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97、097 住院观察。

　　“最近怎么样？”大夫问。
　　云贺说：“可能不是太好，中间儿我姐说她头晕了几天，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
　　大夫点点头，十指翻飞敲着键盘，说：“再去拍个脑CT，然后量一下血压。”

　　云贺说：“好。”
　　大夫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云贺了然，说：“季风你先带奶奶去拍片子，我等下过去。”
　　季风点头，扶着奶奶出了小房间。

　　大夫说：“贺儿。”
　　云贺真不喜欢医生这样喊他，跟他妈的阎王爷喊名字似的，他鼻腔一酸，“嗯”了一声。
　　大夫说：“已经5期了，按照这个走向，我觉得目前可能要6期了。”

　　阿尔茨海默症，老年痴呆。分型7期，5期是中重度，中期痴呆；6期是重度，中晚期痴呆。奶奶越来越不爱出门了，不是不爱，是因为出了门，就会迷失方向，明明路口就是家，可就像在迷宫里一样，找不到家。

　　云贺“嗯”了声：“一直都在吃药，都没敢断。”
　　大夫拍了拍他肩膀，说：“脑血管梗阻，可能区间也更大了，一会儿看一下片子。你，你也辛苦了，孩子。”
　　云贺抓了把头发，说：“我没事儿。”
　　大夫说：“嗯，那你去吧，一会儿拿着片子找我。”
　　云贺鞠了一躬：“谢谢大夫。”

　　他走出房间，靠在走廊上，一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有些事儿真不敢想，害怕想了，就要发生，一直以来，他心里面都避开这点儿事，也不愿意去面对奶奶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事实。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云贺搓了一把脸，转身下楼，奶奶正在量血压，季风站在她旁边，手里面还拿了根棒棒糖。云贺走到他身边，伸手搂了一把他腰。奶奶转头看他，他立马比了个嘘，不让她动。
　　季风从裤兜里又摸了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云贺嘴里。
　　云贺说：“哄我呢？”
　　季风挑了下眉毛：“哄哄你。”

　　“您的血压是高压190mmHg，低压130mmHg，脉搏82……”
　　云贺“我操”了一声，这他妈的高到哪儿去了！
　　护士姐姐立马赶过来，重新测量了一次。
　　还是这样。

　　护士姐姐说：“这个情况要住院观察，先把血压往下降点。”
　　云贺脑子都是嗡嗡嗡，他赶紧把奶奶扶起来，跟着护士姐姐走。季风火速去办理入院手续，这会儿病床不够，只能临时在走廊加床位。云贺说：“好。”
　　这会儿医生护士说什么，他都只能说好。

　　来复查，结果住院观察。奶奶很生气，觉得云贺在骗她。
　　云贺给她解释：“就输液而已，血压太高了。”
　　奶奶不理他，憋着气坐在病床上。

　　云贺把枕头给她垫高，让她躺下，又把被子抖了抖，盖在她身上。奶奶说：“很热，不盖。”
　　云贺立马把被子往下放了些，手续办好，季风就上来，还买了俩小马扎，递给云贺。
　　护士姐姐走过来，给奶奶扎针，云贺捏着她的另一只手，等吊瓶输上，才放下心来。

　　季风把被子稍微掖了点，走廊开了空调，输液又容易手凉。
　　奶奶没一会儿就睡着。
　　云贺靠在病床尾，看着奶奶的样子，心里面一阵一阵的酸楚。高压这么高，他竟然一直都没发现，他甚至都没给奶奶按时量过血压。他真的差点酿成大错啊！
　　季风站在他身边，搂着他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云贺吸吸鼻子，说：“我去拿片子，给医生看。”
　　季风说：“好，我在这儿陪着。”
　　云贺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伸手抱了一下季风，说：“谢谢。”然后，低头在奶奶额头上亲了一下。

　　云贺拿着片子去三楼找大夫。
　　大夫说：“住院了是么？”
　　云贺点头：“高压190，先住院降压观察了。”
　　大夫说：“嗯，先观察一周吧，你这片子……”
　　云贺就跟老师听写似的竖着耳朵。

　　大夫放下片子，揉了揉眼睛，说：“动脉粥样硬化，比上次的区间大了。”
　　云贺手指止不住地痉挛，啪嗒啪嗒点在膝盖，他说：“能控制吗？”
　　大夫说：“还是吃药控制，毛病有点多，每三个月就来一次，你要是有时间，一个月来一次也行。”
　　云贺点头。

