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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叫程燕棠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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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深当场怒了,把狗提起来说教,一句“作揖”把大黄训得服服贴贴。
屋外正黎明,天是灰蓝色的。阿深望这色估摸快七点了,这时候他该去龙潭挑水,把昨日的衣裳洗洗。万一先被别人去了他要等上好久。
一旁阿燕早已起来正坐在草墩上,大黄去蹭他也不避,就是脸色闷了些。阿深把他们的衣服丢进背箩里,提上两只水桶用扁担担到肩上准备去田里。
阿燕也站起来,要同他一起。
“阿燕你等等,派出所要九点才上班,我挑完水洗完衣服就带你去。”阿深站在公路边,朝阿燕挥手。
他洗衣挑水动作麻利顺溜,不到半小时就能做完。凤仙起得比他还早,要去鸡圈摸鸡蛋,就怕鸡把蛋啄了。
阿燕静静地说:“我和你一起。”
阿深咧开嘴笑,说好。
往田的路堆着小石子,踩着容易打滑,他便让阿燕小心走。
龙潭虽不大但水深,一眼望不到底,旁边还有条又窄又浅的溪流,扫过底部很薄一层青苔,蜿蜒汇入龙潭里。
阿深放下担,俯身撑着地,用手捧一层水够头去喝,干涩的喉咙顿时清润不少。
阿燕望得愣神,这溪水瞧着清澈却是扫过许多杂草青苔下来的,不脏才是怪事。
“这水可甜了,阿燕你要不要尝尝?”阿深让开身子问后面的男生。
阿燕往后退两步,说:“不脏么?”
这话阿深听得纳闷,这水喝了十多年倒没出过问题,他还能又蹦又跳又跑,精神头旺得很。
但阿燕是城里人,对衣食住行自然讲究,这水肯定是无法下口的。于是阿深没再说话,只找了衣服和皂粉在龙潭里洗。
一潭水过活几十户人,洗菜挑水搓衣服全在这,若不是水常换,说不定真能用出点大病小病。回去路上迎面碰上择了一袋芥菜的王琴,远远朝阿深喊:“阿深诶,你李伯在场上等着你!”
“好嘞!”阿深应和一声,又说:“龙潭我才洗过衣服,你等它换过一道水再洗菜!”
“晓得。”
天刚破晓,翻了点鱼肚白。阿深趁时候还早,把衣服全挂去杆上才和阿燕去找李老头。
麦甸村中央有一块闲置的场地,摆了排垃圾桶和李老头的三轮还只占了一点儿位,剩着的成了小孩儿们最爱玩闹的地方。
李老头在捣鼓他那车厢,月前上的漆就已经开始掉,不用说阿深都知道他是买的最便宜那种。
瞧见阿深和旁边的人,李老头立马招呼着上车,现在去能最先到派出所,不用等半天。
这时候坐上车走,才得以好好打量麦甸村。又灰又败,还好有连片的地里的绿菜掺点色,不然指不定多难看。
李老头还哼着歌,路过小卖部还买了两颗棒棒糖给后座两个男生。
阿深拿到了橘子味,阿燕的是蓝苺味。
他不大喜欢橘子口味,但爱吃橘子,总觉得那些水果一做成这种小零嘴就腻得慌。
镇上的早点店大半都开了门,蒸汽缭绕,还有几家店吆喝阿深去被一一拒绝。
阿深出门只装了一点散钱,够一个人吃早点。他平日不会吃今日会带是想让阿燕吃。
“阿燕,你吃面吗?那家的卤面可好吃了。”阿深指着派出所旁正忙得火热的店面问旁边的男生。
阿燕是先望的浸了油污的招牌——玉霞煮品店。其中几个字还破了洞。
这店说不上大,坐满了五大三粗的男人,也有小孩。老板娘玉霞早年离异,带着两个娃在麦甸镇里扎根还开了家店,手艺好到往往卷帘门一开就能见来吃煮品的人。
这一开就是几十年。
阿燕肚子也饿就说好,阿深便让李老头停会儿车,他要领阿燕吃东西。
玉霞的儿子和阿深一起读书,两人之间也熟络。他在外支了条长凳,往店里大声喊:“王孃孃,来碗卤面大碗的。”
阿深声音脆亮,玉霞一听就认出来是谁,应了声“等下”,几分钟后一碗还冒着热气颜色漂亮的卤面就被端出来。
“小深,今天怎会想起到这来?”
