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东南》半剪春休

17、好心办成坏事 阿

　　阿燕看阿深惊奇就放下笔，耐心地说：“准确来说，我们上的不是专门补课机构，是一些老师私底下开的补课班。”

　　阿深瞪大眼，这不是违法的么？

　　“这样的补课方式才能有效果。”阿燕不以为然：“冯彬但凡不是年级主任就会这么干了。”

　　“我表哥之前的数理化都是谢沉斜补的，一对一只结现金。”阿燕又说出令阿深难以置信的话。

　　谢老师会做这种事？

　　阿燕告诉他谢沉斜私底下补课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倒是知道收敛了。

　　“你上的话我给你找一个？”阿燕问。

　　阿深赶忙拒绝，他从来没补过课也没有那个想法，总是觉得靠自己也能把成绩提上去，就算没天赋拼命努力也会好，还能省点儿补课费。

　　他的自信历经无数次粉碎，不论是惨不忍睹的月考成绩，还是回回倒数的周测都仿佛在告诉他：你得补课了。

　　可阿深还真不信这个邪，几乎把所有心血投在学习上，使得张梦常骂他卷，卷又卷不动。

　　阿深笑笑没出声。

　　这几日他与上次找他打听班上事情的男生方逾平熟悉了不少，这人总悄无声息地把他拉到一边，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找他问事情。

　　阿深瞧这人模样也俊也乖，没想到这么爱打听别人，还专找他。

　　方逾平对此表示自己人缘不好，就阿深一人愿意搭理他，这么一来二去，两人竟处得还不错。

　　阿燕见着过几次阿深和方逾平一起走，就提醒阿深不要和这人玩太亲。阿深打心底觉着方逾平虽嘴碎又爱八卦，人还是可以的，他有什么困难也会第一时间来帮他。

　　他嘴上答应，还是会和方逾平走。

　　阿深有一次和方逾平吃完晚饭在樱花大道溜达，他问方逾平为什么人缘不好，这小伙子满脸惆怅，稍微凑近了点儿，小声告诉他：“我性取向是同性。”

　　同性。

　　我也是男的吧。

　　阿深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在原地瞪大眼睛不敢动了。

　　方逾平看他被吓到，就拍拍胸脯向阿深保证对他不感兴趣，就是当兄弟处的。

　　“真的？”阿深和他拉开距离。

　　方逾平咂嘴说骗阿深干什么？

　　“我初中喜欢崔哥，但他是直的，我只能放弃了。”方逾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事和阿深说，只觉得阿深这人实在又善良，算是他不可多得的好朋友，讲一讲也不怎么。

　　阿深稍悄放心：“现在呢。”

　　说到这个，方逾平脸色腾上一些绯意，他将阿深拉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眼睛张得又圆又亮。

　　他又靠近点，凑在阿深耳朵边说：“你们班的程燕棠。”

　　太阳渐渐下山了，留下的光辉把一切心事映得无所遁形，热烈的，奔腾的，猝不及防的。

　　晚自习是英语徐青的，阿深左耳进右耳出，老是心不在焉，课上被点了好几次。

　　阿深瞥了一眼窗外的光亮，耳畔仿佛回响起方逾平小心的声音。

　　“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所以想着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什么不重要，只要知道他能不能接受一个男性喜欢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就行。”

　　“……”

　　阿深趴在课桌上，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往某个方向看。那人端正坐着，低头写字时恰能看到小半边干净利落的侧颊，沉静又平淡。

　　阿燕会接受的吧，他默默想。

　　可是阿深又怕阿燕会接受。

　　莫名地，没由来地。

　　晚上他主动敲响阿燕的房门摸进去，看到阿燕正在写题。

　　“阿燕。”阿深坐来一旁，杵着脑袋看他。

　　程燕棠侧过脸“嗯”了一声。

　　“你有喜欢的人吗？”阿深故作随意地。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深墨，阿燕僵直了身，仔细盯着阿深，过后轻轻一笑。

　　“没有。”

　　阿深眨眨眼，觉得阿燕笑得好生奇怪。

　　他又问：“那如果有一个男孩子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阿燕把笔重重拍在书页上，神情变成了阿深所不理解的冷淡。他怀疑自己说错话就赶紧补充说就是单纯问问没别的意思。

