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19、我还能叫你娘吗？ 他用舌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沾着的糖渣，然后抬起眼睛看她，糖蝴蝶的翅膀已经缺了一小片，可大半还完整地留在竹签上，“是甜的。”他说。

　　顾星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河边上，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集市还未散，依旧热闹，摊位上挂起了一串串的油纸灯笼，昏黄的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更显一种朦胧感。

　　顾星和承牧沿着摊位之间的窄路慢慢走，他手里还举着那只被两人分食过的糖蝴蝶，蝴蝶的翅膀只剩下大半边，缺口的边缘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一直没有把剩下的吃掉，像拿着一件随身带着的小物件一样，夹着竹签在指间慢慢转着。

　　前方的人群少了一些，露出路中央一对正并肩走着的年轻男女，男的身量不高，侧着脸和身边的女子说着什么，手指和她扣在一起，垂在两人之间，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女子的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之后偏过头把剩下半颗递到男的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过去，两人的肩膀贴着，在灯笼光下靠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被拉成一道宽宽的、分不出彼此的暗色轮廓。

　　承牧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那对年轻男女交握的手上，跟了几步，然后侧过头看向顾星，带着疑惑，“他们为什么牵着手？”

　　顾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们是夫妻。”她说，“两个人在一块儿过日子，牵着手说明他们很恩爱。”

　　承牧低了一下头，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星身上，神色和语气都很认真，“牵过手就是夫妻吗？”

　　顾星被他这个问题逗得嘴角弯了一弯，轻轻摇了一下头，“当然不是了，牵过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人人都能成夫妻，得两个人互相喜欢，愿意长长久久地在一块儿，那才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耐心，“再说了，也不是只有夫妻才会牵手，朋友、亲人都可以牵手。”

　　承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双眼直视顾星，带着一种清澈，“那在一张床上睡过呢？”

　　顾星猛地一听这话，差点绊住自己的脚，“什，什么？你和谁睡过一张床？”

　　承牧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闪躲，甚至带着一丝对这问题本身感到困惑的天真。他的银白色发丝从帽檐边缘漏出来几缕，被夜风吹拂着贴在他的颧骨上，他眨了一下眼，语气冷静，“和你啊”

　　承牧突然想到什么，眨了眨眼睛，“哦，和之前的你。”

　　顾星眼睛微微瞪大，随即宽慰自己，她上辈子是他娘的话，两人睡过一张床也算正常，只好打个哈哈，“那时候你小。”

　　顾星咳了一声，正打算把话题带开，却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承牧正在低头看自己，他的目光沿着自己的肩线往下走，经过手臂、腰侧，最后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神情依然坦荡，“不小啊，和现在一样大。”

　　他说话的时候站直了身体，墨蓝色的衣袍在他笔直的身形下显得服帖而舒展，肩线平阔，腰身收窄，在灯笼光里投出一道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她的脸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来回看了一下，重新确认了一遍，“不小，不是小孩子了。”

　　顾星被他那句“不小啊”堵得话卡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说出话来，又张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和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母子关系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顾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转头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后，她放慢了脚步，承牧从后面走上来和她并肩，顾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内心有些就纠结，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在承牧带着疑惑看向她时，终于开口了，“你上辈子，叫我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承牧侧过头看她，听到她的问题，歪了歪自己的脑袋，然后想了想，“你先是让我叫你娘，我叫了，但你好像又不喜欢了，不让我这样叫了，你让我换个叫法，可你没告诉我换成什么，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叫娘怕你生气，叫别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叫。”

　　幸好那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即便没有称呼，顾星也知道他是在和她说话。

　　顾星的脚步慢了下来，满脑子浆糊，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你爹呢？”顾星脱口而出。

　　承牧一脸迷茫，摇了摇头，“没有爹。”甚至这个娘，都是突然冒出来的。

　　承牧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带着一点困惑。

　　顾星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石板路面上，重新迈开了步子，声音低了一些，闷闷的，“知道了，走吧，先回去再说。”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承牧跟在她身后，依然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银白色的发尾在夜色中轻轻拂动着，“那我还能叫你娘吗？”

　　顾星正在迈出去的左脚忽然打了个结，右脚的脚跟还没完全抬起来，两个脚在惯性里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她反应快，伸手扶住了旁边一面土墙的墙面，掌心蹭过粗糙的土坯墙皮，才把自己稳住了。

　　她站直之后转身看着他，承牧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灯笼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边缘，他歪着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一句怎样的话。

　　“不许叫。”顾星语气强硬。

　　承牧眨了一下眼睛，神情里带着不解，低头看向了手中还未吃完的糖蝴蝶。

　　顾星看着他低头的样子，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强硬了，她往前走了半步，语气软了一些，“你知道娘是什么意思吗？”

　　承牧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依旧清澈，他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又带着一点好奇。

　　唉，这跟个孩子有什么区别，顾星心底叹了一口气，她靠在墙壁上，有些疲惫，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她要怎么跟一个完全不知道“娘”是什么概念的人说明白这个字的重量。

　　“娘是……”她开口了，又停了一下，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娘就是生下你的人，养育你的人，你一出生就在她身边，她照顾你吃喝、教你说话走路、看着你长大。她和你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和别人都不一样。”

　　顾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太简单了，可她自己都没娘，更多的也说不出来了，就连这些，她都是想着自己师父从说出来的。

　　承牧安静地听完了，“那你不是我娘，因为你没有生下我，也没有在我很小的时候照顾我，你来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你就叫我名字吧。”顾星不想再纠结这个了，“叫顾星。”

　　承牧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轻，“顾星。”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的时候，顾星觉得耳朵后面那片皮肤微微麻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她把这个感觉归结为夜风太冷，把衣领往上拽了拽，“对，就叫这个，不用再加什么称呼了，直接叫就行。”

　　承牧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咬字比刚才重了一些，“顾星。”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身边，盯着她的双眼看，“那我以后就叫你顾星了。”

　　顾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稍微偏了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

　　顾星直起身来，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里的墙粉，重新迈开了步子，承牧跟在后面，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他的声音，“顾星。”

　　她没回头，继续向前走。

　　“顾星。”又是一声。

　　“顾星。”

　　“顾星。”

　　……

　　每一句都差不多，顾星走在前头，刚开始那几声还能装作没听见，可到了第五声的时候她已经忍不住微微侧了一下头。

　　余光里承牧正看着她的后背，帽檐下的银白色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压根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只是像找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反反复复地摆弄着，乐此不疲。

　　“顾星。”第六声。

　　“顾星。”第七声。

　　“顾星。”第八声……

　　她终于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被她忽然停下的动作带着也慢了一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银白色的帽檐下面的眼睛看着她，亮晶晶的。

　　“你叫够了没有？”顾星的语气带着些无奈。

　　承牧歪了一下头，认真地想了想，“没有。”

　　“你打算叫多少遍才算够？”

　　“不知道。”他说。

　　“你要是再叫，我就把你剩下的糖蝴蝶砸个稀巴烂。”顾星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糖蝴蝶砸上。

　　终于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