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20、幽泉草 两人刚

　　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板，一阵声音就从城墙的方向传了过来，不太像是风，更像是人的呜咽声，又闷又沉，混着沙粒摩擦的沙沙声，让人后颈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顾星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下来，她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跑去，承牧没有多问，只是跟在她身后，银白色的发尾在他奔跑时从帽檐下翻飞出来。

　　他们穿过集市的尾端，绕过几间已经关了门的铺面，踏上了通向外面的土路，城门还没有完全落锁，一扇门开着半人宽的缝，两人不顾守门的阻拦，一前一后侧身挤了出去。

　　刚一出城门，就感受到了狂风，风裹着黄沙从正面向他们扑过来，沙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着皮肤，顾星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在几息之间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翻涌着的暗黄色，什么都看不清，脚下的地面却在移动。

　　她试图稳住重心，可沙地在脚下流动着，她喊了一声承牧的名字，声音被风撕碎，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紧接着，风突然就停了沙粒从空中缓缓落下，在月光中像一层金灰色的细雾正在沉降。

　　顾星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形上，沙丘在她面前折叠起伏着，月光照在沙面上，映照出水波一样的纹路，她转头看了看，承牧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星还没来得及转身寻找，一圈暗影已经从她四周的沙面下渗了出来，先是像墨水从纸张背面透上来一样浅淡，然后逐渐凝聚成形，变成一团一团的黑色浓雾，半透明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光晕。

　　它们围着她，一圈一圈的，密匝匝的，这些浓雾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凹陷和凸起的弧度，像人脸上被蒙了一层流动的纱。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含混的声音，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零散的字眼冒出来，顾星仔细听了一会，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回家……回家……我们想回家……”

　　这些黑影没有攻击的意图，它们只是围着顾星，诉说着自己的请求，顾星眉头皱了起来，蹲下身，用手扫开脚边的沙，沙面下不到一尺深的位置就开始露出了森白的骨骼，人骨，密密地铺着，见不到头。

　　她在旁边挖了几处，每处都是同样的情况，骨头与骨头之间叠着、交缠着，层层堆叠，连成一片无边的、持续延伸的白色，这一整片沙漠的底下，全是人骨。

　　顾星站起来，环顾四周，那些暗色的人形轮廓依然围着她，安静的等待着。

　　顾星不知发生了什么，试图为它们唤来阴差，送它们往生，可是没用，没有任何反应。

　　阴差没有来，这些黑影依然站在那里，安静地用那些模糊的凹陷面朝着她。

　　顾星眉头皱了起来，难不成要将这些尸骨全部入土？才能送他们去往生？这不得累死她。

　　不对，她突然感受到了，这片地方一定还有其他东西在困着这些鬼魂。

　　顾星带着那群暗影沿着沙丘的走向走了一段，那些影子和她之间保持着大约一丈的距离，跟着她后面。

　　没走多远，顾星就在沙丘之间的凹陷处发现了一小片绿洲，不大，一圈矮矮的棕榈围着一汪清澈的浅水，水面倒映着月光和稀疏的星星，绿洲上没有人的踪迹，也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绿洲的正中央，那汪水的正中心，长着一株植物，那株植物不过一尺多高，茎秆纤细而碧透，叶片只有三四片，舒展开来像婴儿张开的手掌，每一片叶子的中心都有一滴极细小的，像露水一样的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它的根须从水底伸下去，透明而细长，扎进了沙层底下，铺展开来，扎进那些层层叠叠的骨骼之间。

　　顾星蹲在水边看着那株植物，她记得在百年前，师父的藏书阁里，她在一本残卷上见过它的图画，“幽泉草”，传说中入药能炼出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

　　可顾星还记得，那残卷上也有一行被后来的人用朱笔描红了的批注，“此草非寻常之物，生于尸骨之上，饮魂魄以为养。”

　　她盯着水面下那些细白的根须，看着它们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在那些骨骼的缝隙之间缓慢地舒展着，那些根须非常细小，对于这片沙层底下密如蛛网的人骨总量来说，才堪堪汲取到最表面的那一层。

