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085 新年快乐。 ...
-
“他没说啊。”云贺说。
季山摸了摸布偶猫的脑袋,小猫乖乖地趴在他的大腿上,眯着眼睛,就差把“伺候的不错”几个字写脸上了。季山点点头,淡定地说:“那可能他也不知道。”
“……”云贺沉默。
季山抱起小猫,让猫儿趴在自己胸口,佯装中招,他往后连退几下,瘫在沙发上:“太伤心了,他竟然一点都不关心我。”
云贺把果盘往自己跟前划拉了两下,掰了个砂糖橘,一边捏着白色的橘络,一边说:“你都没张口,你让人家怎么猜呢。”
季山低下头吸了一口猫儿,胸口的黑色毛衣上粘了一层白色的猫毛,倒是不介意,他说:“我寻思着他怎么也要回去给他爸打听打听我吧。”
云贺扔给他一个橘子,被他一抬手接住:“季风忙晕了,哪有功夫猜这个猜那个,你们大人说话办事都不能直白点?跟皇帝似的,全世界都要琢磨你们的心思心情!”
季山砸吧砸吧嘴:“您对我们大人很不满啊,怎么,你见着他爸妈了?”
何止见着了,都在你侄子家住了好几天呢。
云贺“嗯”了声。
季山把猫儿撂在地毯上,拽着抱枕钻到云贺跟前:“怎么样?好相处么?”
云贺挑了挑眉,跟季山相处一会儿就能发现这人就跟个小屁孩似的,永远充满了好奇心。他说:“你怎么自己不相处?”
季山说:“没机会啊,我倒是想,不是被打成这了么。”
云贺也是小屁孩,他对季山到底为什么会被亲爹打残疾非常好奇。他稍微转了个弯儿,问:“季风说小时候就没怎么看见你,你一直在这儿?”
季山笑了笑,他现在的发型跟云贺差不多,笑起来多了些成年人的野劲儿,他勾了把瓜子,慢悠悠地开始磕。不知为何,云贺当下心里面竟然觉得这人应该不是在这儿生活的,甚至可能一直都在北京。
云贺看了一眼厨房,季风站在灶台边正捣鼓,旁边火上正在压排骨汤,高压锅的小黑螺钮不停地打转,喷着气。季风应该在炒菜了,特别潇洒,还颠了个勺,火顺着锅就蔓了上来,他倒是冷静,啪地合上锅盖。
季山捏了个瓜子扔在云贺脑门上:“收收你那眼神吧,感觉要把我侄儿吃了似的。”
云贺“嘿嘿”笑了。您要是在我这年纪,您就懂了!
季山揉了一下鼻尖,不在意地问:“北京怎么样?”
云贺眯着眼睛,头微微扬起,靠在沙发上,支起一条腿,嘴角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感觉:“您这——想打听谁?”
“操。”季山骂了声,没吭声,大概过了半分钟,才说,“他爸说那谁死了,真的假的。”
云贺一怔。这倒是没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关键的是怎么会有人用谁谁死了来开玩笑呢。不对不对,季山跟他舅舅……我操,不敢往下想。但瞬间,云贺就意识到季山的腿要是这个原因被他爹打断了,是极有可能的!这就是成年人么,生活宛如厨房的调料盘啊!
云贺看着他的眼睛,收起来所有情绪,点了点头。
季山呼出一口气:“死了也是解脱,挺好的。”
他们之间一定有点什么。云贺想。
季山掰开橘子,啃了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把剩下的一半带着皮儿递给云贺:“有人去看他吗?除了他们。”
云贺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季山“嗯”了一声,弯下腰把猫崽子抱起来,亲了亲:“可怜,死之前也不知道见着他男朋友没。”
“啊?”云贺感觉自己这会儿应该是在上数学课,怎么每句话都能听懂,但就是想不明白。脑子乱得跟老姐手里面的毛线似的,皱皱巴巴,团了吧唧。成年人的世界堪比迷宫啊!
季风把菜端出厨房,云贺立马冲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好香!”