玉霞蜡黄的脸上满是柔和,还从墙角拖了架折起来的小圆桌支到阿深面前。
“我带我朋友来找人。”阿深朝一旁的男生努嘴,玉霞得以见这个人。
要她说,这人长得就不像这儿的,又白又净,阿深原是小麦色皮肤,倒被衬得黑漆漆的。
阿燕被她瞧着,默了一会儿就低下头。
玉霞多拿了份碗筷给阿深,要是面不够还可以再加。阿深其实不常来这儿,一旦来就会帮着收碗打扫,玉霞也喜欢他。
阿燕吃面的动作很慢很斯文,阿深托腮望着他,若不是还有事要干,他能瞧上一整天。男生被望得不自在,一筷子面要等一会儿才吃下去。
“好吃吗?”阿深迫不及待问,要是阿燕肯定了,准不比大城市里的差。
阿燕撕纸擦嘴,慢条斯理的,听到声音后说:“一般。”
瞧那碗都见底了,面一根不落,怎么会是一般?分明是这人不愿承认。阿深不说破,只是笑,纯真的笑。
派出所这时没人,阿深很轻易就找到一位警察叔叔说了阿燕的情况。那位叔叔说离家出走这种情况没少见,充当起心理医生来开导满脸郁闷的男生。
阿燕模糊地说了自己的情况,最后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警察根据号码打了电话过去,沟通时还说了阿深的事。过后他对男生说:“你爸现在正忙,让你先在这边玩几天,他到时候来接你。”
阿深听着眼睛不由睁大,他是不是听到…阿燕的父亲让他在这儿待着?这是什么样的家长。
他自己的父母过世早,由凤仙带他长大,没体验过来自爹娘的爱,但他就是觉着阿燕爸爸做的不对。
男生攥紧拳,说了个“好”字。
阿深忙上去小声安慰他,在这边也没什么不好,好玩的同样有许多,他都可以带着人去玩一圈。阿燕只凝着他不说话,最终转身往外走。
这可给阿深急坏了,感谢完警察叔叔就追上去,大声说:“阿燕,我带你回家吧。”
阿燕当真停下来,回头幽幽说:“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见阿燕有反应,阿深也高兴,拍拍胸脯保证,不就是在城里吗?村里还常有人去呢。他不忍心看阿燕难过,心里总有股劲让他帮帮这个人。
村里会有公交车停靠,终点站也是在城里,但他不知道阿燕的家可不在这座城市,在很远的地方,是他自己到达不了的。
他这种认真的样子还逗笑了面前的男生。阿燕说:“算了,你不用带我回家,我就在这边先待着。”
“真的?!”阿深说不出的高兴,要是这样,他岂不是能随时见到阿燕?他一把搂住阿燕的肩,热情洋溢地说待在这边的好处。
男生的身形看起来瘦,搭着却结实。阿燕不动声色地扒开阿深的手,弄不清阿深是怎么了,留一个外人怎么会开心成这样?
天色渐亮,李老头靠着车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一般。阿深到他面前轻轻喊:“李伯。”
李老头眼睛睁条缝,见是阿深也不说什么,看到身后的男生才醒过来。
阿深说了沟通的情况,打算让阿燕在自己家里住下,照顾几个人不是照顾,还能多个玩伴。
李老头听后神色怪异,没想到阿深这么不排外,换做是他只会觉得是个麻烦,不如早点送回去。
他今天要去田地里浇水,就让两人上车回去。
镇里店铺都开工了,喧嚣声也大起来。各式各样的店匆匆掠过,变远,变小,消失,托出两排无尽的绿色在后退。这是阿深每每坐李老头的三轮时最爱看的场景,总是给他一种像电视里常演绎的“穿越”的错觉。
只不过他是穿越回自己的家。
他扭头问:“阿燕,你叫什么名?”
