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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一只小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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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深坐在山头,手杵着布满泛黄的杂草,不知名的野花的地,夕阳还在气头上,那色泽比往日还多上了几分艳红。
这个点数隔壁的李老头一定会砍好松毛,丢进大大的背箩,哼着歌下山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把营归!”
“……”
阿深遥遥听见几声口哨声,又脆又亮,抹了油似的,总怀疑对面山也能听到,说不定还能和上两声!
他爬起来,背上装满松毛的箩,朝着歌声的方向去。
穿过郁郁树林,阿深见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手里还执着一柄生锈的断镰刀,上面还沾着菜叶。
望望这刀,是李老头不会错了!
“李伯!”
阿深加快脚步,这手工缝制的布鞋虽硌得慌,好在耐穿,这地上任它石头再多,也别想再伤着他。
李老头停了步,他摘下草帽回头,见是阿深,嘴角立马咧起。
“阿深,又来割松毛喽!”
李老头抹抹额上汗,又抽了块毛巾擦干净,最后摸索着他那又老又旧的工装,可算是摸出几个鲜红的山楂子来。
这山楂子,半山腰长的盛,摇几下,雪似的落,大又甜,只是皮丑了些。
瞅瞅对面阿深,又瞅瞅手里那几个小太阳,李伯一时笑了起来,大黄牙异常显目。
“阿深,口干不?整点山楂果。”李老头递出宽大的手掌,果子映在阿深眼中,红澄澄的。
阿深咽咽口水,自是抓过几个果子,笑的开心。
“谢谢李伯!”
“这娃,真客气,长大嫁个好姑娘肯定要得!”
李老头弯着眼,阿深随他向山下走,一路说尽邻里趣事,李老头时不时挥挥那镰刀,割掉夕阳,砍断半人高的杂草。
野花争着冒头,又被黑色的鞋底碾下。
“啊呀,阿深,我眼力差,山林子那儿,怎么有个娃?”
李老头探头往林子里望,林子深,有了点光的亮,才隐约瞧得见一个人影。
阿深心里好奇难耐,拨开草丛往林里走。
真有人!
瞧那人影,多像一只迷茫的小鹿,徘徊着,踌躇着,想往林子深处走。但姥姥可是说过山里有野猪,被叼去了可怎么办?
“喂—”
阿深在呐喊。
人影不动了。
“你找不着路了吗?下山的路在这边—”
阿深双手拢嘴,许是声音太大,那孩子受了惊,飞一般跑了,四处乱窜,急的他跺脚。
阿深开始跑,放开步子跑,往林里跑。
狂风掠过耳,吹的他眯起眼,每每要抓住那影的一片衣角,那人又诡异地避开了。
真像只灵活的鹿!
闪来闪去的,又怎飞得过阿深?他可是村里那堆孩子中跑的最快的!
逮住只手,阿深立马停下脚,他力大,那人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又被接往。
他低头一看,又惊又奇。
这男孩生得好生白净,绝对不是村里的。
望望这黑眼珠,瞧瞧那衣服,哪像这里人?这面料,大城市里才有哩!
这孩子脸上染着污泥,那头发乱糟糟的,就像每日清晨的鸡窝。注目的,是那眼里河水般的波澜不惊,没有闪亮的鱼鳞,没有跳跃的浮光,只呈现出夜色的黑沉,要来个胆小的,怕是不敢靠近。
阿深奋力拉起他,从背蒌里掏出一块格纹布料,为这人擦脸。
这人也安静,一动不动,倒由活鹿变为死鹿了。
布虽干净,可那脸却越擦越花了,叫阿深懊恼不已。
“啊哩,小阿深,跑这快干啥子哟!”李老头喘着粗气,也算是赶到。他的脸胀的通红,眼珠子一瞪,便是那安分的人。
“啊呀!”
李老头心里一跳,低下头又抬头,终是平复下来。
“这娃哪里来的哟,俏生生的,比你娟妹子还白。”
“晓不得,该是大城市里来的。”
“大城市来这地干啥?留这娃一个人。”
“该是找不着路了,跑这山上来,运好,碰上咱。”
阿深估摸这人和自己差不多大,被落山里,怪可怜的。
他把人扶正,想温柔细语些,话到嘴边,又倒变得僵硬。
“你叫什么?往哪来?怎么会在这里?”