　　程燕棠：“那我得看看是谁喜欢我。”

　　他紧紧盯着阿深，一字一句说：“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会选择拒绝，和那个人说清楚。”

　　阿深似懂非懂，自作主张这是阿燕接受的意思，他还挺为方逾平开心的。

　　他将这事和方逾平一说，给了这人莫大的信心，止不住地感激阿深，约他周末出去吃饭。阿深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就摆手拒绝了。

　　他还有意无意地在阿燕面前提起方逾平，结果阿燕说：“你不用介绍，我们是初中同学，我认识他。”

　　阿深：“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程燕棠把眉扬起来：“挺好的，普通朋友，他初中很喜欢跟在崔兆川后面，现在不知道了。”

　　晚自习阿深撕了半张纸，在上面写：阿燕，方逾平喜欢你，你要不要试一下。

　　他折了几道让张梦传给程燕棠，满心期待阿燕能给他回一句：可以试试。

　　再不济拒绝就拒绝了，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方逾平不敢，阿深就帮他。

　　纸条传到程燕棠手中时还封得很严，他一层层剥开，把整行字尽收眼底。阿深焦躁地在原位探头看，却只听到“嘶拉”一声，阿燕把字条撕碎了。

　　他滞了半晌，下一秒一道带着浓烈复杂的视线就降临在阿深身上。

　　阿深被其中的生气，冷漠，无奈等淋了个彻底，全在告诉他：阿燕不高兴了。

　　趁周测完的那点空档，阿深赶忙把他拉出去到楼梯口，在暗色里小声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窗户放出点儿光亮和树叶的“唰唰”声，刺进两人的耳朵。声控灯也没开，阿深没法看清阿燕的脸色，只能注视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慌乱。

　　阿燕垂下眼，发现自己正被困在墙角，再抬头，是少年执着天真的眼睛。

　　像个孩子，更像傻子。

　　阿燕开口时，声音变哑了一点儿：“宁鸣深，你很自以为是啊。”

　　阿深不讲话，睁大眼睛：“为什么？”

　　“你要我试什么，和他谈恋爱？还要特意写一张纸条给我是觉得因为我说过我们关系好，所以你来说我就会同意是吧。”程燕棠抓住阿深的腕部，提起一点笑。

　　“我没有。”阿深为自己辩驳，底气却没多少。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来会顺一些。

　　“我只是——”

　　“我有喜欢的人了。”阿燕无情地打断他。

　　阿深面色变了又变，眉心突突跳着，把唇抿起来。

　　阿燕昨晚分明说过没有的，

　　“谁啊？”他下意识问。

　　程燕棠不告诉他。

　　他说：“你认识的人，方逾平也认识。所以你别再自以为是地想去帮别人做点什么，也不要以为我会因为你去答应这种请求，我会很生气。”

　　话毕，他推开阿深，一个人回教室。

　　阿深愣在原地不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阿燕要这样生气，还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

　　无措感潮水一样漫过全身，阿深默默转过身上楼。

　　他垂下头，又撞到人了。

　　“你不看路？”

　　冷漠的声音悠悠扬扬，阿深认出了是谁，他没心思去回应，只说了句“对不起”。

　　漆黑中，崔兆川侧开身，让阿深离开。

　　阿深回去固执地又写了有手掌大的纸条，传到阿燕那儿。

　　程燕棠起初没去看，但纸条就放在旁边扰得他分心，老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人写了点儿什么在上面。

　　他还是悄悄打开看了。

　　上面是一行行认真隽丽的字：

　　对不起阿燕，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不会再那样说了。

　　……

　　密密麻麻的对不起。

　　程燕棠抽出一本书，小心把纸条夹在里边，又盯着看了好久才合上。他悄悄回过头，瞧见那个少年正满脸愁苦地杵头做题，头发也被抓得东倒西歪，心事重重的模样。

　　阿深有所感应，猛地掀起眼与阿燕来了个对视。霎时间，他咧开一个灿烈的笑容，直映在那漆黑的瞳孔里。

　　程燕棠板着脸，容阿深在那儿笑。

　　阿燕还没消气，阿深想。

　　他怕阿燕再不理人，刚放学就跟着阿燕，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

　　阿燕被他喊得心烦意乱，直把房间门重重关起来，把阿深拦在外边。

　　阿深进不去就发消息，一串的对不起过去也没得到半分回应。他耐心地打电话过去，往往不到两秒就被挂断，阿燕这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阿深把阿燕当好朋友，不想关系这般僵下去。他又摸到阿燕房门口，把门拉开一小条缝猫着身往里边钻。

