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等待是无果的 面 ...
-
面前的男生举着纸张微掩住了半边脸,平淡的视线停在成绩单上。
阿深来不及低头,眼睁睁看着男生的目光从纸上滑落,与他正正地对视上,那原本沉静漆黑的瞳孔里忽然就闪烁了一下,有阿深读不懂的情绪流露在里头。
像失落,像难过…更像无措。
为什么无措呢,阿深想问。
他心虚地匆匆下台回坐位,还撞到其他同学。掠过那个身影时,阿深的手腕被一阵冰凉轻轻抓住。
大冬天的,这手比外边还冷,冻得人浑身激灵。
那力道明明不大,阿深人却向前栽了一下,而后条件反射般挣开那只手,头也不回越走越快最后冲跑出教室!
冷风迎面灌进阿深嘴巴里,他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懊恼自己太笨了应该从两边下去的。如果放在昨天以前,他的手被阿燕抓住他只当是同他开玩笑或者把友谊加深,可是今天,他是畏缩的。
或许阿燕只是单纯拉拉他,讲点儿话,但阿深的双腿跟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托着他不管不顾地跑,身体永远先做出行动。
阿深第一次认识这样爱逃避问题的自己。
待头脑吹得清醒后,他才挺起胸膛回教室。
程燕棠已经回位了,正用手杵着一侧脸,默默出神。
阿深只瞧着他的背影,慢慢坐下来。张梦八卦心重,问他和阿燕之前不是关系好到水都会喝同一瓶,怎么现在像谁也不理谁了。
对此,阿深说:“闹了点儿小矛盾。”
张梦把眉毛挑起来:“小?”
“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处理好。”阿深想模糊带过,可他的表情演技拙劣,张梦一眼能看出问题在哪。
他嘻嘻笑着,说程燕棠这副样子他也第一次见,立马知道是为情所伤。阿深心都提起来以为木木夕知道阿燕表白这事,就极力强调自己是男的,以后只找女孩过日子。
张梦:“什么男的什么过日子?”
木木夕不知道。
阿深松了一口气,把张梦赶回去。
下午成绩陆陆续续出完整合,光是榜单都发好几沓。
办公室和走廊人头攒动,吵闹声几欲盖过整个学校。尤其是一班二班,都惊呼这次年级第一居然不是一班崔兆川而是二班的。
冯彬皮鞋重重碾过地面,昂首笑语盈盈地走进办公室,把成绩单用力拍在谢沉斜的办公桌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姿态道:“满意了?”
阿深瞄了眼成绩单,第一栏里,崔兆川的年排“2”异常醒目。
阿燕可真厉害。
忽视冯彬狰狞的神情,谢沉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几乎不施舍多余的目光。
“这是程燕棠自己的能力,和我没关系,不用来我面前找存在感。”他淡淡讲。
这给冯彬气得捶胸,随意找了个同学让把崔兆川喊来办公室。阿深没管冯彬要干什么,伏下身问选科分班的事。
他这次考了年级上第70名,除去创新一班的,进2班还是很悬。谢沉斜告诉他有几个成绩在前面的会选文,所以他大概率能踩线进来。
阿深稍微放心,坦白自己还要做物理科代表。
谢沉斜调着电脑,随意说:“我不一定是二班班主任了,学校想让我下学期去教这届高三,有一个班的物理老师请产假空缺着。”
阿深立刻表示无论是谁教他都会打起精神学物理。
“嗯。你加油吧。”谢沉斜客气道。
崔兆川这时候进来,被冯彬叫到旁边问这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考过二班的。
男生只瞥了一眼成绩单,说:“如果我一直是第一,二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昭中还有什么竞争的空间。”
冯彬话一下噎住,反驳不出半句。
崔兆川又说:“初中我和程燕棠也不总是第一,只是我相对他更稳定。他考第一也不奇怪。”
冯彬让他回教室。
分班名单假期才放出来,阿深并不着急,自在地呆在办公室聊天到上课铃响才回去。
晚上的时候他还是和谢老师一起回去。阿深有意趁人走完再跟上谢老师,尤其是观察阿燕有没有走远。
谢沉斜车开得很慢,向阿深提起自己明天下午要出差去外地做教研,至少三天。阿深表示理解,本想说自己能安排好自己,哪知下一秒,他就听到:
“我已经拜托崔兆川他妈妈帮忙照顾你了。"谢沉斜从后视镜注意到少年僵硬的神情,便问:"一班的崔兆川,你认识吧?"
