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东南》半剪春休

22、两个傻小子 如

　　如果要阿深来定义夏天，他会说：“夏天不过是在吃薯条，蘸上番茄酱喝一杯可乐，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阿深发现，那片碧绿的小树林开始衰老了。

　　昭中的秋色是橘红的，染满天地。空气里有青涩的泥土味，灌进学校的每处角落，悄无声息地告诉他们：“我来了。”

　　这段时间高一的师生正在准备分科的事情，时不时就发起一个选科意向调查表。阿深常仰躺在椅背上，将那张表格举高在眼前发呆。

　　老实说，他想和阿燕一样选纯理，但自己那生物成绩又实在拉胯，选了也不一定能学好，所以表格上他勾了两个组合，一个物化政，一个物化地。总之，他没往历史方向考虑过。

　　阿深去探查了其他人的选科情况，令他惊奇的是，班上选物化地的几乎占一半。按理应该选生物的更多才是。

　　阿燕告诉他，可能大家觉得地理更好学，启码目前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玄学吗？越到后面越难。”阿深调侃。

　　程燕棠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他要是说方便选专业估计也会遭到一番盘问，干脆就让阿深别好奇心作祟，先把自己的处理完。

　　阿深本就苦恼于该选什么，阿燕这么一说更为烦闷，收表的时候随便擦掉一个组合交上去。

　　下午冯彬把他喊去了办公室，这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把衬衣袖子提到胳膊肘，支着椅子朝阿深招手，一脸严肃。阿深起初以为是彬哥又要他讲题，就跑过去，习惯性地伏下身，桌上却没有习题只放着那张选科意向表。

　　“彬哥，您喊我？”阿深站正身子。

　　冯彬悠闲地陷在椅子里，皮鞋搭在桌上，以一种流线型的姿势呈现给阿深，不像个老师，更不像主任。

　　他随手拿起那张纸，问：“你想选物化地？”

　　阿深：“嗯。”

　　他倒没觉得选这个有什么问题，偏偏冯彬却稍变了脸色，冲他来了句“我不建议你选物理方向”。

　　阿深疑惑：“为什么？”

　　冯彬：“你的文科成绩明显是要更好的，比理科好很多。”

　　阿深告诉彬哥，就算他的文理科成绩不对等，他也要选理。专家不都是说文稍强理稍弱选理吗？只有文比理好太多或者单冲兴趣爱好才选文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办公室里在的老师都往这边瞟。地理老师沈停插了句“你选理不会留在2班，但你选文会去最好的十班”进来。

　　好像大部分老师都把他往文科的方向赶。

　　“不是走班制吗？”阿深驳回去。

　　“走班的分班是按成绩划分。你分班考考的很好还留在二班，好一点去三班，考差了四五六七八九随机分配。”谢沉斜进办公室恰好听见他们的对话，给了阿深无情的一击。

　　阿深自然想留在2班，可他的成绩又不匹配。他想知道分完班谢沉斜教哪个班，这人告诉他自己也不确定，可能还是二班，而且是只在二班授课。

　　这下阿深陷进巨大的挣扎中，犹豫很久才说等期末考也就是分班考考完决定。

　　阿燕提前候在办公室门口，阿深一出来便迎上去。他听到了那些建议，虽然也觉得阿深不太会留在这个班，仍让他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我习惯现在的老师教我了，我不想换。”阿深小声说。

　　但昭中成绩至上主义，有成绩才有话语权。阿深成绩不够，他只能自己争取机会。

　　阿燕：“那你就趁这一个月好好学，争取和我在一个班。”

　　阿深悠悠扬扬地叹息，回教室继续做题。

　　新高考改革之后，昭中对选科这方面极度重视，鼓励大家选优势科目，又总明里暗里让他们往物理方向选。

　　单就2班来说，选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最后一节班会谢沉斜也难得地没上课，而是给他们说选科的事。

　　他站在讲桌后面，说：“你们不要对选文科有刻板印象，觉得理科学不好才去。我弟弟当年以市第一的成绩考去1班，最后还是选的史政地。”

