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东南》半剪春休

36、只有幸遇见你 阿

　　阿深定在原地，缓慢开口打趣：“这路灯质量真差。”

　　程燕棠沉默着，摸出手机给管家打电话，沟通了一会儿，告诉阿深管家会找人来解决的。他们就在路灯旁边坐下，吹着淌过城市的风，人也清醒不少。

　　“姜阿姨其实挺好的。”程燕棠忽然开口。

　　阿深“嗯”了一声，托着下巴，回：“挺好的。”

　　程燕棠仰头凝着碎裂的灯罩，说“是我自己不懂事，没有权利不让我爸再找人，说到底——”

　　他停了一下，把头垂下去：“是我太自私。”

　　阿深听他的声音后边都变低了，自己也莫名被感染，说不上的难受。程越开忙工作，缺少对阿燕的照顾，所以阿燕应该是渴望来自父亲的关切的。姜从筠无论出不出现，他们的矛盾都不会缓和，甚至愈加激烈。

　　他试着告诉阿燕，把自己打整好就行，程燕棠不自私也不是不懂事，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得到程越开的关注，本心并没错。

　　阿深自幼由凤仙一个人带大，说难听点没父没母的，同样缺少来自父母的爱但他不难过，也能理解程燕棠。

　　阿燕也不知道被他嘴遁说通了没，阿深犹豫了一下，搭上男生的肩，说：“头抬起来，别什么都怪自己。”

　　程燕棠直起身，扭过头。风把他的发丝打得散乱，几欲遮住视线，他定定望着少年认真明亮的眼睛，拳头攥紧又放松，最终轻轻笑一声。

　　好天真。

　　真的是…

　　阿深回到程家里没见着程越开和姜从筠，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把明天要交的作业又检查一遍，新本子上还特意在班级一栏写上高一2班，得意的不行。

　　新的班级群和学生群已经拉好，大都是熟面孔，陌生的只有五六个人。

　　阿深选择的物化地，只有地理走班，也不知道分哪去。

　　睡前他还默默想，如果小娟能来这座城里念书，成绩一定很好。既然这个机会落在他手中，只有珍惜再珍惜，才能对得起麦甸村。

　　——

　　开学日阳光正明媚，罩得整个昭中暖洋洋的。门口堵着学生说话，阿深握紧书包带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跟着阿燕在吵闹的星光大道上走。

　　肩膀被什么压住猛地一沉，阿深没站稳差一些栽到地上又被稳稳扶住。

　　他扭头看去，张梦布满笑容的面庞差点贴上来。

　　“宁鸣深，我们还在一个班哦。”木木夕揽着他的肩膀，也没注意程燕棠就在前面，拉着人一起去教室。

　　阿深疑惑：“我不是早跟你讲过了吗？”

　　张梦：“所以恭喜你嘛。”

　　空中走廊教师学生来来往往，碰上陈尚岚杨晴几人阿深也热情招呼。

　　教室里已经有半数人，阿深在自己原先的座位坐下，把作业和复习资料全部码出来。刚选完科，昭中就把条形码印刷好，开学考还是要考的。

　　阿深无聊得慌，围到陈尚岚那桌听她们聊天。

　　“假期一点也不好玩，天天补课。”陈尚岚叹息一声，转头问阿深假期去哪玩。

　　一圈人目光汇聚过来，阿深实话实说自己在翠熙楼做兼职。陈尚岚诧异看他，问有没有碰到崔哥。

　　程燕棠也看着他。

　　阿深点头，人群一片嘻笑声，多是在调侃杨晴假期应该去翠熙楼看看，说不准就和崔兆川碰上了。杨晴没讲话，这个话题就终止了。

　　阿深没明白怎么回事，人散后程燕棠告诉他，放低声说：“崔兆川和杨晴之前谈过恋爱。”

　　“…嗯？”阿深难以想象崔兆川谈恋爱的样子，杨晴看着更不像会在情感方面有所投入。

　　“中考完谈的，到开学老师发现把两个人叫去办公室，本来要叫家长的，但崔哥和班长家里管得严怕闹起来，就让他们和平分手了。”陈尚岚凑过来补充。

　　阿深第一次听到这档事，回忆起上学期期末就感觉崔哥和杨晴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感情那两人都是尴尬的。

