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101、101 小羊&小亭

　　“哎呦，我不想喝了！”云贺坐在医院的连座上，捏着一次性纸杯直叹气。
　　季风伸手拿过他的纸杯又接了半杯温水，递给他：“快点喝。”
　　云贺死都不接：“我一点上厕所的欲望都没！早上弄太多了，我鸟睡着了，不工作了！”

　　季风趁着没人在这，立马抓了一把。
　　云贺瞬间坐直，稍微弯了腰，压在肚子：“你干嘛！”
　　季风说：“叫醒。”
　　“……滚！”

　　在季风强制性一杯一杯地灌下去，云贺终于拎着塑料管飞进厕所。
　　然后一顿折腾，火速冲了出来，把管子往收集处一放，就抓着季风逃走。
　　季风反手拽着他胳膊，问：“去哪呢？”
　　云贺低着头说：“先走先走，我他丫的有点害羞。”

　　季风说：“害什么？什么没见过？”
　　云贺硬是把人拽到旁边的小路上，绿荫打在他脑门上，才有了安全感。云贺撒开手，指了指前面的小饭馆：“去吃蛋炒饭。”

　　季风看了眼，他们经常来医院，但是不太会走医院后面的小巷子。一是因为这边人多，都是挤着吃饭的；二是因为做饭的人都是病人家属，匆匆忙忙，口味一般。
　　这家蛋炒饭应该是新入住的，估计病人也是刚住院。在这儿能开家店的，一般都是长期治疗的疾病，费钱费时间的病。

　　云贺笑嘻嘻地和老板打招呼：“您好……”
　　刚一出口，他就觉得眼前这老板不太对劲。
　　太不对劲了！
　　年纪太小了。

　　云贺和小老板打了个招呼：“你好呀，小朋友。”
　　小老板木着脸，说：“吃什么？可以加肠加蛋加肥牛。”
　　云贺看了眼手写菜单，直接选了最下面的，也就是最贵的：“来两份吧，在这儿吃。”

　　季风已经走到小屋里，搬着折叠木桌子走到店门口，铺着平坦的路边，又勾了俩小马扎。
　　云贺忍不住地朝小屋里面瞥，其实都算不上小屋，就是个移动集装箱那样的房间。云贺看着那小老板抡着铁锅，心里别扭：“估计还没咱们大呢。”

　　季风点头：“初中生吧，小朋友。”
　　云贺叹了口气：“什么时候都能让咱俩说别人是小朋友了啊，哎呦，咱俩真老了。”
　　小老板板着脸端着两份豪华版蛋炒饭走了出来，轻轻放在他俩的桌子上，抿了抿嘴，说：“祝您用餐愉快。”

　　云贺笑了声：“你挺逗啊。”
　　小老板拽了个小马扎坐在另一边，低头等着新顾客。刚来的小老板，生意不好做。
　　季风低头给那群人发了消息。

　　过了二十分钟，那群饿死鬼就呜呜啦啦地奔了过来。
　　李一凡冲着小老板喊：“老板，最贵的来五份！”
　　小老板拎着马扎走了进去，片刻，又出来，把马扎双手递给李一凡，再冲进去炒饭。
　　许言川挨着季风坐，问：“什么情况啊？”
　　季风说：“喊你们吃饭的情况。”
　　云贺把鸡蛋拨给季风，说：“以后出门吃饭只准来这家！”

　　钱多多说：“那您的饭店，我们也不去了呗。”
　　云贺说：“滚蛋！”
　　夏天的小巷子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混杂在一块俗称不好闻的气味，路边的污秽伴随着脏水一路蔓延到下水道里，行人步伐匆忙，踏过脏水，一路朝前赶过去。或许是老板，或许是顾客，总之，大多数都是病人。
　　夏天，世界病倒了。

　　小老板很快地送出来两份蛋炒饭，说：“祝您用餐愉快。”
　　这话，可能是某家生意稍微好点的老板教他的，让他拉近关系，多点回头客。
　　季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

　　他为什么想学医来着，好像也不是为了超过他爹妈，爹妈生了他，就注定这辈子无法超越。是为了什么，一些谜底似乎要浮出水面，慢慢地展现在他眼前。
　　小老板又端了最后三份蛋炒饭。