　　它现在还很小，还在生长。

　　顾星蹲在水边，目光在那株幽泉草细白的根须和周围沙地深处透出的零散白骨之间来回移动。

　　它出现的位置太好了，位于水的正中央，像是被人特意种在这的，被栽进了这片埋着无数尸骨的沙地，汲取魂魄慢慢长大。

　　顾星的手探进了水里，水比她预想的要凉，一种阴冷沿着她的指尖往手腕的方向爬。

　　她小心地，尽量不惊动水底的根须，顺着细白的茎秆往下摸，茎秆触感滑而韧，她沿着茎秆往下探到了根须和沙层交界的位置，发现根须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只是松散地垂在水中，而是交织成一层细密的、有弹性的网，覆盖了水面下方大约一尺深的所有区域，每一根细须的末端都深扎进沙层底下的骨缝中，紧紧缠绕着每一块它能够到的骨骼。

　　顾星想要将其连根拔起，她调整了一下握姿，手指顺着主根的方向拢紧了，准备发力时，水面突然炸开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水底猛地翻涌上来，带起的水花泼了她一脸，那只即将发力拔起的手本能地缩回来护住了面门，她的后背撞在了身后的沙地上，整个人滚了半圈才稳住身体。

　　水花落尽之后，一团和那些暗色鬼影截然不同的东西从水面下浮了上来，它通体漆黑，身形大约如一只成年的豹子，头颅扁平而宽阔，没有眼睛，只有两道浅淡的、像裂痕一样的凹陷横在脸部中央，它的四只脚踩在水面上，没有下沉。

　　伴生兽？

　　顾星听师父说过，有些珍贵的植物旁会有伴生兽守护，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

　　伴生兽常年守在这株植物旁边，任何试图靠近或触碰植株的东西都会触发它的警觉与攻击，师父说她小时候遇见过一次，差点命丧黄泉。

　　想到师父当时的话，顾星心下警觉起来。

　　她从沙地上站起来，将黑棍抽出握在手上，伴生兽没有立刻扑过来，它的头部微微低垂，那两道凹陷状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亮感，四只脚踩着水面，在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绿洲周围那些暗色的人形轮廓在那只伴生兽出现的一瞬间开始躁动起来，它们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源于深处的威胁，原本静静地站在一丈之外的阴影们开始向后退缩，边缘在沙地上拖出一道一道模糊的残影，可它们退了几步之后又停住了。

　　那些模糊的喉间再次发出了细碎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促，“……走……快走……别碰它……它会吃了你的魂魄……它会把你也拽下去……”

　　伴生兽在那片水面上缓缓地踱了半步，扁平的头颅转向了那些正在发出声音的鬼影，它的身体微微伏低，像是在考虑是先解决掉那些出声的？还是先解决眼前这个人？

　　顾星握着黑棍的指节紧了紧，她必须在伴生兽对那些无依无靠的残魂动手之前把它的注意力完全引向自己，顾星的脚步沿着水岸边沿缓慢地挪移着，黑棍的棍尖朝着伴生兽的方向，与水面和那株幽泉草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缩短。

　　伴生兽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伏低，黑棍和它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足够交手的范围，顾星的右腿往前探了半步，鞋尖在沙面上碾出一道浅痕，黑棍从她腰间横抽出去，棍风切开空气，朝着伴生兽扁平的头颅侧面扫过去，棍身掠过水面的时候带起一溜细碎的水珠，在半空中散成一道弧。

　　伴生兽没有后退，它迎着棍风的方向往前扑了一步，身体在那一瞬间突然消失了，像一团被泼进了夜色的墨汁，融进了水面上那些晃动着的月光和绿洲棕榈的暗影之中，消失得彻底，连水面上那四只脚踩出的涟漪都被抹平了。

　　顾星握棍的手没有收，她的身体在棍势落空的瞬间顺势转了小半圈，黑棍收回来横在身侧。

　　既然看不见，她就用耳朵去听，鼻尖去嗅，眼角的余光扫过每一片她能够扫到的阴影边缘，但是什么都没有。

　　伴生兽像是彻底消失了，绿洲重新安静下来，水面上那株幽泉草细白的叶片依然在月光下微微亮着。

　　突然，顾星感受到了后颈传来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距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贴上来，带着潮腥的气味。她的身体在那股气息贴上来的同时朝侧面翻滚了出去，动作极快，黑棍在翻滚的过程中从她手中顺势轮了一圈，棍尖朝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横劈过去，打中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