　　上课铃打响，阿深回去座位上，周围同学换了两张新面孔，估计是其它班考来的。

　　教室仍乱哄哄的，班主任一进来又消了声。

　　谢沉斜散着头发，着装简单，那几个新同学不免私语这真的能管住学生吗。

　　“自我介绍一下，姓谢的，不姓物理，以后喊我谢老师。”谢沉斜没说名字，低头翻着课本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阿深记得自己上学期还喊了一次“物理老师”。

　　谢沉斜说：“不出意外，你们今后两年的班主任就是我了，我也把我的要求简单提一下。”

　　台下屏气凝神，个个板直身子听。

　　“第一，课上不允许睡觉，如果我发现了，后面站着，即使你没睡也不要反驳我，下课再来说。”谢沉斜有意无意往阿深的方向看，后者埋下头，假装在看作业。

　　这些要求原来二班的人都听过，习以为常。阿深头一次了解，自己就已经中了一条。

　　“第二，对我有意见，或者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对的可以骂我，但别让我听见。”

　　“第三，我不擅长表达，有让你们感到不舒服的可以来跟我说，或者你们自己去适应我。还有什么问题？”

　　阿深盯着讲台，心里是认为谢老师现在的发言就让人很不舒服，他倒不怎么，新来的同学就不知道会怎么想了。

　　谢沉斜扭头看了眼钟表，说是物理作业不用收了，其它的科代表组织，收完又叫了男生去搬书。

　　阿深和阿燕一起，身边还跟上一个新同学叹气，说：“本以为这个班轻松一点，没想到是专制主义中央集权。”

　　程燕棠主动开导他，这才刚开学，慢慢去适应就好。

　　晚上要考试，女生那边布置好考场就围在一起看课程表。选了物化的还好，只有一个科目走班，选其它组合的人，像物生地，不仅两个科目要走，地理还要去文科班上。

　　阿深庆幸自己选的物化地，地理在A2层，要去5班上课，程燕棠生物在A1层分去1班上，最差的一批在6班。

　　他没太搞明白这个课表是怎么排的，还以为是从1班开始往后分配的，数字越小越好，现在看好像不是。

　　开学考没太多人重视，要么是高考模拟题，要么是别的省份出的，难度不低，阿深也没太放在心上，考试的这两天笔一抬脑子一动就过去了。

　　一到地理课，阿深就和班里同层次的同学跑到四楼上课，教室位不够多出来的同学就只能搬椅子在最后面听。

　　选了生物的同学要悲惨一些，早上和下午第一节都有生物课。教室近还好，教室远就要像张梦一样，在五楼和三楼反复徘徊。

　　“神特么排的课表，我一个A2的要跑九班上课！”木木夕把生物书狠狠往桌上一砸，满脸胀红充斥怨气。

　　阿深本想安慰他几句，瞄见教室后门站了人又把话咽回去。

　　“课表我排的，张大哥有什么意见？”冯彬随身携带组织纪律的大喇叭，抬起冲张梦不客气大喊，震得阿深都忍不住捂耳朵。

　　周围同学都安静下来望这边。

　　张梦也不害怕，嘻嘻笑着一口一个彬哥。

　　冯彬挺着被蓝衬衣绷紧的肚子，把无边眼镜扶上去，冷冷笑一声。那个喇叭扫了一遍教室的人，大声说：“我真是奇了怪了。告诉你们啊，课表陈乐让我这么排的，有意见去校长办公室，别一天到晚叫嚷嚷的！”

　　教室里个个低头不吭声，等冯彬冷哼着离开，才唾骂这个年级主任势力眼，教学能力优秀，人品素质堪忧。

　　阿深的位子选在了张梦的后面，王思恩的旁边，随时能从他们的对话中拿得一手消息。

　　张梦课间偷摸讲：“我爸和我说的，冯彬最爱巴结有钱有权的人，之前程燕棠他爸来学校冯彬直接就去笑脸相迎地握手，哪像刚刚那样。”

　　阿深听到点和阿燕有关的就忍不住去插话：“他爸来学校？不是工作忙吗。”

　　张梦：“上学期啊，就开学那阵程燕棠没来上，他爸找来学校问才知道闹矛盾，离家出走跑哪去了。”