阿燕答:“程燕棠。”
阿深觉得这名听着好听,自己也念了几遍。
当真有燕字。
“是哪几个字?”他又问。
男生答:“程序的程,燕子的燕,海棠的棠。”
阿深睁大眼,已经决定好回家好好写写这名字,真是好听。
路上有坑坑洼洼大小不一的洞,李老头没注意轧过去,车身猛地颠簸一下,阿燕差点没坐稳摔下车。
阿深拉住他,又同样自豪地说:“我叫宁鸣深,宁鸣而生的宁鸣,深深的深。”
他的名是凤仙找村委会的王德忠取的,一开始王德忠什么宁愿宁发宁可的想了一遍,也不讲究。凤仙却坚持要他翻字典一个一个试,最后取了这个名,就是想阿深能活得纯粹而热情。
阿燕认真听着,好半天才说句“不错”。
阿深人才到门口,大黄就坐在地上摇尾巴吐舌头看他,阿燕路过时又直起身叫。
大黄像与这人有点仇,从来不给好脸色,作势要扑上去又被阿深轻声喝住。阿燕不理这条狗,坐在院里晒太阳,暖洋洋的。
院里晒着衣服,风一吹就飘起来又逃不走,还有股淡淡的皂粉味。凤仙说皂粉比洗衣粉洗衣液好用,天然,干净,卫生,洗出来的衣服比新的还要干净,一赶集就买五斤不怕用完。
阿燕闭上眼闻这阵味,阿深则正企图训斥大黄要对客人礼貌。
大黄垂头丧气时,鼻子一动嗅到什么,飞一下窜出去还刹不住,舌头伸得老长。
阿深一下就认得是凤仙拾完鸡蛋回来了。
凤仙弯眉慈目,说话总透着严肃。老人家直着腰就穿一件清凉的花短袖,裤腿还爬上一条狗照样健步如飞,手里的蛋硬是没掉下来一个。
“阿深诶,拿两个鸡蛋打了蒸,剩着的我放去筐里。”凤仙放两个蛋给阿深,回屋清点这个月到手几个蛋。
阿深去灶房拿了一个宽口的碗打蛋,加热水打发,蒸前还放了猪油,这样出来的蒸蛋一定是最香最好吃的。
他和阿燕说下午带他去大河捉鱼,那儿的水浅,踏进去水漫不过膝盖。夏天常有人来电鱼,还捉了不少,被王德忠发现后挂了牌在树上,不准去电鱼不然送去所里。
阿深没那么多设备,都是拿个网和叉,悄咪咪摸去河里不敢让王德忠瞧见。
“我要捉着大鱼就拿回来剁了红烧,小的就放走,不然河里该没鱼了。”阿深埋头吃饭,一块蒸蛋和腐乳就够他吃完一整碗饭,再来碗米汤就更好。
阿燕疑惑:“为什么不捉了去卖。”
“少。”
阿深说。
他捉不到多少鱼,要是让人知道他那鱼是私自去河里捉的,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一两条还能闭闭眼,多了就过分。
凤仙对阿燕要留下来也是欢迎的,多烧几个菜的事,反而叫阿深不要带着人乱跑,不带坏人家,惹得阿深鼓气说他什么时候坏过。
下午他找好工具扛着到大河边,其实就在田地最后方,被一片树林和草丛所掩着,拨开就听见叮泠声,细涓潺潺流过青苔和浮藻,自西向东抚至远方。
阳光以一种轻柔的姿态抱着河水,所以将身上的光辉分给了它,所以河面粼粼波光跃动着,有敏捷的鱼从中穿过,泛起圆润的涟漪。
阿深把裤腿卷上去,脱了外衣探进水中。冰凉从脚尖蔓延至全身,浸入肌肤里,让人忍不住地打寒颤。
他屏气凝神,手里高举着叉,静静等候。
阿燕立于岸上,由树荫罩着。
他垂眼瞧河里那个逆流的少年,那举着叉的手臂结实而富有力量感,是阳光沐浴后健康的麦色,身体被短袖裹着,随他的动作往上露出一小截腰腹,劲瘦,干净。
这样的人是程燕棠所未见过的。
燥热的空气缓慢流动,蝉鸣此起彼伏混着树叶的摇曳声,总给人耳畔一些奇怪的声音。阿燕自己也聚起精神凝着河里人,竟也忘记呼吸。
阿深的影在晃动,越来越厉害,由完整的人形到只有一根巨大的长杆影疯狂刺近最后凝聚成一个尖锐的点。
忽然——
“唰!”
猛烈的一声乍起,阿燕眼前一花,视野再恢复时,河里的少年已经朝他扬起手中的鱼叉,脸上满是纯真的笑。
由他沾了水渍的面容往上,叉子的顶头,赫然是一条身形肥大还在挣扎的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