　　班上没多少人吭气，只当老班在说笑。

　　考那么好还去选文，逗鬼呢？

　　谢沉斜又说：“当然，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他的理科副科学得一般，学校觉得他后面跟不走亲自让我劝他去学文提清北率。所以你们理科小科学得差但主科很好的选文优势更大。”

　　阿深没放心上，他决心学理就不会因为几句话改变，他只担心考去哪个班。

　　谢沉斜后面也知道劝不动就没再坚持这个话题，转而给班上同学介绍了昭中的走班制度。

　　分班考完重新划分班级，1班选理的不动，选文的无论考成什么样都可以分去文快10班。其余班级选物理的按总分分配在二到九班，又分别按副科成绩划分要去哪个班级上课，换而言之，老师不动，学生动。选文的分在十到十二班，模式一样。

　　“就我们班的成绩来看，下学期人员变动不会太大，最多走掉六七个人。”谢沉斜简单总结。

　　阿深琢磨着，这六七个人应该是包含了他的。

　　他环顾周遭，悄悄问左边的女生平时会不会补课。女生泰然自若地说会，昭中三分之二的学生都会补课。

　　阿深记得阿燕说过，即使是大考小考稳居年级第一的崔兆川也会补课，他顺带提了一嘴，女生却摇头否认说崔哥只有考1班时补过，现在是没有的。

　　“你想把他当竞争对手的话，回去加他微信吧，说不定聊着聊着就激励你拼命学习超过他呢？”女生淡淡一笑：“陈尚岚和方逾平，还有好几个同学都是这样做的，成绩也确实提上去了。”

　　阿深觉着这个法子不错，打算回去找陈尚岚要。

　　晚上回房间他发消息问：陈姐，你有崔兆川微信吗？

　　没过一会儿，对面丢来一张名片，头像是纯色的，看形状像一团被扭曲模糊的抽象表情包。

　　微信名有十四个字：乞丐指尖在翻滚骰子盛宴中流血。

　　阿深有点儿震惊，这居然会是崔兆川取出来的名字。

　　陈尚岚：你周末再发验证消息，他平时拿不到手机，周末才能拿到。

　　阿深：这么严吗？

　　陈尚岚：对他来说还好吧，他爸爸是市长，妈妈开了一家大餐厅，家里管得比较严。

　　阿深盯着“市长”两个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昭中不会个个家里背景强大吧？阿燕家他只知道很有钱，还有方逾平，张梦，陈尚岚等，似乎都住在昭中旁边那一片。

　　他向陈尚岚道谢，打算周末去加。

　　更晚一些时，他照常进阿燕的屋里，发现人正在琴房里练钢琴，不在书桌那儿。曲子柔软婉转，融在夜空里化作一阵风裹着阿深。

　　他欣赏和喜欢每一个会乐器的人，总觉着他们在舞台上是最耀眼和闪烁的。他也悄悄去了琴房，站在门口看钢琴前那个修长挺直的背影。

　　若是有一天他也会弹钢琴就好了，能够坐到阿燕旁边，同他一起在夜晚弹支曲子。

　　阿深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在琴声中眯着眼，少顷彻底闭上眼，噙着柔和的笑容睡着了。

　　琴声悠扬，若一滩清凉秋水，漫到河岸，缓缓停下。身后有平稳的呼吸声，那是一个在睡觉时毫无防备心的孩子。

　　钢琴前的男生放下手，微微侧过目光，眼波流转，始终停在那张歪下去的面庞上。

　　麦色的皮肤上，是纤薄的嘴唇，犀利此刻却闭上的眼眸以及扬起来的眉毛，被碎发遮掩了一点儿。阿深在阿燕面前，是可以肆意想怎么睡就怎么睡的，到底阿燕会安置好他。

　　阿燕静了会儿站起身朝这边走来，被挡住了大片的光芒此刻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逝并勾勒住男生漂亮的身型。

　　他没把阿深喊醒，而是坐到他身边，盯着瞧。良久，他抬起指尖，一点点地挪过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少年时停下来，指尖也颤了一下。