阿深迟缓点头总觉着自己不仅麻烦了谢沉斜,还麻烦了崔兆川。谢沉斜似乎看出他在顾虑什么表明自己和崔家关系比较要好,而且…崔兆川家就在自己家对面。平时崔兆川会来问点儿题目,两家偶尔也会聚一起谈论成绩和教育。
无论阿深是否表态,谢沉斜都联系好人他再拒绝也没意义了。
夜晚阿深翻来覆去睡不着,假使阿燕知道他住到了崔兆川家里会怎么样?会更加生气吧,他想。他也厌恶自己在处理这件事上的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既像在故意晾着阿燕又像再也不想和他做朋友。
正如汀兰所说的宁鸣深这个人太单纯天真不适合处理太复杂的情感,只应该在麦甸镇这样的小县城里,做大家口中手脚勤快,吃苦努力的阿深。
冬天的夜太深太长,总有人陷在里边出不来。
“少爷,您要不要进去?”李管家担着件外套,柔声细语地劝说这个久久立在门口不动的人。
程燕棠背着光芒,沉重的目光没有从那片浮光跃金的潢江上移开过。
不…或是说是潢江背后的某幢房子。
他也许还抱着点儿希望,觉着那个少年也会从窗户那儿望向这边。
他小声说:“他会回来吗?”
李管家知道这个“他”是那个活泼好动的宁小同学,他皱起脸,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不了解阿深和自家少爷友谊那样深厚,怎么阿深就不回来了呢?该是少爷惹他不开心了吧。
于是,这位年愈半百的中年人叹了一声气,故作高深地仰望天空,幽幽说:“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一直等待是无果的。”
程燕棠听进去了。
可是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只需要等,程越开就能把他想要的悉数给他。
怎么改?怎么争取?
阿燕还不知道。
他只能默默地等,等那个傻小子回来继续冲他笑一笑。
程燕棠转身独自回屋,裹挟着一身迷茫。
谢沉斜第二天早上有课,就带着阿深一块去学校。路途中给他买了一份灌汤小笼包和热豆奶,说是冯彬每早都是吃这个味道应该差不了。
阿深怕把车弄脏就打算到学校再吃,自己托着下巴,透过车窗打量这白纸一样的世界。
昭中的地下车库宽敞,谢沉斜的奔驰在一系列奥迪丰田大众中格格不入,不怪私下有人拿他和冯彬比谁更有钱。
阿深知趣地避嫌,先行上到教学楼。这边人才刚踩完最后一级台阶,就与正前方立定的男生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对视。那股子清冽沉静的气息似乎向他逼进了一些。
程燕棠把头扭一边,说:“我有点儿话想对你说。”
阿深无法判断出阿燕“有点儿话”是什么意思,他不自主往情情爱爱的方面去想,立马头皮发麻浑身被冻住无法动弹。
他太怕再听到类似的话语。
于是,这个少年挤出点儿肆意无畏的笑容,嘴上说着我就暂时不听了吧,人边往一旁挪。
逆着冷冽枯燥的风,程燕棠眼中的身影越缩越小,仓惶的,东倒西歪的,踉踉跄跄的。
某一瞬,他会庆幸于阿深选择了逃跑,因为在看到宁鸣深的那刻,他就把准备好的措辞抛之脑后了。要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一定会让这个少年看笑话的。
人虽是这样想,心脏还是在胸膛里沉闷闷地,不知疲倦地坠下又升腾起,沉重得要他胸口又堵又慌。应该是被宁鸣深攥住了吧,他默默觉着。
上午的课由冯彬和杨玲争夺谁来代,谢沉斜去机场前特意说过这几天的课随便分,反正出差回来是要补上的。由于冯彬言辞太犀利,杨玲只能极为风度地退出。
“你们班数学的高分段还是太少了,至少得半个班人一百四以上才算正常,结果就十几个。”
冯彬随意瞟了眼成绩单,作出了对二班寄予的厚望。科代表胡妍轻咳两声,小声表示冯彬说得太轻松就好像一百四是什么大白菜一样,能够轻松取得。
冯彬挺着肚子,扶一扶面庞上的无框眼镜,冷冷笑着,道:“不是我说的轻松,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他又豪放地讲述自己曾经学习有多努力多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提成绩的机会,坚持什么补课班都不上。
这些故事都要让冯彬讲烂了,同学们多低头看自己的,不予理睬。有人说若是真如冯彬说的那神,怎么没去更好的学校教书?怎么高考没去最顶尖的几所大学?