季风说:“厉害不?你的汤也快好了,喊奶奶和姐姐去吧。”
云贺给他一个飞吻,立马钻进姑娘们的房间:“吃饭了!”
奶奶正在藏红包呢,被云贺看了个正着,他假装没看见,退出房间。然后立马告诉季风:“奶奶在藏红包!”
季风把他脑袋拨开,把排骨汤盛在大瓷碗里,垫着湿毛巾送到餐桌上。云贺从房间拎出来一打啤酒,放在地板上,又转过身朝沙发上那嘶嘶嘶了几声。
季山不见外,直接拉开餐椅,坐在荤菜前面。
云贺“操”了一声,那本来是他的位置,这会儿只能换到季风对面去了。他狠狠地白了季山一眼,拎着自己的碗筷麻溜地滚了。
云妮从房间走出来,还没出走廊,就看见餐桌上的季山,激动地喊:“学长!”
季山手里夹着筷子,朝她挥了挥,笑着说:“新年好啊,小学妹。”
我操!云贺大脑掉线且不能重启了。
云妮挨着云贺坐,对面就是她学长,奶奶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一边是云妮,一边是季山,乐乐呵呵地开了电视。春晚的声音陆陆续续从音响传来,餐桌上一片寂静。
云贺腿在餐桌底下撞了一下云妮:“你怎么不早点说。”
云妮夹了块带鱼,低头啃着:“你没问啊!”
“没问就不说?”云贺瞪着眼睛看她。
云妮把刺放在餐巾纸上,无所谓地说:“没问说什么?”
“……”云贺委屈地低下头扒着自己五颜六色的八宝饭。
季风盛了两碗汤,一碗越过小叔给了奶奶,一碗越过小叔给了云贺。几次抬手准备接的季山努努嘴:“你丫的,忒小心眼了!”最后自己盛了一碗,云妮说了声谢谢,接了过去。
云贺虎视眈眈地看着眼前这个学长!且不说季山跟季风舅舅什么关系,要是季山跟自己姐有点什么关系,自己和季风的辈分就乱套了。丫的,不愧是大神总是隐居,这个季山在这儿不动声色地吃着饭,就能让外面变了天。
傻白甜云妮跟季山聊着这些年的变化,云贺的耳朵都快戳进她嘴里了。
季山比云妮大了两级,都是一个大学毕业的。俩人认识是因为学生会,云妮性格大大咧咧,长得又漂亮,在哪都招人喜欢。大一刚入学,就四处交朋友,交着交着就交到学生会去了。对此,云妮否认了一下,她说她跟季山第一次见面是在篮球场。
云贺皱了一下眉,很轻,又舒展开。难道四五年前,季山的腿还是好的?那他的恢复能力实在是……
彼时季山任学生会主席,云妮呢就是个刚纳新进去的小萌新,学生会半年后就要换届,季山忙着和下一届的学生对接,云妮忙着跟上一届的学生学习,一来二去,一伙人就整天凑在一块玩。
云贺小声问他姐:“你……他……没一腿吧。”
云妮说:“滚蛋。”
云贺一听,放心了。纯友谊就好,别让这团麻线关系更复杂了。
云妮说:“上次给季风办手续的时候,我就想喊你吃饭来着,但那时候又忙,给绕过去了。没想到,还是吃上了。”
季山看了看云贺,又撞了一下大侄子:“还是说明有缘分啊。”
大学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南西北,五湖四海,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一个学校的,还是自己认识的,甚微。云贺问:“那你们关系这么好,怎么不联系?”
俩人都笑了。
毕了业就各自忙去了,哪有那么多事儿可联系的,中间的一层关系只要一断,人啊,就自由地飞了。
在春晚的喧闹声之中,在漫天的烟花之下,一屋子的人举着酒杯庆祝除夕夜。除夕,团圆。奶奶今个也专门穿上了红色的中式棉衣,从绣着牡丹花的口袋里捏出来四个红包。上面是新的一年的祝福。
奶奶笑着等几个小辈儿拜年。
姐姐先笑着抱了一下奶奶:“新年快乐,希望奶奶健康长寿!”