　　宁鸣深，倘若你不那样天真该多好？也就能明白，我喜欢你。可我又是希望你还像现在一样傻，什么也不会懂。

　　可是，我总是在暴露，我藏不住。

　　程燕棠找了条毯子给阿深盖上，不忍将人吵醒，就让他靠在这儿睡吧。

　　他的动作分明很轻，阿深却醒了。在晃动的视野中隐约见着阿燕那张安静的面庞，像一只灵巧的小燕子，撞入他眼中。

　　“程燕棠。”阿深不懂什么保持距离，因为阿燕是他的好朋友，所以他会肆意地把人拉入自己怀中，肌肤相贴地同他打闹。

　　他又喊：“阿燕。”

　　阿燕沉静地靠着他的肩头，轻轻说：“怎么了，怎么老喊我。”

　　阿深低下头与他对视，勾出一抹笑容：“就是喊喊你。”

　　他都没有问，为什么阿燕也老盯着他瞧。

　　阿燕会不会说一句“就是看看你”呢？

　　程燕棠试着去环抱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勾住少年的腰，在他的臂膀里轻微的收缩了一瞬，那是阿深自己也不由害臊了。即使是他先去对阿燕动手动脚。

　　在他的认知里，这样的亲密接触就是表达真挚友情的最好方式。

　　程燕棠把阿深抱得紧紧的，贴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你有喜欢过谁吗？或者你现在喜欢谁。”

　　阿深往后缩了一下，耳朵也不知哪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阿燕的声音和以前不大一样，有点儿暗哑，搔得他心里也跟着动。

　　他答：“还没有呢。”

　　好像说中了什么，阿燕忽然把头埋进他颈间，手心抚着脊背一路向上托住阿深的后脑勺，使阿深连挣开的机会也没有。

　　可阿深垂下眼睛瞧瞧这人儿抱着自己不撒手，渐渐忆起那日夜阿燕生气时的“你离我太近了”，现在可反过来啦，是阿燕离他太近了。

　　他推搡着这个人，嘴中念“不是不要我离你近”，这个人却不撒手，倒还把自己曾说过的话置之九霄云外。

　　阿深拿他没招，便一起嬉戏打闹。期间一屁股坐到钢琴凳上，身子稍往后倒点儿就压着琴键流出一串乱音。

　　他的脸庞柔软地化在灯光里，呈现出昏黄色，在人影晃动间，笑容若隐若现。程燕棠顶着光亮努力眨眨眼，好看清楚这人的样子。

　　他垂下眼睫，只盯着阿深看。

　　要是可以，程燕棠想和宁鸣深永远在一起，不是他口中的朋友情，而是别的。可以在彼此失意时拥抱，得意时微笑；面庞有人捧着，心底有人托着，走远了回头看一看，那个人总是在家门口等你，朝你说：我在等你。

　　他想要这样，和阿深这样。

　　但程燕棠还没有勇气说出来，只得如此刻般，借助亲密的肢体接触告诉阿深，他们的关系到底有多好。

　　可以睡一张床，弹一架钢琴，喝一杯水的好。

　　阿深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悄悄地说：“你好像想对我说点儿什么？”

　　他发问的动机是单纯的，可阿燕把他撇开，说些什么你不懂，太傻了。

　　哪傻了？

　　阿深轻轻一笑，说：“要是我傻，你还得为我高兴。因为有首歌里说，真心喜欢一个人时，这个人甘愿成为一个傻小子为这段爱情放低所有，自尊不顾。”

　　“所以我傻一定是因为找着喜欢的人，对不对？”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亮的，弯月一样。

　　程燕棠先是“哦”了一声，然后把头扭过去一点，漫不经心地嘀咕：“你是不傻，我傻。”

　　阿深耳朵灵，那点儿声硬是让他听见，也明白阿燕的意思是有喜欢的人了。

　　是崔哥吧，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阿深托住腮，手肘抵在大腿上，宁静地凝望住对面的男生，默默想——还说什么让他和崔兆川少来往，是因为自己喜欢吗。

　　他自然而然地生出异样奇妙的感觉。好朋友有了喜欢的人，是个男生，那自己之后该怎么同这两个人相处。

　　另外就是，崔哥喜欢阿燕吗？

　　陈尚岚可说过，方逾平初中明里暗里追了一年，甚至跟着在初三考去了一班。结果硬是石头没捂热，冰块没捂化，感情淡了就不喜欢崔兆川，改喜欢程燕棠了。

　　阿深决定悄悄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