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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95 不告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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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就是期末考了。
云贺从床上爬起来,拽着衣服套在头上,再挣扎着伸出胳膊,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去洗漱,路过厨房的时候,还能看见季风在里面热粥。云贺说:“天好热,我想喝冰粥。”
季风说:“一会儿给你放冰箱里。”
云贺蔫了吧唧地戳了根牙刷,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季风忙活:“干嘛不出去吃?”
季风说:“太热了,不想出门。”
云贺点头,去漱口。
再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季风刚好把粥放进冰箱里。他揉了揉云贺脑袋上的毛:“比猫儿还炸。”
云贺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让他推着自己进房间。小猫儿已经醒了,正踩在他们的卷子上,云贺抓起猫儿,把卷子塞进书包里,拿了本背诵手册,开始看。一边揉着猫,一边闭眼背书。
季风在看化学竞赛内容。期末考完,紧接着就是省内化学预赛,中间一点复习的时间都没留。季风看了会儿有机化学,有机和无机,他更擅长前者,尤其是结构推理题。
到了六点多,季风起身去厨房把凉的粥拿出来,不算太凉,刚好能祛暑的程度。季风把粥放在云贺桌前:“没加糖。”
云贺喝了一口,说:“不用加,刚好。”
季风摸了摸碗边:“少喝点冰的,对肠胃不好。”
云贺摆摆手:“无所谓,我一直这样都没事,温度越来越高了,等七月下旬,班里面就能烤红薯了。”
季风一边看他吃饭,一边问:“开风扇也没用么?”
云贺摇了摇头:“那个墙太厚了,光聚暖气,风扇转着也没用,主要是空气不流通,凉风进不来。你在窗户边还行,中间的就跟进蒸房了似的。”
季风一想冬天教室里面跟外面能相差五十度,屋里面确实挺保暖。
云贺叼着勺子,跑进自己房间,翻箱倒柜找出来小风扇,拿给季风:“你要特别热,就在桌儿上支一个小风扇,对着自己吹,就成。”
季风伸手接过,放在书桌上。家里面倒是还行,人少,房间大,不太热;真的到热的程度,房间里也有空调。
云贺吃完饭,拿去收拾,季风把桌上的书和卷子塞进书包里,准备去学校。
四点半天都亮了,这会儿不到六点半,外面的日头已经跟冬天九点多差不多了,阳光洒了满地,他们骑车碾过,朝学校赶过去。
季风把书包递给他:“好好考试。”
云贺趁着没进学校,朝他撅了撅嘴:“你也是。”
季风跟在他旁边朝教学楼走过去,突然,肩膀一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我操!杨述!
季风和云贺都愣在原地,钱多多也跑过来:“贺儿!季风!”
云贺指了指杨述,震惊地问:“他来干嘛?”
杨述拽着钱多多书包肩带往前走:“我离家出走了。”
“我操!”
“什么情况?”云贺问。
季风耸了耸肩膀,这真不清楚,杨述有一天竟然能和离家出走四个字挂钩,已经很离奇了。
进了教室,杨述直接找了个空座位坐着,班里面上次都和他见过,也不惊讶,可能是因为马上考试了,有更着急的事儿。
季风把杨述喊出去,坐在花坛边,问:“什么情况?”
杨述沉默了几分钟,低头一直看脚尖,好一会儿,才说:“我出柜了。”
“我操!”季风根本忍不住,“为什么?!”
杨述说:“他们翻我房间了,看见安全套和油就问我了。”
“然后你就说了?”季风问。
杨述点点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同性恋。我说我喜欢男的,然后我爸就让我滚,我就滚了,买了票就来了。”
“……”季风说,“什么时候来的?”
杨述说:“昨晚上。多儿去接我的。”
季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膝盖:“你这整的,唉,你……”
杨述笑着揉了揉头发:“哎呦,我要是和多儿用了,还能有这事儿么。但也无所谓了,早晚都要出柜,出了就出了吧。就是,唉,我估计,嗯,你懂吧。”
季风点头。
杨述说:“我再陪陪他,这一走,下回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要是运气不好,估计……这辈子都见不着了吧。”
季风搂着他肩膀,掌心按在他大臂上,使劲掐了掐。
杨述眼圈有点红:“风儿。”
季风“嗯”了一声。
杨述说:“我完了。”
季风心里面感觉一团棉花塞住了一样,又沉又闷。
杨述抹了下眼角,说:“帮我多照顾点他。”说完,从兜里拿了张卡递给季风,“里面有点钱,我给他,他肯定不要,你留着吧,他要遇见什么难处了,你多帮帮他。”
“嗯。”季风说,“家里知道他么?”
杨述摇了摇头:“不知道。上次……唉,我爷爷应该看出来了,但没吭声,你们走了之后,他给我说这名字太俗气。点我呢,我当时没听出来,这会儿倒是明白了。”
早读下课了,不少同学都跑了出来。季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云贺,说:“要不要一块考?”
杨述笑着说:“成啊,最后一次考试了。”
俩人起身,往教室里走,钱多多拽着杨述胳膊,把他拉到自己位置上,说:“我坐这儿。”
杨述捏了捏他手腕,翻了几下他的书:“写了这么多,太努力了。”
钱多多拉着他手,上下晃了晃,骄傲地说:“我上次考了五百七呢,我再使使劲,肯定能考到北京去!”