奶奶朝她脸上啵了一口,在她手心放了个大红包:“先给我大孙女!”
云贺立马缠上去,趴在奶奶背上,搂着她脖子:“那我祝奶奶种花开花,种菜收菜!”
奶奶“哎呦”一拍大腿,惦记着自己种的菜因为天气冷都冻死了,递给云贺一个红包:“大孙子学业有成!”
接着是季风,季风撒了个娇:“希望奶奶每天都乐呵呵的,少操点心。”
奶奶胳膊也搂了搂他:“小风儿天天开心。”
季山咳了一声:“都说完了,不给我留词儿啊。奶奶新年快乐!然后……嗯,新年快乐!”
奶奶交给他最后一个红包:“你也是,有空常来。”
年夜饭总是吃得很慢。要聊着过去一年甚至是几年的事儿,又要琢磨着新的一年怎么个打算。聊着聊着,家门就被敲响。
“云贺!”钱多多在外面大喊。
许言川毫不客气,直接把手伸进小窗,开了大门,扶着老太太走了进来。
“奶奶!”钱多多冲进来,领压岁钱。他们没多少亲戚,走的走,散的散,街坊邻居就成了亲戚。
奶奶搂着钱多多,笑得合不拢嘴,又赶紧小跑进屋,拿了几个红包,递给许言川和钱多多;又特别潇洒地绕在老发小门前,戳进她兜里。
季风又搬了几个椅子过来,围在桌边。钱多多摘下手套帽子,就捏了个焦炸丸塞嘴里:“真香,贺儿做的吧。”
季山问:“这都能尝出来?”
钱多多“嘿嘿”笑了笑,眯着眼:“您要是吃十几年,您也能尝出来。”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聊着,扯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天花板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季山抽空喊了季风去买酒。就是个借口,还是一桌人都能听明白的借口。
云贺让他戴好围巾再出去。
刚出院子,季山就“啪嗒”一声,点了一支烟,咬在嘴边。
街上还有个屁的便利店开着门呢。俩人往马路边一杵,跟电线杆子似的。季山跺了跺脚,问:“你出柜了?”
季风“嗯”了声:“我爸说的?”
季山摇了摇头,叼着烟,看着对面不知道谁堆的雪人,被小孩踹了好几脚,浑身都是脏兮兮的鞋印子,估计还有谁朝上面撒尿了吧。他说:“他没说。他给我说了泽……嗯,你舅死了。”
季风收了收围巾,呼出一口气,在暖黄色的路灯底下瞬间散成极小的水滴,像雾,像烟。老爸一句“他舅死了”,就能让季山联想到自己出柜了,这几个男人之间的心眼不比谁少啊。
季山问的直白:“你舅死了之后,有人去看过他吗?”
这一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季风明白了为什么老妈说让舅舅留在北京,为什么舅舅的骨灰没有带回老家……原来是因为老家他妈的有人啊。
有人去看过他吗。有的。
舅舅火化第三天,也就是他回来前一天,他去了舅舅那儿。舅舅的照片前面放了一枚徽章,下午阳光不错,透过玻璃门洒在干净的白瓷砖上,头顶的大白灯直直地照在那一面墙上,徽章的一角闪着金光,哪怕不想看,也做不到忽视。
但季风没开口,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季山很快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插在雪人的脑门上,白烟若有若无地朝上冒着。他看也不看地转过身,抬脚就往家里走。舅舅对于季山意味着什么,不清楚;那个应该来看舅舅的人,对他们而言又是谁,不知道。
旧事是用来压箱底藏的,不是酒后闲扯淡的。
忽然,季山想到,之前在学生会最后一次聚餐时,云妮问的那句话。
“大山,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其实,只是玩笑话。这个是他们抽的一张真心话,已经连着问了好几个人了。
问到季山这儿,大家都以为他会骂一句滚。
但他没说话,沉默地举着酒杯喝了一口,大家了然,不再去纠结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能把他们这山搬走。大学四年,就是没遇见合适的愚公啊。
这会儿。
大山知道了。
他把答案在心里先默念了一遍,眼睛一热,鼻尖一酸。
哦。
我喜欢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