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太怕生,竟一句话也不说,光闭着嘴望阿深了。
阿深无奈,本是上山来砍些松毛用来生火煮饭,怎料会碰着这么个事,一时让他无计可施。
“你叫什么名字?”
他慢声细语。
“……”
阿深叹气,这孩子真是被吓到了,问什么也不说。
山林危险,只得带着这人下山,找寻他的父母。
“李伯,我们把他带回去吧,留他一个人在这,怪不安全的。”
“哎哟,阿深啊,这万一被人父母瞧见,说我们是人贩子咋整?”
“他父母会把他落下,本来也不对,咱就领他下山,也好找找他父母,帮帮他。”
这么小个村,可不好找吗?
李老头咂吧嘴,也只好怨两句“摊上事喽!摊上事”!
阿深把背蒌背的更扎实了些,尝试,小心地去触碰那人的手。
是想象中的细腻且冰凉,不似他的粗糙,他反而担扰起这人会不会不舒服。
“燕…”
这么微弱的一声可给阿深惊的不行。
听吧,听吧,这孩子会说话,那声音又脆又薄,像一层纸,倘若风一吹,便飞到天边去,怎叫人听见?
李老头耳背,没听见说的啥,阿深却听见了。
燕?什么燕?哪来的燕?
阿深困惑,望望这孩子的眼睛,问:“哪里有燕?”
那人指指自己,眼珠黑得发亮。
“你是名里带燕是吗?”阿深明白了一点。
那小孩点点头。
阿深兴奋起来:“那我叫你阿燕好不好?”
“我是阿深,你是阿燕。”
“我好喜欢燕子,等到春天,它就飞来我的家,说不定待上个十天半个月?又黑又漂亮,跟块黑丝绸似的。”
末了,阿深指了指阿燕的衣裳:“你身上这种。”
阿燕也低头去看,可又很快抬起头,把阿深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阿深就这般牵着他,一路走下山。
村里炊烟袅袅,放眼望去,只有一家沉闷闷的,那是阿深的家。
路上碰见李老头的老婆王二嫂王琴,瞧阿深不知从哪牵来的小孩,那张暗黄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直问阿深从哪带的娃。
阿深答:“山上遇着的,不知道他爸妈在哪里,带下来找找。”
王琴没碰到过这种新奇事,忙把李老头拉到身边,小声说:“这一望就是城里人,怕是要送去镇上的派出所找哩。”
李老头连连说是,和阿深一阵商量决定到派出所问。
阿深家没车,得蹬李老头的三轮去。他先回家找姥姥刘凤仙交代了事情。凤仙刚要生火,松毛都点燃放灶洞里了,一听这事立马浇水要和阿深一同去。
“李伯和我一起去了,姥姥你在家里就行!”阿深换了身干净衣服,朝安静坐在一旁的男孩喊了声“阿燕”。
阿燕当真就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写着疑惑。
“你几岁了?”
男孩回了句“十六”。
那和自己一样大嘛。他越发觉得有缘,牵住阿燕的手出门坐上李老头那染了新红漆的旧三轮。
前面只够坐两个人,李老头便唤阿深来旁边坐,阿深不愿,抽了两条草墩子丢在车厢里,他和阿燕一同坐。
三轮车在崎岖的路上嘎吱嘎吱响,刺着耳,那是李老头开了近六年的车,只有坏到骑不动才愿意到镇上修。
暮色渐沉,阿深瞧着阿燕干净的侧脸,又乖又安静,讨喜得很。
他问:“你家在哪里?”
男孩答:“昭谭。”
又问:“怎么会到那山上去?”
