出她们定是在说阿燕。

      程越开再次叹息一声,抬手抚过阿燕柔软的黑发,然后说:“回去吧。”

      阿深猛地看向阿燕,整颗心都被提起来,要冲破胸膛。虽然他知道阿燕不属于这里,总归是要回去的,但他还是会有不舍,这几日玩得那样开心,阿燕也定是不舍的吧!

      他的手肘碰碰阿燕,轻轻的,似要告诉他,我们再玩一会儿。

      男生没有回应他,而是用鼻音“嗯”了一声。

      阿深眨着眼,不动了。

      程越开眉眼舒展,笑意盈盈,说阿燕终于知道听话了。他这下得以看向低落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通,问:“你叫什么?”

      阿深答:“宁鸣深。宁鸣而死的宁鸣,深深的深。”

      说话时,阿深字正腔圆,普通话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标准。他想在阿燕父亲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程越开瞧少年眼睛明亮,目光坚毅,确实也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地吸引人的劲儿,难得阿燕能同他玩那么久。

      他问:“你救了小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阿深迟疑住了,他不曾想过去索要什么,哪怕对方是以报恩的形式。

      手心有点痒,他低头望去,是阿燕抓住了他的手。

      再往上,阿燕目光灼灼,紧紧盯着他,念着口型,大意是“你不想去城里吗”。

      阿深当然想,可这种关头他又喜欢考虑太多,总是在犹豫。

      过了几秒,他坚定抬头,道:“我想一直和阿燕在一起。”

      大江南北,锦绣山河,他还想看看。

      麦甸村太小,包不住他的梦,可世界太大,他一个人只得漫无目的地四处漂荡。

      阿深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才16岁,正是血气方刚少年时,想要的,从来是浩浩荡荡地闯出一番天地,证明:

      我可以。

      老头终于下山了。

      车流驶过,浮躁的空气里夹了点灰尘味,呛得人难受。阿深的手都在抖,又被紧紧握着。

      程越开沉静地说“可以”。

      阿深不知道这句“可以”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他能与外面世界接触的唯一机会,说简单点儿,就是遇着贵人了。

      程越开给了他一天的时间去做准备,阿燕则被带去。程越开说,那边的学校一周前就开始上自习,昨天正式上课,阿燕是落了课的。

      阿深觉得自己大概还是在梦里,太过不真实。他心中来回颠簸,有不安,更有憧憬。

      凤仙听他磕磕绊绊地讲完,只是展出一抹云彩般柔软的笑,说:“没关系嘞,小深一直想去外面吧,现在有机会了,我替你高兴都来不及。”

      阿深鼻子一酸,望着凤仙脸上可爱的皱纹,认认真真地承诺:“奶奶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回来看你的!”

      他和凤仙连夜收拾好行李,衣裤鞋袜都全部拿上,连写字用的笔也不放过。阿深不想太麻烦程越开,这些日常用品自己准备最好。

      程越开走之前说会把他的学籍转到那边去,还问他想去哪个班。阿深毫不犹豫地答:“阿燕在哪个班,我就去哪个班。”

      伟岸的身影似乎顿住了,问他之前的成绩,阿深同是自豪地说是全校第一名,程越开才同意让他去阿燕所在的班。

      ……

      阿深要走了,要去大城市了。

      这个消息雨后春笋般冒头于各家各户,说阿深在山上救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为了答谢,要带他去大城市里过日子。

      王德忠咂了嘴烟,说麦甸村这些年,可算是逢着机缘,有了出去的人。得亏阿深这孩子心地好,否则还碰不上这台好事。

      这可愁坏了李伯,小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怎么都不肯出来,找来阿深劝都劝不动。

      阿深向她说对不起。

      一门之隔,小娟抱膝坐在床上,冲门的方向喊:“你不用说对不起,反正以后上学也不一起了,你还能去大城市,该多开心才是。”

      阿深心里内疚,一个劲儿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家在哪儿,他的心就摆在哪儿,这是改变不了的。

      小娟似还在气头上,闷着头一句话都不回应。那两枚兰花发夹她紧攥着,嘴里小声小声念着“骗子”。

      阿深在小娟房门口站了半把小时都不见到人出来,只得先回家。大黄和小黑还在没心没肺地玩闹,二狗戏珠,蹭到阿深腿上直叫唤。

      阿深亲昵地抱起两只狗,警告它们以后可不许捣乱要凤仙操心,不然等他回来定要收拾它们一顿。大黄是傻狗,吐着舌头笑。

      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叹一声气,回房间确认东西都拿上了。

      晚些时候凤仙烧了一大壶水,叫阿深去好好洗个澡,干净清爽地去外面才不让人看笑话。阿深盖了块干毛巾,到庭院那棵树底下坐着,还找来一块花开富贵的小圆镜看自己的面庞,

      板不板扎另说,白肯定是不白的,别到时候被当成是外国人了。阿深给自己开玩笑。

      夜晚的院子被笼在斜月的清辉里,一同锁住的,还有许久未变的蟋蟀和蝉鸣声。这阵声他从前都是觉着烦的,今晚落在耳朵里却格外动人好听,胜过收音机里蔡依琳清甜的歌喉。

      阿深今晚上没有睡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凤仙煮了一碗糖水鸡蛋,还笑着说今天打的是双黄蛋,俗话说好事成双。阿深小口小口地喝糖水,最后才把鸡蛋吃掉。

      程家的司机已经在场上候着了。

      阿深提上大包小包的行李,打趣自己要是在地里,就会陷进泥土里,变成一株小麦,等着谁来把他割了。

      凤仙配合着拿镰刀划拉几下,动作却僵下去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

      凤仙缓慢地拿了一个饱满的信封强塞进阿深的行李里。她不说,阿深却知道是什么。

      昨晚上凤仙一张一张数出来的钱。

      阿深纵然感动,千言万语,都只变成一句“奶奶,谢谢啦”。

      阿深暗自发誓,到了大城市定要刻苦学习,绝对不辜负麦甸村和凤仙的期望。上车前,凤仙又给了他两张纸,说是小娟和王遇托她给阿深的,该是写了没来得及说的话。

      不仅是李老头,麦甸村里的人都来给他送行。王德忠浑厚的声音钟一般敲在阿深心里,他说:“小深诶,莫忘了我们几个,常回家瞧瞧!”