　　店里面除了他们几个人，再也没有其他人来了。市场规律如此，对新生小店赶尽杀绝，生怕分了他们一杯羹一盏茶。毕竟，老人一哭，新人不得不跪么。
　　小老板看了他们一桌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季风伸手揽了一下小孩，那小孩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又抬手抓了下袖子。他怯生生地看了季风，须臾，意识到季风并没有敌意的时候，才小声地说：“脏。”说完，又补充了：“衣服脏。”

　　季风蹲在他面前，说：“不脏，很好看。”
　　小老板耳朵根有点发红，低着头不语。
　　季风问：“你……家里大人住院吗？”
　　小老板摇了摇头。

　　季风盯着他的脸庞，小孩瞄了他一眼，内心挣扎了一番，才说：“弟弟。”
　　季风伸手摘掉他裤子上粘着的苍耳子，说：“这个店是你的吗？还是家里人的？”
　　小老板小声说：“没有，没有大人。”
　　季风鼻尖一酸，伸手揽着小孩肩膀：“生意好吗？”

　　小老板说：“不好，都……没什么人来。”
　　季风点头，说：“你要不要去饭店里兼职，晚上去帮三个小时，中午，你还能在这儿开小炒饭店。”
　　小老板警惕地问：“什么饭店？”

　　季风说：“兴旺，在那边。”他伸手朝远处一指。
　　“给多少钱？”小老板问，“我弟弟在住院，我……我要每天都来看他。”
　　季风说：“每个月给你开六千，也可以按天给，你要是急用，预支也行。”

　　小老板抿着嘴看着季风，对视了三五分钟，他才松开嘴唇，说：“羊，我叫羊。”
　　季风伸出手，说：“季风，季节的季，风筝的风。”
　　小老板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说：“谢谢。”
　　季风摸了摸他的脑袋。

　　吃完饭后，季风和云贺在门口等小老板。
　　小老板在集装箱里检查了一遍，挂上大锁，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在他们跟前。
　　云贺说：“你住在这里吗？”
　　小老板摇了摇头，很快又点了点头。
　　云贺说：“热不热？”

　　小老板倒是诚实，说：“热。”
　　云贺笑了下，跟在小老板旁边，一路往饭店走。
　　小老板站直了身子，倒也不显得太低，也有一米七朝上了。

　　云贺问：“你多大？”
　　小老板又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季风笑着说：“哥哥就随便问问你年纪，不会不让你去上班的。”
　　小老板这才放松下来，说：“十五。”
　　季风点头：“上初三？”
　　小老板说：“初二，开学上初三。”

　　下午两点多，饭店里没什么人，查续已经到了店里，在门口收货，点酒。
　　季风把小孩拎到查续跟前，说：“我招了个小孩，晚上在店里帮忙。”
　　查续看见小孩一愣，眉毛凑在一块：“年纪太小了吧。你因哥知道了，又要说我了。”

　　季风说：“没事儿，他每天晚上过来帮三个小时，时间点他自己把握，来了就开始给他算。”
　　续哥看见季风这样笃定，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云贺带小孩去杂物间拿衣服，季风压着声音说：“每个月开六千，从我分钱里抽。”
　　查续疑惑地看着他：“干什么？济贫呢？”

　　季风说：“家里没大人，他弟弟生病呢，稍微帮衬点。”
　　查续“哦”了声：“那我给他开八千吧，我也给他抽两千。”
　　季风拍了拍查续肩膀，说：“谢了，续哥。”
　　查续摆摆手：“甭客气，你续哥也不是掉进钱眼里的人。”

　　云贺找了身短袖长裤递给小老板：“你看看大小行么？”
　　小老板拆开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拿了短袖出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说：“谢谢。”
　　云贺说：“没事儿，我给你拿两套吧，你换着穿？反正衣服都在这儿，你没了，需要换了，自己来拿新的。”
　　小老板连连道谢。

　　云贺笑着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真没事儿！你再谢啊，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弟弟多大？”
　　小老板抱着矿泉水，说：“比我小一岁。”

　　云贺“哦”了声，说：“你叫羊，他叫什么？狼？”
　　羊摇了摇头，慢慢地说：“亭。”
　　云贺没听清，问：“什么？”
　　羊说：“亭，小亭子。”他在空中写了一遍“亭”的笔画。
　　云贺点了点头：“你俩名儿都挺可爱的，小羊，小亭子。”
　　小羊抿着嘴笑了一下。