答:“离家出走。”
“!”阿深心神一震,鲜少听闻过离家出走这事,一时也不知该安慰还是噤声。
麦甸镇离村有十多公里,李老头把三轮快蹬变形才到镇上。
此时镇里静悄悄的,路灯倒还亮着,昏黄的,暗沉的,人不见,流浪狗倒是见好几条。
阿深跳下车,想扶阿燕下来,哪知这人身形也灵巧,轻轻就跃下来了。他们跟着李老头绕到派出所前,才发现里面黑漆漆的,玻璃门也挂了大锁。
李老头望望墙上乱飞的纸,眼睛瞪直,大声念:“阿深哦,派出所五点半就下班喽。”
阿深很少来镇上,不知道这派出所会关这么早,便与李老头合计着明日一早再来,今晚先回村里休息。
老旧的三轮又嘎吱嘎吱响起来,阿深扶住车厢边框,两侧树景慢慢掠过,在他眼中缩成一个点。
“阿燕,明日一早我们再来,一定能联系着你的爸爸妈妈!”阿深说着兴奋,觉着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还得庆幸自己今日上山,不然还碰不着这个灵巧的人。
阿燕埋着头,不吭气,只低低“嗯”了一声,阿深差点没听见。
“我跟你讲,这麦甸村,人不多,但好玩的可不比城里的少!”
阿深没去过大城市,却把麦甸村田里的龙潭,河边的大土墩,沿路的小卖部视得宝贵,那可承载了他的一整个童年呢!
李老头回到村里已累得喘粗气,急急忙忙地要回家里。阿深同他别过,拉着阿燕回自己家。
说是家,倒更像茅屋。墙面脱了点皮,门是木制的,连年时的对联都是阿深裁了红纸用烧黑的木头写的,七扭八歪,他却瞧得津津有味。
凤仙今年六十五,身子骨还硬朗,满面春风地烧了两个菜放在桌上,招呼阿燕坐下吃。
阿深坐到床上,数着日子在日历上圈圈画画。
他在镇上的学校里上高中,还有一个月才开学。作业也早已完成,就想着闲时能多做活计。
凤仙之前在大棚里种菜,阿深说那容易得病就让凤仙耕好自家那块地就行。
阿燕夹了两块豆腐咬下去才发现是老的,盐放的重难以下咽。他默了一会儿又去夹小苦菜,可味太正苦得让人直皱眉头。
阿深瞧他不动筷便问:“阿燕你怎么不吃了,是不好吃吗?”
男生摇摇头,说口渴。
阿深忙倒了水给他。这水贮存在水缸里,常年盖着铁盖,一口下去,浑身清凉,尤其夏天时他能一天喝去大半。
他见阿燕一口接一口地喝,便认得这人怕是很久没喝水了。
凤仙去找新被子,让阿燕晚上和阿深挤一挤。
阿燕喝完水就盯着阿深,问:“你有手机吗?”
“手机?”
阿深当然没有手机,但他知道。村里的李婶家就有手机,她们家小儿子带过给阿深,玩起来又方便又新奇,但在阿深那还不如拍纸片好玩。
“我没有手机,但李二婶家有。明天去完派出所你和我一起去找他吧!”阿深亲口许下承诺,又黑又亮的眼睛弯着笑。
阿燕点头说好。
晚上阿深找了干净的衣服裤子给阿燕,洗澡等明天去龙潭或者烧水洗。阿燕换上衣服整个人又清爽不少。
他们睡在一张铁栏小床上,阿深睡在里边,左边就是贴满奖状的墙,又冰又凉,热的时候就贴着墙,一下就不热了。
男生缩在外边,睁着眼不睡。那被子有股放久的怪味,虽然干净却隔应得慌。
阿深养成了一碰床就睡的习惯,原先是躺着,睡熟了就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想呈“大字型”,被阿燕轻轻推回去。
此时正是夏季,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和着草丛中蟋蟀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
蚊帐大开着,几只蚊子潜进来填肚子,被阿燕挥手赶走。一转头就见阿深的睡脸,好似在美梦中,那面上还带笑,时不不时抓一下被叮过的胳膊,好生惬意。
家里的狗子大黄没拴绳,悄悄跑进来跳到床上,没注意多个人一脚踩到阿燕腿上。
阿燕猛然往下看,一人一狗在月光里对视上。大黄狗比人精,呜呜两声警惕趴进阿深怀里匍匐,不再理旁边的男生。
阿深不知道阿燕一整晚没阖眼,自己倒睡得香,梦里还见与村里那几个孩子在河里游泳,就比谁游得快,从水里一冒头,人也就醒了。
原是大黄正伸着舌头舔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