　　奶奶身体不好。云贺初中时候就差不多这样了，姐姐在念大学，不能常回来，云贺每天放学就回来熬中药，喝完中药效果不明显，就换成了西药。喝着喝着，就喝到了现在。

　　他永远忘不了医生说早点发现就好了这句话。他也想早点发现，他为什么没发现，他还是个小屁孩，他怎么注意到老人身上这儿不舒服那儿不对劲，尤其奶奶还是个爱逞强的老太太。早期，耽误了事儿，病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来越难缠，越来越麻烦。
　　云贺叹了口气，拎着一大袋的药，走到病床边。

　　季风去借了个暖手袋，在奶奶输液的那只手下面放着，他站起来握着吊瓶，试图暖着，让液体温度不那么低。
　　云贺苦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老班儿请了一周的假期。老班儿也知道他家的情况，果断批假，还给他转了一千块，被他退了回去。没到这么艰难的程度。
　　俩人换着给奶奶暖吊瓶，太阳早早地告别人间，外面黑洞洞地一片，头顶医院的蓝色红色在闪烁。

　　奶奶输完液，云贺把她手放进被窝里，把被子重新盖好，两边掖起来。
　　他坐在小马扎上靠在走廊墙壁上，低着头。季风坐在他身边，按着他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没事儿啊，哥在这儿呢。”

　　云贺笑了一下。这时候谁都能崩溃，他不能，他待把家里的事儿扛起来。
　　季风问：“要不要给姐姐说。”
　　云贺摇了摇头：“之后吧，她最近要去带游客。”
　　季风“嗯”了一声，伸手抓过他的手，十指相扣，牵着。

　　“之前这样过吗？”季风说话声音很轻，却让人听了心里踏实。
　　云贺说：“有过，之前切过阑尾，我跟我姐就陪着她。”
　　季风抽出胳膊，搂在他肩膀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会好起来的。”

　　会么。
　　会好起来的。大概率是一种鼓励式的言语，真的会好起来吗？未必。

　　医院走廊到了晚上静悄悄地，头顶的灯也会关闭。云贺靠在墙壁上闭着眼小睡了一会儿，随后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没等他缓过来神儿，就听见护士的叫声：“这是哪位病人啊！”
　　云贺猛地睁开眼，立马冲过去，护士一只手拉着奶奶，一只手按着对讲。云贺赶紧牵过奶奶：“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奶奶睡迷瞪了，一睁眼发现是个陌生的地方，想要回家。
　　云贺再三道歉，牵着奶奶走到光亮的地方，他蹲在奶奶跟前，握着她手，安慰她。
　　季风从厕所出来，就看见他俩，赶忙走过去，问：“怎么了？”

　　云贺笑了下：“睡糊涂了，想回家了。”
　　季风弯腰抱着奶奶，又去病床边拿了件外套，走过来搭在奶奶的身上：“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奶奶握着云贺的手，眼睛红了一圈，她委屈地说：“我想回家。”
　　云贺说：“要住院观察呢，我都在这儿陪着你呢，别害怕。”

　　奶奶低着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又被如山般的皱纹隔断。云贺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说：“没事没事，咱睡一觉就好了啊。”
　　云贺牵着奶奶重新回到病床边，看着她入睡，牵着她手，不敢松开。
　　季风蹲在他后面，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

　　一夜怎么过去的，不知道。
　　阳光洗刷着医院，冲进走廊，刺醒了所有人。

　　云贺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废了，胳膊动不了，腿动不了，全都麻了。他伸直四肢，等着血液循环，麻得像是有小蚂蚁在爬，特别痒。痒得忍不住笑，笑着又忍不住哭了。
　　云贺感觉自己犯病了。他抹了一把脸，扶着墙壁站起来，昨晚季风是一点儿没睡，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疲惫地靠在病床边，手还攥着奶奶。
　　他轻轻地迈过他，走下楼，去买早餐。

　　六点多的早晨，他见过很多次，但这次却觉得无比陌生。
　　好像雾更浓了些，阳光有些刺不破。
　　他买了点包子，又要了几杯小米粥，拎着上了楼。

　　季风已经醒了，拿了杯温水，坐在病床边喂奶奶喝。云贺把早餐放在小马扎上，拆了吸管，戳进小米粥里，递给奶奶。
　　奶奶笑着捏着塑料杯喝着。
　　云贺把季风叫到旁边：“你一会儿回家睡一觉，拿点换洗衣服过来。”
　　季风说：“你一个人在这行吗？”