      李老头拎了袋自己种的草莓给阿深,压低声音,一嘴黄牙甚是显目。

      “小深呐,你娟妹子就是舍不得你走,闹小脾气才没理你,你莫往心里头去。”

      阿深笑了笑,他清楚小娟的性子,怎可能真的往心里去。

      这片土地,这群乡亲,甚至是蓝天白云,山川河流,都只会永远铭刻在他脑海里,时时告诉他——要多回来看看。

      司机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招呼阿深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就出发。

      一窗之隔,车外的人看不到里边,阿深却能清楚地看清他们的神情。

      树影在摇晃,而后由慢变快地向后退。阿深此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阵风上,穿过沃野,流过河水,即将在葱葱树影中,飞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扭头望去,只见一丛丛黑影驻在原地,渐渐变为一排小点。其中,有一点却越来越大,逆着风,顶着光,似在用全身的力气奔跑,奔向阿深。

      那是…那是小娟!是汀兰!

      阿深的呼吸停住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车速慢了点儿,女孩却始终无法追上。

      “阿深…阿—深——”

      小娟还别着那两枚兰花发夹,此刻发丝却散乱下来,夹杂着泪蒙住眼睛。她再也跑不动,就站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渐行渐远的另一个人大喊:

      “阿——深——”

      哭腔划破了天际。

      “阿…深——”

      声音哑了下去,被风吹断了。

      “阿…深…”

      她在心里说。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麦甸村。

      阿深指节捏得泛白,眉目间猛地柔软下来,他轻轻说:“…好”

      风把小娟的话带给他了。

      阿深滑坐回去,仰靠着椅背,面上浮出一抹笑容。

      他打开凤仙给的两张纸,第一张是小娟写给他的。小姑娘字迹清秀,若麦甸村的河流,徐徐地把字一个个推到他眼前。

      “阿深哥:

      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只是怕你到那边去会碰上不好的事,会受伤。

      你一直想去外边的世界我清楚,所以没有理由去阻止你,也只希望你能平安,开心,万事都如意,节节升而节节高。车有车平安,人有人平安。

      我有一天也会去外边,当大作家,不过那应该是我长大之后了。到时候要是你比我混的好,可不许嘲笑我。

      再见!

      李汀兰”

      小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嘴上说得不留情,心里边又都是软的。

      阿深决心之后也给小娟回一封信去。

      他打开另一张纸,惊异发现这是小遇写的。

      小遇的字像山上青松,劲瘦挺拔,松针一般,密密麻麻地冲到阿深眼里。

      “小深:

      你要走,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我有时真的羡慕你能有这么好的性格,处事也这样游刃有余,我站在你旁边总是黯淡的。可如今你真的要走,我还是不舍得。

      大城市…等你以后出息了,不要忘了帮我一把。虽然我也相信自己能有好的成就,不会比你差,可只要和你一对比,总是落后的。

      未来看吧,看看我们谁比谁过得好!

      王遇”

      阿深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就算说了也无人能听到。他从不知道小遇会这样评价他,什么落后什么羡慕的,他从来想过。

      他把小遇当做自己的好兄弟,好伙伴,仅此而已!

      阿深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想下次回来时和小遇讲清楚。

      他望着前方争先恐后涌上来的水泥路面和层层叠叠的树影,这下才真真切切有了电视里穿越剧的感觉。

      马上就要穿到一个庞大的地方啦!

      他开心地想。

      阿深躬事往前,向司机问:“叔叔,你知道阿燕在哪儿吗?”

      司机大叔目不转睛,答:“你是说程少爷吧,他今天去上课了。”

      阿深道了声“谢谢”,有些悻悻地靠回去。司机大叔说“程少爷”,少爷是有钱人家用的称呼,阿燕家很有钱很有钱!甚至于这一点在他见到程越开时就该意识到的。

      他又问:“阿燕家在哪,在这座城市里吗?学校呢?”

      司机答:“在昭谭矜城,不在这座城市。少爷在的学校是最好的昭谭中学,当然,你之后也会在那读书。”

      矜城是哪?昭谭中学又是哪?

      阿深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又担心问出来司机大叔会嫌麻烦就闭上嘴,想等到了再说。

      这段烈阳之下新旅程似乎格外漫长,阿深并不觉得困,反而靠着车窗,认真观察沿途的每一棵树,一朵花,一株草,一捧应该芬芳的泥土。

      建筑慢慢的,不再是仓库里的小卖部,白墙红顶的自建房,也不是架着红蓝白三色条纹扇布的老居名楼,它们被换成了高耸入云的大厦,装修简约大气的公寓楼和鳞次栉比的大别墅。

      身边的车流,也变得数不清。什么颜色都有,还是阿深不认识的牌子。

      阳光被切成一条条的,透过车窗,铺在阿深仰起的面庞上。

      是温暖的,不是热烈的。

      阿深的瞳孔颤动了一下,忽然觉得——

      自己来到了新的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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