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东南》半剪春休

32、湖外人潮人海 饭

　　饭桌上阿深提了嘴自己明要去城里干兼职，遭到了凤仙的一顿数落，要他不必东跑西跑，好好在家里过假期就行。

　　阿深意已决，一直吃程家白饭可不好，他自己也得做点活赚钱。

　　见劝不动，凤仙只好让他注意着点，别在城里被人骗了。

　　“为什么都觉得我好骗。”阿深不解。

　　小娟言辞犀利：“说了，是因为你傻。”

　　天真，单纯。

　　“你和我一起去吧。”阿深说。

　　小娟夹菜动作一顿，应好。

　　傍晚风寒，呼呼地吹过来，院里那棵大树都抖了三抖哗哗响。大黄小黄窝在笼里，等着主人灌一碗热汤进来。

　　阿深顾完狗洗好碗回屋给手机充电，小娟瞧到瞬间明白是哪来的。她狠狠瞪一眼阿深，啐了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阿深冲她笑了笑，没讲话。

　　程燕棠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阿深：到了。

　　对话沉寂了。

　　阿深想再发点话暖暖场，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末了，他说：我明天打算去城里找兼职。

　　聊天框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至少有一分钟，才有简短的一句：是钱不够吗。

　　阿深：够倒是够，但那是你们给的，拿着总不踏实。

　　阿深：自己挣的花着没负担。

　　这是实话，虽说他手机里余额不少，但都是程燕棠之前转给他的，一分没用。本身能在那边上学还管着吃住他便很感激了。

　　阿燕：好的。

　　阿燕：其实你要找兼职，我可以在这边找给你。

　　阿深迟疑一阵，说：我先自己找找看吧。

　　阿燕：嗯。

　　阿燕：我周末再去你那儿，这几天要上自习。

　　阿深对此并不意外，班里前二十的都申请了自习，阿燕即使不想上程越开也会替他报上。

　　小娟幽幽问：“是在跟程燕棠聊吧。”

　　阿深抬头“嗯”了一声，又说：“他周末来。”

　　小娟摊开本子写作业，没有回应的意思。临走前，她喊了阿深，轻淡随和地说：“明早记得来叫我。”

　　这姑娘…阿深哑然失笑，忙应好。

　　小娟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对阿深更是不客气，但初心总是好的，时常让阿深心中一暖。

　　考虑到自己不仅未成年还干的短期工，餐厅不一定同意，阿深特地去微信公众号详细看了招聘要求，似乎也没明说不招未成年。况且人缺的职位也不需要什么硬知识或者技术。

　　依照公众号说的，阿深让凤仙写了个知情书，琢磨着手写的应该也行得通，自己的监护人就凤仙一个，也找不了其他人。

　　经理那边他也简单联系一声。

　　他头疼餐厅招人怎么还需要简历，不能连清洁工入职都要有吧？

　　村委会办事处有打印机，阿深干脆联系了王德忠帮自己印一份。

　　“翠熙楼…”