　　“贺儿！”查续在外面喊。
　　云贺“哎”了声：“来了！”他指了指外面，羊点头。
　　季风走进来，朝小羊抬了抬下巴：“挺好看。”
　　小羊捏着手里面的短袖，又给季风说了声谢谢。季风揉了揉他脑袋：“明天再开始吧，我送你回医院？”

　　小羊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季风说：“我也要回医院那边，一块走？”
　　换了种说法，找了个理由，就没那么容易被拒绝。

　　小羊抱着几件衣服，沿着马路走。季风跟在他身边，问：“小亭子怎么了？”
　　小羊指了指脑袋：“脑里面有个瘤。”
　　季风眨了眨眼，有些震惊，是因为这个所以家里没大人么。是不想管么。

　　别的十三四岁的小朋友受了伤还是一大家子人跟着操心，在他们身上，却只有彼此。十五岁，扛着弟弟的医药费，在医院后面小巷子里开了家蛋炒饭的店，蛋炒饭，是因为做法最简单么。
　　季风问：“你住在那儿吗？”

　　小羊点了点头：“离得近。”
　　季风指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一缩。他问：“小亭子……多久了？”
　　羊说：“半个月之前吧，他晕倒了，我送他来医院，医生说他脑子里有肿瘤。”
　　季风轻轻地问：“医药费，够用么？”
　　小羊刚好走到家门口，转过头朝他笑了一下：“谢谢，真的够了。”

　　季风“嗯”了声，低头看着门口的烂菜梆子。
　　小羊老板说：“我换个衣服，你先去医院吧。”
　　季风说：“好。”

　　他转过身，顺着小巷子一直走，就能走到医院侧门，这是离住院部最近的门。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走过来，除了陪这个小孩一程外，一定有某些原因。
　　季风一边想着，一边习惯性地上楼，竟然走到了于新的病房外。他没走进去，靠在走廊上，低头看着脚尖。

　　他从小到大没少进出医院，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无力感与窒息感，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医院像是上帝在人世间的刷新小屋，在这儿出生，在这儿消亡，在这儿欣喜，在这儿苦难。

　　当混乱的医院后街出现了一个十五岁的小老板的时候，他不禁地感受到绝望；还不待绝望缓和，又知道他是为了小一岁的弟弟。大人呢，最牛叉最拽轰轰的大人呢？

　　忽然，病房前走近了一个女人。
　　季风看到了女人的侧脸，便认出来，她是李一凡老妈。
　　李一凡那天壮烈地踹开柜门，直接把老妈也连带着踹飞了。

　　李一凡老妈站在病房前，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朝里看，环顾了一圈，像是在找谁。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一抬头就和季风对视上。
　　季风说：“阿姨好。”
　　李一凡老妈微笑了一下，跟自己老妈一样漂亮，说：“你好。”

　　季风朝前走了一步：“您找李一凡？”
　　阿姨点了点头：“你知道他在哪吗？小凡，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季风说：“不知道。”

　　阿姨又点了点头，有些伤感，有些落寞，说：“谢谢。”李一凡老妈转过身，她的背影在走廊里更显的孤独。
　　“阿姨！”季风喊。
　　李一凡老妈转过身看着他。

　　季风说：“他……他怕您怪他。”
　　李一凡老妈顿时红了眼睛，她抬手揉了揉眼，说：“不怪。”

　　季风接了杯温水，陪着阿姨走进休息区。玻璃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绚烂的各式招牌层出不穷，塞满了街道各处。喇叭声，吆喝声，车流声覆盖了整个医院。那边是人间烟火，这头是生死交替。

　　李一凡老妈低下头，捂着脸，带着哭腔说：“小于在家里住了这么久，出了这事儿，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小凡，小凡……喜欢他，就喜欢吧，不能不回家啊。我是他妈妈啊，怎么能把我当成他仇人呢。”

　　李一凡做得太决绝。从于新出事之后，他就拿着各种三教九流的把式把自己一层一层武装起来，拎着于新的甩棍就冲着去了，敌意，警惕，团团围住他。
　　他恨不得画个圈，把自己和于新放在圈儿内，剩下的人，事，统统滚蛋。这一画，竟然把老妈也画出去了。无论是害怕她的眼神，还是内心的挣扎，终是心中有愧。

　　“李一凡！你丫的，你进去了，你让你妈怎么办？你他妈的有没有良心！”云贺怒吼。
　　李一凡站在安全通道，被他这一喊，喊住了魂儿，停下下楼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