杨述苦笑了一下。
考试不会因为谁而暂停,九点,准时开考。
杨述看着跟前的卷子,没什么想法,他抬头朝钱多多那儿看了一眼,钱多多正低着头努力地写卷子,他拿着笔把钱多多的样子画了下来;翻过答题卡,就是作文纸。
他转了转笔,犹豫要不要给他写点什么。写了又不一定能看到,不写又害怕来不及道别。
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他爹就会查到他在哪,强行把他带走,送进部队,再也看不见谁了。
这一走,就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让钱多多等他么,等一个自己都给不了的期限,这跟给钱多多判了死刑有什么区别;不等么,不等……钱多多会忘了他么。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钱多多的时候,他跟在云贺旁边,叽叽喳喳地吆喝;一转眼,都快认识一年了。俩人一块哭过,笑过,抱过,吻过,暧昧过,告白过,在一起过;唯一遗憾的就是太短了,在一块的日子太短了。
他说要带钱多多玩遍北京,还没做到;他说要带钱多多吃遍北京,还没做到;他们还没来得及爬长城,逛公园,去海边,就都来不及了。
多儿。
俗气点吧。
钱多多。
铃声一响,全体起立,老师回收卷子和答题卡。那张画着钱多多的样儿,写着简单的话的答题卡被混在大家的答题卡中,送到市里改卷中心,储存也好,遗弃也罢,再也看不见。
考完试,杨述和钱多多走在一块,沿着石板路朝家里走。
杨述没忍住,伸手牵着他手,说:“多儿。”
钱多多转头看他:“怎么了?”
杨述站定在路灯下,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多宝。”
钱多多歪着头笑了一下:“怎么了,怎么这么黏人。”
杨述想张口说咱们分开吧,又实在舍不得。他抖着嘴唇,轻轻贴在钱多多的嘴唇上。
眼尾滑下一滴泪。
杨述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说:“你回家吧,我今晚去找季风。”
钱多多踮着脚尖,搂着他肩膀,下巴抵在上面,说:“那明天见。”
杨述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钱多多松开他,转过身,手刚按在院子门上,就听见杨述说:“我爱你。”
钱多多笑了一下,说:“我也爱你!”
直到钱多多进了院子,关上门,他才慢慢地蹲下,一只手捂着嘴,颤抖着哭出来。
他完了,他跟钱多多完了。
一双马丁靴出现在他眼前,他才扶着电线杆站起来。
那人没有说话,他也没说话,走了两步,转过身朝钱多多房间看了一眼,然后飞速移开眼。
他把手机交给那人,那人熟练地挑开电话卡,扔掉。
杨述上了车,双手捂着脸。人生是来不及道别的,或许刚刚的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了。从此,山高路远,人生不再见。
季风打了杨述的电话,没打通。连他都没来得及送杨述一程,心里不是滋味,杨述就像一阵烟一样飘散了,再也寻不见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参加化学竞赛预赛考试。很平静的一场考试,跟昨日的期末考,没什么两样。
考完试后,刚出学校,就看见站在门口的云贺和钱多多。
钱多多应该是知道了,红着眼睛,抓得云贺手腕发红。他往前小小地迈了一步,肩膀微颤,睫毛疯狂抖动,咬着嘴唇,忍着眼泪,问:“杨述呢?”
季风低下头,说:“他走了。”
钱多多摇头,问:“他去哪了?”
季风摇了摇头。
钱多多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说:“我找不到他了,我联系不上了。”
云贺走上前,抱着钱多多,手指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贴在自己肩膀上。
“不公平,这样对我不公平。”钱多多说。
季风眼睛也泛红,朝云贺摇了摇头。
钱多多嘶吼:“我等他!我等得起,但……但不能就这样了。我,我还没同意分开呢,我们,我们还要去北京呢,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一块!我们……我们又没错。”
“我们没错。”他一直重复着。
钱多多和杨述还是分别了,尽管抓着对方走了一程,终究是此路不通。
杨述的离家出走只为了再看他一眼,那时,钱多多不知道,也不懂,那一眼到底是为何,那一声我爱你又是为了什么。来不及思考,俩人就像被狂风肆虐的小船一样,卷进海中,落入旋涡,不见底。
一夜之间,杨述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找不到了。如若不是昨晚的牙印,钱多多甚至怀疑杨述出现在他眼前是一场梦,一场美梦。
世界很大,人潮拥挤,丢了人就像在海里倒了一杯水,不相逢,唯有思念与记忆忠诚。
考完试,一切照旧,按时补课。
钱多多请了长假。
云贺靠在书桌前,一声又一声地叹息。分开的太突然,给谁都没有缓冲时间,尤其是钱多多,无论他要不要接受,这已经成了终局。无能为力,无能为力的十八岁,谁都没能抓住。
云贺转过头,问:“我们也会这样吗?”
季风伸手抓着他手:“求你,别这样。”
云贺抬手搂着他脖子,把人压在自己胸口,只有互相感受着心跳,才能确认这人在自己跟前。
“他会去哪了?”云贺问。
季风说:“不知道,没人知道,除了他家里人。”
云贺叹了口气:“你觉得以后还能见着吗?”
季风摇了摇头:“见不着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不是他们想错过的,时间慢慢走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那个时候重逢都没了意义,不会了,不会再见了。”
“如果他们知道结局是这样,还会开始吗?”云贺说。
“或许吧。”季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