　　云贺说：“没事儿，你好好回去休息，你看看你这俩大黑眼圈。”
　　季风下巴压在他肩膀上，说：“抱抱。”
　　云贺抬手抱着他，晃了晃：“好好休息，知道么？”
　　季风问：“那你呢？”

　　云贺说：“咱俩交替班儿，一会儿我下去买个行军床，晚上能睡一个在这儿。”
　　季风说：“行，那我一会儿买了给你送上来。”
　　云贺摇了摇头：“晚点吧，白天不让放，挡路了。”

　　季风吃完早餐之后，就回了家。
　　云贺留在这儿陪奶奶。
　　到了中午饭点儿，他还没去买午餐，许言川和李一凡就跑了过来。
　　“我去，你俩不上课啊！”云贺说。

　　李一凡喘着气：“我们给老班儿说了，我操，这么大的事儿，你丫的不给我们说。”
　　云贺说：“没啥事，就输输液。”
　　许言川把买的盒饭放在小桌板上：“吃吧，都是清淡的。”

　　云贺看了一眼，就没了食欲：“我又没生病，我怎么也这么清淡。”
　　许言川把奶奶的盒饭打开，放在她跟前，说：“你对象交代的，我俩就跑腿的，有啥不乐意的您找我们领导说去。”
　　云贺“哇”了一声，指了指他俩：“叛徒啊。”
　　李一凡摸了摸奶奶的头：“奶奶慢点吃，好吃么？”

　　奶奶笑着点头，跟个小孩子似的。人老了，就成了小孩。
　　许言川又拿出来两份炖罐：“你最喜欢的，小心烫。”
　　云贺兴奋地接过去，说：“这也是我对象交代的？”
　　许言川捂着自己的心脏，说：“太受伤了，这是我主动的！”

　　云贺笑着吃饭，吃了一会儿，跟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转过头踢了踢许言川：“哎，你没事儿也带着你奶来检查检查，这次一检查才知道高血压，平日里多注意点！”
　　许言川说：“行，那我明儿带她来检查。”
　　云贺点点头，老人的检查还是早点做，心里面踏实。
　　正说着话呢，季风就拿着折叠床走过来，背着光，真他妈的帅啊，看得云贺两眼发直。

　　云贺说：“这么早过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季风把折叠床放在病床底下，又拎了俩小马扎放在病床边，自己靠在云贺手边，说：“睡不着，还不如赶紧过来了。”
　　云贺抬手摸了摸他的黑眼圈，说：“小可怜儿，咱这俩圈跟墨镜似的。”
　　季风说：“还不要钱呢，忒赚了。”

　　云贺快速把垃圾收拾好，递给他：“帮我扔一下，我给她喂药。”
　　季风抬起脚尖，碰了碰他：“说请了么。”
　　云贺挑了眉，恭维地说：“帮我把垃圾请出去。”
　　季风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去你大爷的。”

　　奶奶挂上点滴之后，云贺坐在一边儿翻换洗衣服，然后抬头，踹了季风一脚：“你丫的，全都是你的内裤，我的呢！”
　　季风说：“没找到。”
　　云贺把内裤扔在他脸上：“没找到个屁，你丫的，都没找！不就在你的内裤框旁边的框子里么！”

　　季风大言不惭，毫不脸红：“那你下次放一块，不就看得着了么？还能直接一把抓。”
　　云贺又踹了他一脚：“抓你个屁啊！流氓！”
　　说到内裤，突然想起来家里的小猫儿，云贺问：“猫儿呢？”
　　季风说：“喂了粮，喂了水，在家玩儿你卷子呢。”

　　“……”云贺无语，“川儿，你一会儿去我家，把猫儿先接到你家养着。”
　　许言川说：“行。叫什么。”
　　云贺更无语，猫儿的名儿只有老姐喊，他俩都是喊猫儿猫儿的，他说：“学长。”
　　许言川眼睛大了一圈，“啊”了一声：“开玩笑呢？”

　　云贺点头：“真的，因为猫儿是季风小叔送给我姐的，他小叔是我姐学长。”
　　许言川日了声：“你俩这关系错综复杂啊，他妈的，真够有缘分的。”
　　云贺嘿嘿笑了笑，抓着季风胳膊，慢慢地说：“啊，有，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