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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踏上这故土     “ ...

  •   “国庆后见。”谢沉斜把课本合上,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

      吼叫声顿时贯穿整个楼道,不少同学抓着书往轻扁的书包里塞,脸上的笑映亮半边天。

      阿深只装了作业就去办公室拿自己的手机。走读生可以每日早上将手机交给班主任保管,放学再拿走。

      他走得快,在办公室门口还差点和谢老师撞到一起。谢沉斜没介意,让他自己去桌上拿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阿深拿上手机在后门口等程燕棠。

      欢笑声中,阿深忙着回头同人打招呼,身边来了人也不知道。

      方逾平满眼期待地站在阿深身后,透过一点儿缝隙往教室里看。阿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笑嘻嘻着问他是不是想等程燕棠。

      “那当然,我家就住程燕棠家旁边,就初中的同学情谊,还是能说上话的。”方逾平似乎对自己很自信,眼睛里还冒着光。

      阿深没忍心告诉他阿燕有喜欢的人了,喜欢的还是崔兆川。

      程燕棠从后门出来瞧见了方逾平,简单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对阿深说“走了”。

      方逾平很想和阿燕搭上话,走在树荫底下扯出一个话题,两个人就着聊起来。

      阿深搭不上话,沉默着跟在他们身后。

      有个人影稍后他一些,单从落在地上的影子阿深就认出是崔兆川。

      阿深鬼使神差地想和崔兆川说点儿话,一来他总认为这人厌恶自己,二来阿燕喜欢他,想看看这人对阿燕是什么样的态度。

      于是阿深把步子放慢一拍,等那个身影掠过自己才接上去。

      崔兆川单挎着书包,拉链拉一半露出半截裹在绸锻里的横笛,应该是怕压到。他的袖子摞到手肘处,拿着一本书边看边走一心二用,嘴角永远是压下去的。

      阿深盯着那漂亮的绸面入了神,依稀记起第一次碰着阿燕,他穿的就是丝绸面的衬衫。

      “别看了,也别跟着我。”崔兆川冷淡开口说。

      阿深也知道自己老盯着别人的东西看不礼貌便赶忙说“不好意思”,说完还走到男生旁边齐平,这样也不算跟着。

      崔兆川瞟了他一眼没理。

      等阿燕他们走远,阿深才随口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给崔兆川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

      崔兆川侧过脸,对上了阿深带着疑问和客气的眼睛,澄澈又明亮。有点儿像一年前方逾平跟在他身后看他的眼神,令他抵触。

      他回头回答:“别问我这种问题,我不想回答了闹不愉快。”

      “哦。”

      那就是确实讨厌的意思。阿深时常认为自己人际关系处理的很好,虽做不到和每个人都是朋友,但也不会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他问:“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崔兆川:“天真,自以为是。”

      阿燕也说过他自以为是。

      阿深仰面看着天空,说:“阿…程燕棠也说我挺自以为是的。”

      崔兆川微微皱起眉:“你和程燕棠很熟?”

      “当然,他是我的好朋友。”阿深想也没想就答。

      崔兆川忽然站住了,阿深问他怎么了。

      “程燕棠在看你不知道吗。”崔兆川自在地往前。

      阿深望向前方不远处,男生正站在庞大的夕阳光辉前朝向他这边,整个人颜色又淡又朦胧,边缘被光芒刺透,看不清脸色。

      阿燕在等他吗?

      阿深抓紧书包带跑过去,满面笑容地喊“阿燕”。

      可他又很快停下,因为阿燕脸色不太好看。阿深立刻明白是自己和崔兆川说话的原因,没想到阿燕这样敏感。

      他用手肘碰碰男生,轻轻解释:“你放心,我就是问他点儿问题,没走近。”

      程燕棠额前的碎发稍稍扫过眼睛,遮掩住其中的冷意。有时候他自己都认为表现得过于明显了,那晚在楼梯口简单的对话都让崔兆川猜出了点儿什么,结果这个人还笑着问他怎么了。

      他也想知道,他怎么了。

      “你有点傻。”他小声说。

      阿深耳朵灵听见了,阿燕说他傻。

      “那你就跟我一样傻。”阿深冲他开玩笑,自己则习惯性地枕着脑袋倒着往后走,没有任何节奏感。

      阿燕看他一会儿就叹息一声,默默跟着少年,走向那朵夕阳。

      似乎只要阿深向他笑一笑,展露出最天真的那面,他就再也气不起来。这弄得就像他也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哪会去想什么情情爱爱成绩排名,满心满眼地只有当下,只有好好玩一顿。

