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21、片段 一股柔

　　一股柔韧的触感传来，带着微微的弹性，棍尖击中的瞬间，那道触感猛地绷紧了，然后从她棍身的下方消失了。

　　顾星重新站稳的时候看见一道黑色影子正在她面前大约一丈远的沙地上无声地落下来，伴生兽重新凝实了身形，四脚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的头部微微歪着，那两道窗纹般的凹陷对着她，似乎是在打量她。

　　紧接着，它又动了。

　　速度比顾星的速度还要快一线，而且它能在移动的瞬间将自身完全融入阴影和月光之间的过渡带，让顾星无法用视线锁定它的轨迹。

　　它的牙齿在刚才擦过了顾星的袖口，袖口边缘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断口处干净利落，若是被它咬上一口，顾星不再想下去，而是把黑棍换了到左手，伴生兽又冲了过来，绕过了她的正面防御，从她左侧的视线盲区切进来。

　　她来不及用黑棍格挡，只能把棍身横过来顶在自己的侧腹位置，伴生兽的利齿撞在了棍身中段的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

　　她被那一撞往后推了一步，鞋跟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肩胛骨撞上了一棵矮棕榈的树干，后背震得发麻。

　　它的力气比顾星预想的大。

　　顾星在被撞上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脚底在沙面上打滑，那股力量穿透了黑棍的抵挡，沿着她的手臂传到了肩胛和脊椎的位置，让她整个人向后倾倒了一瞬。

　　现在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师父小时候遇见的都是什么怪物，现在她也遇见了，用一种她从未正面遭遇过的攻击方式，一点点地把那些旧纸上的文字变成伤口和疼痛。

　　顾星喘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握棍的角度，把后背从棕榈树干上移开，她的视线落在水面上那株幽泉草上，还是那么安静地站在水中，叶片上那滴露水依然亮着，根须继续在骨缝中舒展着，伴生兽挡在她和那株草之间，黑棍在她掌心里微微转了小半圈，棍尖重新对准了伴生兽的身体中段。

　　承牧的声音从她身侧斜后方传过来，银白色的发尾在月光下泛着一道流动的微光，他的身形从棕榈树后掠出，在沙地上几乎没留下脚印。

　　他的目光在那只正在弓背蓄力的伴生兽上锁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微张，一团极淡的光在他掌心汇聚起来。

　　“别动。”顾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短促，“我自己来。”

　　承牧已经抬起来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掌心那团光在他指间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在他缓缓收拢手指的动作中渐渐散去，他退回了棕榈树的阴影边缘，站在那里。

　　伴生兽显然没有耐心了，它在承牧退回去的同一瞬间再次化开了，那团黑色的身体又像墨一样融进了夜色和沙地的交界处。

　　顾星这一次没有再等它从暗处扑出来，她闭上了眼睛，耳朵去听沙粒被重量压碎的细微声响，身体去感知空气中那股潮腥气味的流动方向，脚底去感受沙面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振动。

　　它的气息从她的左后方重聚成形的那一瞬间，顾星猛地转身，黑棍从她腰间抽出，棍尖没有扫向身体，而是精准地点向了伴生兽头颅下方那道凹陷与脖颈之间的缝隙。

　　棍尖刺进去的触感像是戳破了一层厚实的，被水泡软的皮囊，带着一种闷钝的阻力穿过表层皮肉。

　　伴生兽的身体在她棍尖刺入的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它从喉间发出一声她之前没有听到过的尖啸声，然后它的身体像失去了支撑的布一样软了下去，从凝实的状态重新散成了一团灰烬样的东西，落进水中，沉入沙底。

　　水面翻涌了一阵又归于平静，月光重新落在水面上，照着那株依然安静地立在原处的幽泉草。

　　顾星把黑棍收回来，撑着棍身喘了两口气，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棍尖刺穿皮肉时的那种滞涩阻力，她弯腰把黑棍插进沙地里，双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下，抬起头时，她察觉到承牧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居然带着一点伤心，有点诡异，他在伤心什么？

　　“你变弱了。”他的声音从棕榈树的阴影边缘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顾星直起身来，把黑棍从沙地里拔出来，拍了拍棍身上沾着的细沙，毫不在意的问道，“以前我是什么样？很厉害吗？”