　　阿深念着这餐厅的名，只觉得好听。光看那装修就是像这名典雅漂亮。

　　会不会遇到同学或者老师？阿深突然想。

　　昭中那么多工人子女，寒假又是餐厅旺季，来吃饭的肯定不少。同学倒不怎么，碰着老师才尴尬。

　　冯彬除外。

　　第二日早不是他叫小娟，反倒是小娟起得早先来叫醒他。免不了的一顿数落，阿深也习惯了，指着钟表告诉小娟现在才七点不到，不需要那么急，公交车还没来。

　　小娟作息规律，硬把他拉起来去车站等着，沿路还碰上几个乡亲。

　　阿深替她付了车钱，找了排两座的空座，和小娟一块儿坐。

　　黎明尚未到来，天空呈出墨色。星星稀疏，月亮模糊，阿深再一闭眼又差点睡过去了。

　　终点站在这城里的南站，小娟下车买了两瓶薄荷水，让阿深清醒清醒。这座城比阿深想象的要大得多，人也多得多，比矜城还要热闹。

　　他们像池塘里的两条小鱼，安静地游在鱼群之中找空隙穿过。

　　阿深人生地不熟，要不是带着手机，真可能绕晕。

　　小娟来过这片，和阿深买票坐地铁到北站换乘，累不累且不说，屁股是坐疼了。

　　阿深出站时人流涌动，一回头就不见小娟人影了。他喊着小娟，一边急切找寻她的身影，以为把人弄丢了。

　　“喂，阿深，你干站着干什么？”一根烤肠递过来，小娟咬下一块肉含糊数落阿深。她那一绺小辩别到身后，只有碎发散下来，更显俏皮可爱。

　　阿深咬过那根滋滋冒油的肉肠，敲了一下小娟的额头，无奈表明自己怕和她走丢，到时候就不好和李老头和王婶交待。

　　“这有什么怕的…诶，那儿有一家抄手店，我请你吃吧。”小娟眼睛尖，瞧见家人满为患的店面，忍不住要拉阿深去。

　　阿深本来要说“好”，才迈了两步就定住了。

　　透过玻璃门，他一眼便瞧见边上带着老婆孩子吃早点的霸总杨玲。

　　小娟扭头：“怎么了？”

　　“没怎么，走吧。”阿深鼓舞自己碰上就碰上又不是什么坏事，心里虽这么想，人还是偏过身试图找一个不被杨玲发现的角度。

　　他悄悄把自己老师在的事告诉小娟，引得小姑娘蹙起秀眉，结完账转身说：“以前可不见得你这么畏首畏尾，看到就去打个招呼，有礼貌。”

　　她说话带着点儿大人味，更像在教育学生。阿深决定吃完东西再去打招呼。

　　这家店的抄手皮薄馅多，味道鲜美，阿深吃着总觉得没有谢沉斜现包的好吃。

　　小娟忽然小声对他道：“好吃吧？我刚刚看到他们香精放得特别多。”

　　阿深咽下一个，笑着回：“要不然人多呢。”

　　临走阿深准备和杨玲打个招呼，没成想那一家子也刚好吃完要出来，结结实实和阿深打了个照面。

　　阿深立刻站直喊：“霸…杨老师好。”

　　杨玲看清是谁笑了一下，平稳问：“宁鸣深啊，吃早点了吗？没有的话我请你。”

　　阿深忙不迭点头。

　　他好奇霸总不应该在矜城吗，怎么会来这边。霸总对此解释说这边温度高一点，怕老婆孩子冷，来这住一阵。

　　怪不得冯彬在办公室说杨玲是标准好男人呢。

　　杨玲想到什么，说：“我记得你的成绩可以留在二班是吧，我还是教这个班还带着文科班。”

　　“那谢老师呢？”阿深眼睛亮起来。

　　杨玲：“不知道，应该和我一样。”

　　阿深彻底放下心。

　　他后边被小娟拉走，后者问了些关于昭中的事，他也一一解答。

　　“你要是到了我们学校，别的不说，语文一定是特别好的。”阿深记得小娟的语文成绩初中名列前茅，高中听说也回回第一，放到昭中估计也不差。

　　小娟人自信，选科毫不犹豫地填史政生，主科要是好也会是一大助力。

　　翠熙楼在茵湖旁，放眼望过去千顷澄碧，翠柳舞动。湖里苍天白云，湖外人潮人海，阿深混迹其中，人忽然就宁静下来。

　　之前老觉得这比不上矜城，现在来看，同样能让他有身处新世界的错觉。

　　翠熙楼四层方正宽阔，中央一道不算宽的木门，顺阶梯而进仿佛要被它吞入腹中，不像餐厅，更像洋楼。

　　里面和阿深想象的金碧辉煌不同，黑金配色，是宁静雅致的，一定要形容，他第一想到的是昭中旁那家“格调书店”。

　　就是高端大气有格调…嗯贵气。

　　阿深简单向迎宾说明来意，后者优雅点头联系经理，怕他们打扰到客人便带去大堂候着。

　　阿深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资料带齐了。

　　小娟安静坐着，托腮数地砖上的菱形光斑。

　　翠熙楼午市十一点才对外营业，阿深来得又早，经理抽出空来接待他，见着人还以为是个还在读大学的小伙子。

　　拿着那所谓的简历，经理额角抽动，还是迟疑了。阿深积极把剩下那堆纸递出去，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话术，做出一系列保证，表现小娟都认为完美。