      崔兆川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也停在了那个高挑的少年身上,那有一股子他不曾见过的劲儿,灰头土脸又闪闪发光的。

      不知哪儿来的野孩子。

      阿深计划二号回麦甸村,原先想叫上阿燕一起,但这人不想去就只好一个人。

      李管家说自己可以开车送阿深被委婉拒绝,虽说在这座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但阿深还是想自己坐车回去,就当熟悉回家的路了。

      早上八点钟的车阿深六点就起来,收拾好东西要走,迎面碰着同样要出门的程越开。

      平时阿深基本见不着他,两个人也不熟就客气地喊一声“程叔叔”。

      程越开随意点头,正气冷肃的视线扫过阿深那身行头,忽然问他是不是要回去。

      阿深点头,说是去给凤仙报个准信,自己也想家。

      程越开向李管家眼神示意了一下就出去,阿深则被塞了张卡。管家告诉他这是程越开给他的银行卡,密码是他的出生日期,里边还有十万块钱当是生活费了。

      阿深诚惶诚恐,这怎么不想要钱,钱还大风刮过来一样,还都还不走。

      这张卡他放在了床头柜里也不打算用,哪天再找机会给阿燕吧,都是程家人应该差不多。

      车站的人挤在一排铁座椅上,个个拎着大包小包满身尘土气。阿深去正吆喝的早点摊买了豆浆油条,裹着早晨清亮的雾气踏上前往另一个城市的长途班车。

      车身颠簸,若一个老人般走得磕磕绊绊,阿深随着它左右摇晃,想眯一会儿又被吵醒。

      车上有几个穿着昭中校服的学生,阿深看他们眼生估计是其它年级其它班的。能坐这一班车家应该都在外地,不过不与他在一块儿就是了。

      他把头仰靠在车窗上,凝望那灰蓝色的天空直出神。可真是奇怪,怎么大城市里的天反而还鲜艳点儿,不应该是乡里明媚城里死气沉沉吗?这可是凤仙对他说过的。

      五个小时的车程,阿深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烦躁的空气不安地涌动着,裹住他流向另一个车站,饭也来不及吃,买瓶水喝当垫肚子了。

      阿深提前和凤仙说过他晚上会到家,具体几点他也不确定。凤仙笑呵呵一口一个好,说给他宰了一只肥鸡,油膘装满了一整只洋碗,大黄小黑馋那口肥油馋得不行候在门口等阿深回来,要他亲自准许它们可以享用。

      实在无聊阿深又刷起了朋友圈,无一例外地去外边旅游,去国外的也有。

      这些离他过于遥远,阿深关了手机直直盯着某个点出神。

      天边纱条状的云朵在慢慢笼聚,发出“隆隆”的怪叫声。几层有棱有角的青灰色伏在天际,在阿深的瞳孔里渐渐放大,深刻,巍然。在其中冒着一个小尖尖,像一株鲜嫩的竹笋最为青翠,戴着夕阳,披着光辉,于漆黑中点缀出光亮。

      那是燕青山。

      每每看见它,阿深就知道,自己回家了。

      “师傅,前面麦甸村东村有下!”阿深倾身大喊。

      那股眩晕感逐渐消失,他拎上包,拨开扶着栏杆的人群,在一片尘土中踏上这片熟悉且亲切的土地。

      阿深先是仰面看天,发现任凭城里的天怎样蓝都比不上这儿的,叫人看一眼就安心。

      公路左边是小卖部和村委会,右边是霖霖麦田,隐约可见凸起的草帽顶。阿深顺着路沿往前走,行李碰撞出“砰砰”声,一直响到那扇大门口才愿停。

      “嗷呜!”