　　承牧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顾星把黑棍插回后背，没有再理他，迈开步子踩着水边的浅沙再次走回到那株幽泉草跟前，伸出手，握住了它的茎秆。

　　幽泉草的茎秆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叶片上那滴露水落在她的手上，然后顾星的眼前忽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幅她从未亲历过却感到奇异熟悉的画面。

　　一个少女，迎着风而立。

　　风很大，灌满了她的衣袖，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她站在一座极高极高的山巅上，脚下的岩石被风蚀得光滑而温润，低头能看见云层从山腰处流过，远处的地平线连绵起伏着，山与山之间是深绿色的谷地和蜿蜒如银线一样的河流，阳光从她右肩的方向照过来，把整片大地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

　　她穿着一件顾星没有见过的衣裳，白色的窄袖短衣，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身后垂着一截深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头发被高高地扎成一束马尾，发梢扫过肩胛骨的位置，在风中不断翻飞着，手里握着一根棍子，和她自己那根黑棍长度相近，却更细一些，颜色偏浅，棍身上没有任何纹路。

　　她握棍的姿势与顾星一样，但站姿却和顾星不太一样，她的站姿更开一些，重心压得很低，即便她现在站在那截突出的岩石边缘，脚下是数百丈的虚空，她的肩膀也是放松的，风把垂落在脸侧的碎发吹开，露出一双形状清晰，眉峰微微上扬的眼睛。

　　在顾星惊讶时，这少女动了，脚迈出了岩石边缘，鞋底离开石面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悬在了那片数百丈的虚空中。

　　风从她身下涌上来，把她的披风鼓成一面暗色的帆，她握着那根浅色的长棍，脚踩着一条看不见的路，飞远了。

　　顾星的心开始狂跳，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连带着她的耳朵和指尖都在跟着跳，她看着那个人越飞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深灰色的影子，融进了远处云层和山影的交界处。

　　她的手指在幽泉草的茎秆上微微收紧了，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顾星知道自己抓不住，那道身影已经走远了，只剩她独自站在画面边缘的某个角落里，心跳还在继续擂着。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说不清为什么，她蹲在水边，月光落在水面上，她的倒影在水波中碎成细碎的银片又聚拢。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头，很轻，掌心贴着肩胛骨上方的位置，透过衣料传来一阵微凉。

　　顾星的意识回笼，她侧过头，承牧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还没有移开，他垂着眼看她，“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意思？”听他这意思，倒是知道拔时会出现幻觉。

　　“拔的时候，会看见自己前世的片段。”承牧指了指幽泉草，“你看见什么了？”他好像很在意顾星看见了什么。

　　顾星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水面上那株安静立着的幽泉草上，她的手指从茎秆上松开了。

　　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些银色的碎光还在晃动着，她辨认出自己眉眼的轮廓和那个站在山巅上的少女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承牧的手从她肩头移开了，垂回身侧，“你告诉过我的，你说这种草碰了会看见一些东西，让我拔的时候别被那些画面吓到，看见什么都别停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没错，“你还说，那些画面都是已经过去的，不管它好还是不好，都不能沉溺其中。”

　　“所以，你看见了什么？”承在这个问题上很固执，又问了一遍。

　　顾星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我看见我自己一个人站在山巅上，没有看见你。”

　　承牧的表情有一瞬的失落，不过很快，他又振作了，没事，吃了果子，她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她重新把手伸向幽泉草，手指沿着茎秆根部滑下去，握住了它和水中根须的连接处，没有任何犹豫，水面开始翻动了，气泡从根须的缝隙间翻涌上来，一连串细碎的、混着细沙和水沫的气泡在水面上破裂又翻出新的，幽泉草的茎秆在她手中一寸一寸地从水中升起，根须的末端带着一截截被扯断的细白碎片，最后一截根须脱离水面的瞬间，水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水面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顾星把幽泉草举到面前，整株植物比她想象得轻，茎秆碧透，叶片温润，根须在水汽中微微卷曲着，断口处渗出一滴极其清澈的、像露水一样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光，那滴光贴在她的指腹上微微亮了一瞬便凝成了透明的薄膜，她把幽泉草小心地裹进了怀中备好的布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