“什么,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搞基的!你们这辈子最好不要遇到这种。”冯彬把课本砸到讲桌上,也不知哪窜来的火,脸都气红了。告诫学生要是哪天碰上个同性恋,千万别图新鲜感能分开尽量分开。
阿深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听彬哥的话。
阿燕不是同性恋吧,也许只是单纯喜欢他呢?
冯彬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话,足以引发两个少年真切的思考。
下课阿深本想做会儿作业,陈尚岚却来告诉他说崔兆川在教室门口等他。阿深往阿燕那儿瞟,确保人没注意到这边后才从后门走。
背着天光,崔兆川靠在栏杆旁的承重柱上,偏着头和杨晴说话。虽然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阿深能看出来他对杨晴的态度有点不一般。
“崔哥。”阿深过去咳了两声。
杨晴见来了人,说声“拜拜”,转身回教室。
崔兆川面向阿深,语气好像又恢复成了阿深所熟知的没有感情。
他说:“你晚上跟我一起回去。”
阿深:“我知道的。”
崔兆川顿了一下,又说:“程燕棠要是有意见呢。”
没有人知道阿燕的事。阿深先为此舒了一口气,转而思考什么叫做“程燕棠有意见”,莫不是会因为他去崔兆川家而不高兴?
“我和他最近闹了点小矛盾。”阿深如实说。
崔兆川视线从他写满没事的脸庞上掠过,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闹什么小矛盾,不是好朋友么。”
外人可能觉得崔兆川是在讽刺旁边这个少年,但阿深不以为意,把崔兆川的话单纯化为一种疑惑并明确说明只是很小很小的矛盾,时间久了就能自然解决。
回教室陈尚岚问崔哥找他干什么,而且是毫无防备地站在程燕棠旁边大声说的。
试卷上的笔尖悬停了一下。
阿深惊出一身冷汗,干巴巴地回应学习上的事。
陈尚岚未多想,自在坐到阿深的位置前:“崔哥和杨晴说什么呢。”
阿深说不知道。
谁知陈尚岚陡然凑近,告诉他程燕棠情绪不太对劲儿,失落过头了。
阿深很清楚是自己的原因,可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陈尚岚给自己出谋划策吧?毕竟两个男孩子之间出了这台事放哪都会让人觉得奇怪甚至恶心。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对不起,阿燕”。
是我太笨了,不知道怎么回应你能让你不难过。
阿深自己都混乱到什么课都听不进去。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一响,阿深拎上包掩住上半身,又让张梦给自己打掩护从后门口逃出去。喧闹声一阵接一阵,阿深好不容易走出来,那头程燕棠却也恰巧从前门现身。
沉静的视线随着光亮扫向这边的那一刻,阿深的肩膀一紧,有股不可抗的强劲儿力量把他拉到了前方的人群里。
阿深忙把脑袋低下去,紧紧靠着一旁高瘦的男生往前快步走,只希望身后的学生再多一些,最好把他淹没,让程燕棠注意不了也找不到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