　　经理望望阿深又低头看手中的一堆证和资料，咳了两声，出去打电话和店长沟通。阿深屁股又快坐疼了人才回来。

　　虽说招用一个未成年的短期工风险是挺大，奈何临近春节人手差着，经理一番权衡还是同意了。

　　阿深仔细看拟出来的劳务协议，这东西他在政治课本里有了解过，大餐厅的法律意识还挺强，工资也相当可观。

　　他要做的都是些后勤杂活，接待是轮不上的。

　　确认没问题阿深就签上名。考虑到他第一次干兼职，经理让老工带着他熟悉流程，等正式营业就不能出差错。

　　小娟百无聊赖，阿深便把手机拿给她玩。她把手机来回看个遍，撇了撇嘴，心里念这个颜色也太难看了。

　　阿深学东西快，即使翠熙楼对细节的在意堪称病态，盘间距，撤盘时间，摆放角度都不能出错，连走路声都要求放到最轻。

　　阿深还得摸清弯弯绕绕的廊道，确保能精准穿梭于每一个包厢。翠熙楼有专门的员工食堂，朴素简约，和大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员工张姐带阿深过了遍步骤，赞叹年轻人就是身强体壮脑子好使，干活还利索，给阿深夸得不好意思。

　　张姐让阿深好好干，说不定经理会给他留个机会，以后长期工作下去。

　　阿深委婉笑了笑，没把这话搁心里。

　　翠熙楼午市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半，午夜市间还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作压力并不大，阿深备好茶水摆台完还能歇着看会儿手机。

　　小娟看他那身工作服有模有样，忍不住问：“你这个假期都要在这？作业怎么办，过年怎么办？”

　　阿深提前考虑过这些点，叫她放心。

　　“九点半下班，赶得上，过年也不影响。”

　　家里就他和凤仙二人，每逢过年凤仙也不整天在家，晚些时候才回来做饭，李老头几次称他们是“最没年味的一家”。

　　阿深对过年也没那么期盼，家中除了热腾点，和平时也没区别。

　　午间翠熙楼的人流比他想得多，形式还是排号，小娟悄悄对阿深评价这餐厅搞饥饿营销。

　　阿深守职本分，不去过多在意，认真传菜撤盘，效率极高也低调。小娟想出去逛，阿深便把身上带的钱分了一半给小她，应该够小姑娘玩一下午了。

　　休息时间段，阿深去员工休息室刷手机朋友圈，几乎都是晒自己上自习有多痛苦的。没申请自习的都出去玩，像王思恩，放假第二天就飞去国外的度假胜地。

　　谢沉斜也发了一条，配图是案板上一幅手写对联，上联的字秀逸灵动，下联的字画风突变，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谢老师本人写的。

　　评论区：

　　冯彬：丑死了，快去练字吧朋友[呕]

　　冯彬：自己看看是一种水平吗？狗看了都要摇头叹气。

　　张梦：两个人写的吧。

　　陈尚岚：老师老师可以送我一幅吗[可怜]

　　谢老师回复冯彬：没看过眼科我可以帮你挂号。

　　谢老师回复冯彬：来叫给我听。

　　谢老师回复张梦：上联是我弟弟写的。

　　谢老师回复陈尚岚：嗯，库存够。

　　霸总：没看懂，下联是辟邪用的吗。[偷看]

　　谢老师回复霸总：你要我可以给你写一对。

　　阿深不由笑出声，他算是发现，心情郁闷的时候可以多看看谢老师的朋友圈，不笑的他都得竖大姆指。

　　程燕棠给他发来消息，问有没有找到兼职。

　　阿深随意回答：“有，在翠熙楼。”

　　此刻在另一个城市里上自习，又偷偷把手机拿出来看的程燕棠微一怔，转头看了眼一班的方向，又回过头去沉思。

　　阿燕：你在哪里的翠熙楼。

　　阿深：麦城的，不在你那边。

　　看到消息，男生眉头终于舒展开，竟莫名松了一口气，转而回复说阿深去了个好地方，就是辛苦他这二十天得连续不停地上班没有休假。

　　阿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吐舌]

　　脚步声响起，程燕棠立刻关了手机塞回抽屉，面不改色地写桌上的题目。负责守自习的冯彬在他身边站了很久，负手而立，仅用余光瞟着他。

　　良久，他轻声说：“拿出来吧。”

　　程燕棠心理素质过硬，冷静回：“什么？”

　　冯彬笑了一声：“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