      阿深低头看去,大黄睁着楚楚可怜的眼盯着他,两只爪子还在挠他的运动裤腿。

      “都说你是傻狗了。”阿深蹲下身,抓住大黄的后颈将他提起来进屋。

      小黑躺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睡觉,敞开的肚皮落下一个黄色的身影把它惊起,瞪大眼扫了一圈,与阿深来了个眼对眼,那股子嚣张的气馅顿时焉下去。

      阿深又逗它们玩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帮忙。凤仙在炸排骨没听见阿深的脚步声,伸手要去橱柜里拿盘子,手上就多了一片冰凉。

      她转头望去,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笑眯眯地递给她盘子,说:“你怎么做这么丰盛。”

      凤仙愣住了两秒,跟着一起笑了。

      她告诉阿深这难得回来一次弄多点儿,让他吃饱喝足再回去。为此凤仙还特地让李老头载她去镇上买了半扇排骨。

      阿深无奈:“哪用这样子买,和平常一样就可以。”

      凤仙不听,把阿深赶去小方桌旁边坐好,只等吃饭就行。

      阿深靠住墙,仰起头来看凤仙挺直的背影,也怪青春的。他望着望着就闭上眼,总觉着坐公交车的那股头晕劲儿没过,一等他回家就晕。

      晚饭凤仙把小娟也给喊来,三人围着一张桌,各据一方。阿深瞧小娟把头一直埋在碗里就喊了声“汀兰”。

      “诶。”小娟立马抬头应答。

      阿深注意到她鬓间的发夹,在昏暗的灯光里也吸睛。他咧开嘴角,问小娟有没有想他在这段时间里。

      小娟素雅的面庞上笑如秋水,又很快恢复为淡然,回答:“要是不想我和你白做那么多年好朋友。”

      阿深知道小娟的性子,脸上不给人好,嘴上比谁都真诚。他和小娟聊闲话聊到学校上的事,得知麦甸中学已经开学有一阵子,少了阿深王遇就是学校里的第一名。

      他莫名想到自己在昭中惨不忍睹的成绩,差距竟是这样大。恰好这时小娟问他在大城里学得考得怎样,能不能进个前十名争口气让她也沾沾光。

      阿深望着她,随意地说:“还行。”

      凤仙立马夸他读书厉害,小娟也没看出什么不对,鼓励他下次考得更好。

      阿深嘴角压下去了一点儿,郑重说是。

      从前在麦甸镇的麦甸中学,他科科第一名,拿了数不清的奖状,家里灰黑的墙上贴满了橙红的荣誉。每每看到它们,他便自豪地挺起身,还幻想着到大城市也让那些人瞧瞧,从小县城来的人不比他们差。

      现如今,他只能付出比其他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搏出成绩来。

      小娟吃完晚饭有去江边走路消食的习惯,这回拉上阿深和大黄小黑一起,于暮色间游荡在岸边。

      “诶,阿深,程燕棠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小娟踢飞一颗石子,望着它坠入河水沉底。水声哗啦啦,一波送走一波,把阿深的声音淹没其中。

      阿深:“没有。”

      小娟蹲下身,仰头凝视阿深沉默的侧脸,慢慢地说:“其实你在那边过得不习惯吧。”

      阿深讶异:“为什么?”

      女孩回过头,棕色的瞳仁在荡漾:“我虽然没出去过但是我知道,乡里的孩子去那种地方就是会不适应。没有钱,见识,成绩,什么都比不过人家,认知上也存在很大差异,你嘴上说还行其实并不好。”

      小娟了解阿深,要真的好这人是不吝啬夸赞自己的,那句“还行”也就骗骗凤仙,瞒不了她。

      少年的剪影立在柳树下,沉静一会儿后猛地踹了几颗石头进河。

      阿深扭头冲小娟笑嘻嘻,漆黑的瞳孔熠熠生辉,他说:“那又怎么样?没有钱我去打工,没有见识我多问多看,没有成绩我拼命去学,要是这样还比不过他们我也认了,但我一定不会失去想超过他们的心!”

      夜风带着知了声拂过了女孩的耳畔,世界仿佛静了下来。

      这才是小娟印象里的邻家阿深。虽然她总觉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一直有不太好,但这正是阿深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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