　　屋里亮着光，男生在浴室里洗澡，热气蒙在半透的磨砂门上，只隐约可见一个剪影在动。

　　阿深明白过来阿燕在洗澡所以看不了他发的消息，不是故意不理他。

　　他心里开阔了一些，拿了本书躺到阿燕床上看，两条腿就晃荡在外面。

　　他把书举高又拉低，仔细看清上面的字，跟着故事情节轻轻地笑，纯真爽快的笑声布在房间里，灯光也为之暗了暗。

　　水声停了。

　　阿深浸在书里出不来，顶头变暗了也没发现。

　　“好看吗。”

　　“当然好看。”阿深随口回答。

　　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这声音是阿燕的。阿深把书往后扣，下巴往下压，视野被一片白色笼罩了。

　　手里一空，书也被抽走。

　　阿深又闻到了那股子很淡的香味，也叫不上名。他把眼睛往上动，终于看见阿燕了，就在他上边。

　　好奇怪的姿势，他躺在床上，阿燕单膝跪在他上面，一俯首，就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什么动作都逃不开阿燕的眼睛。

　　程燕棠沉静的眼睛被皮肤衬得更加乌黑，被碎发遮了一点儿，钉在阿深的脸上。阿深眼睛一眨，有水珠顺着阿燕的发丝跃下，跌在他眼皮上，又凉又烫。

　　阿燕……

　　阿深把嘴角咧起来，猛地起身勾住男生的脖子，往上凑。

　　阿燕猝不及防地往后退踩在地毯上，要让阿深放开这人却将他搂紧，轻轻笑着说：“你别生气，怎么样？”

　　阿燕喉咙发紧，没讲话。

　　阿深放开他，大声喊：“我保证以后不做那种事了，你原谅我吧。”

　　“……”阿燕想骂阿深幼稚，触及那明亮如炬的瞳仁又闷住声，转而淡淡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生气了。”

　　阿深让他尽管说。

　　“你以后，”阿燕往前进一步，紧紧盯着阿深，字字清楚：“不准，突然，来抱我。”

　　阿深没当回事，一口答应下来。

　　他估计阿燕是有洁癖什么的，还是说有亲密接触羞耻症？怎么之前抱着没见这么大反应。

　　“今晚你别回去了，就在这。”阿燕又说。

　　阿深“昂”了一声，趴在大床一边看手机，想把发的那串消息删了，阿燕却说：“你发的我看到了。”

　　“那你怎么没回？”阿深惊住。

　　阿燕来到他身边，支着身，平静回答：“不想回。”

　　阿深点点头说好，只当是阿燕真的懒得回消息。

　　他还在思考，阿燕喜欢的人是谁，他和方逾平又都认识。

　　陈尚岚？但方逾平和她不熟。

　　万一是男性呢？阿深被自己吓着，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回题。他挪到阿燕旁，伏在他耳畔，小声地问：“阿燕，你喜欢的人…是男生吗？”

　　阿燕蓦地偏过脸，眼睛也睁大了。

　　阿深瞧他这个反应，愈发肯定，就又问了一遍。

　　阿燕的心脏跳动得快了些，挤出个苍白柔软的“是”字。

　　阿深明白了，估计是崔兆川。他和方逾平都认识，阿燕也熟悉，平时接触又多的除了崔兆川他找不到其他人了。

　　他缩回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上面一对明亮有神的眼闪烁了一瞬。

　　阿燕喜欢崔兆川。

　　应该不是恋爱的喜欢吧？阿深所定义的喜欢是纯粹的对任何事物都存在的，像他喜欢麦甸村的草木，河流，天地一样的喜欢。

　　所以阿燕只是对崔兆川有好感的喜欢吧？

　　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阿深莫名地笑了一下，轻轻的，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