　　“……”阿深听着这情节熟悉，不就是自己在山上捡着阿燕那次吗？这父子之间的关系真够好的。

　　他抬头往第一排望，男生端坐在位置上，低头写着题目，只露出线条漂亮沉静的侧颊。

　　真庆幸，阿深想，当时你遇见的是我。

　　晚上回去他向阿燕提了一嘴这个事，问对方是怎么到麦甸村这么个偏僻的小地方的，还是在山上。

　　阿燕靠着椅背，支着头回忆了一下，然后淡声回答：“我上了辆车，开到哪里我不知道，有车就坐，最后开去你们镇上。顺着山路走了一下午就到燕青山，但我迷路了。”

　　阿深点点头，明亮的眼看着窗外，开玩笑阿燕得遇到的是他，那山上野猪和各种不知名危险可多了，被逮着就不好了。

　　程燕棠扭头望阿深的后脑勺，指尖一动想凑过去摸摸这人的头又把念想止住了。

　　现在挺好的，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走读生回到家能拿到手机的都在群里活跃发言，阿深手机一点开就是陈尚岚分享的一串视频。

　　陈尚岚：[视频链接]诶，要不让那些老师和我们拍这个玩？

　　陈尚岚：[视频链接]还有这个，二选一？

　　底下一群同学附和。

　　阿深好奇点开，第一个是网络上点赞量百万的视频，一个老师坐在椅子上被抱着书的学生围着拉开一条道。随着卡点的音乐和镜头推进，那位老师戴了墨镜站起身，给簇拥上来的同学签名。

　　第二个热度也高但跟拍的少，大概是学生让老师出自己科目的题给下堂课的老师做，玩学科接龙。

　　张梦：玩这么嗨，不怕彬哥骂？

　　陈尚岚：彬哥想玩还来不及吧。

　　阿深个人倾向第二种，更有趣些。群里迅速达成共识，明早第一节课刚好是冯彬的，起个头也不错。

　　向来不在群里发言的程燕棠则表示可以把相机带来拍摄，要是老师同意发到网上，说不定还能火一把。

　　群里还相互保证不通风报信，要出其不意。

　　介于生物地理要走班，2班只拍主科和物化生，其它科目以后有时间再弄。

　　第二早程燕棠就拿上了一台黑色相机，平时不怎么用，就放在盒子里，只有一些大活动才带。

　　程燕棠没带支架，让阿深拿着。以为有多轻，阿深接过来手腕向下一沉差点没拿住。

　　“这东西怎么这么重。”阿深犯嘀咕，把玩着这台相机随口问了句多少钱。

　　阿燕收拾书包，头也没抬，说：“具体记不清了，应该三万多。”

　　阿深人一下定在那，抬头看看男生，又低头瞧手里的东西，笑了一下又把相机还给阿燕没敢拿。也是他缺见识，以为相机最贵几千块差不多了，没想到这么贵。

　　要被他不小心磕碰到，身上钱加起来都不够还的。

　　程燕棠不甚在意，相机放书包下楼，到头还回头说阿深想要可以送他新的，给人吓得忙摆手拒绝。

　　春天快要到来，城市萌出盎然的绿意，一丛丛开在各处角落。早春昭中的樱花大道文雅秀气，道路是深红色的，还落了点樱花瓣。

　　不少学生更愿意从后门进来，能在道上走一遭。

　　阿深敞着校服，在路沿东张西望，接住朵坠落的花，仔细地瞧。

　　他看网上有什么“指尖生花”的拍照方式，便蹲下身，将这花轻轻夹在指尖转头伸出手，笑着说：“阿燕，春天到了。”

　　相机里，晨阳拂面，暖洋洋铺了一条道。阿深面上笑着，身上亮着，在形形色色的同学中，托举出了一朵载满春意的小花。

　　程燕棠后知后觉按下快门，永远地把这张笑颜留存住。

　　阿深其实很上镜，先前美术老师还拿过抓拍他的图片当公众号的文章封面，说是人气足，蓬勃，有生命力。

　　即使来了这么久，他还是与这儿的人不相搭，总是人群里最平凡也最耀眼的。

　　程燕棠在那一刻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宁鸣深了，不仅仅因为在燕青山上救了自己，更因为他在宁鸣深身上看见了他不曾有过的东西。

　　对待世界永远怀抱乐观和新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