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18、糖人 顾星握

　　顾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想要看一眼身后，可承牧的脸被帽檐遮了大半，看不清表情。顾星没太放在心上，只觉得他是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的。

　　见顾星没有回答，没过多久，承牧又问了一句，“我不想杀你，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那你说说，为什么不想杀我了？”

　　承牧听到顾星的话，帽檐下的眼睛眨了眨，紧接着微微瞪大了双眼，捂上心口，不妙，又被她迷惑了，承牧心下微恼，怪自己如此不坚定，恼羞成怒之下，不肯再说话。

　　顾星见他没有回应，觉得他更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无缘无故发脾气生闷气。

　　一日未停过，终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玉漓城，城墙是土黄色的，被冬天的日光晒出一种发白的暖调，城墙根下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

　　沙漠和雪的相遇是一种奇异的景象，金色的沙丘顶上覆着白色的雪冠，交界处层层叠叠、皱皱巴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两人策马进了城门，城里的街巷还算宽敞，石板路面上扫过积雪的痕迹还留着扫帚拖过的细纹，路两旁的铺面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帘子掀开的时候涌出一团热气和食物的香气。

　　顾星在街口找了一间门面不大的客栈，要了两间房，两间房紧挨着，窗户朝街，推开窗能看见下面人来人往的集市和远处沙丘上那一线白亮的雪。

　　承牧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看着下面那些在寒风中裹着厚袄子、袖着手走动的行人，银白色的发丝从帽檐边缘漏出来几缕，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拂动。

　　“要下去看看吗？”顾星走进来，正好瞧见他好奇的神色。

　　承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在日光下看起来比在阴处柔和了一些，“那是什么地方？”

　　“集市，卖吃的、穿的、杂货，什么都有，你要是没见过，我们可以去转转。”顾星说着已经从门口摸了那顶深灰色的布帽递给他，“把帽子戴好了，头发别露太多。”

　　承牧不想戴帽子，可又想下去，只好不情愿的接过帽子，压了压帽檐，银白色的发丝藏进了帽底，只留几缕在耳侧。

　　两人下了楼，此时天色已经渐黑，可集市却还是极热闹，集市在城中心的一片广场上，摊位沿着广场边缘排开，卖烤馕的、卖干果的、卖羊皮袄的、卖铜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炭火烤肉的焦香和干枣的甜味，一层薄薄的烟雾从烤馕的炉口升上去。

　　承牧走在她身侧，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视线在每一个摊位上都停了一下，像在辨认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走着走着，他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站住了，低头看着摊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无花果干和杏脯，他伸手碰了一下一颗无花果干的表面，指腹在果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顾星站在他旁边，从摊位上捏了一颗杏脯递给他，“尝一个。”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咬开果肉之后被那股子酸甜味激得眉梢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又伸手拿了一颗，放进了袖口里，像是要留着晚些时候再吃，顾星看着他做这些小动作，觉得他又像孩子又像一只正在用触觉和味觉重新认识世界的小动物，她替他付了铜钱，又走到旁边的烤馕摊前要了两块刚出炉的馕，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他手里。

　　集市的人流在太阳落山后多了起来，行人裹着厚衣擦肩而过，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正在铜板上浇着热糖浆，手腕抖动间一只展翅的鸟在铜板上缓缓成形，承牧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在老汉的手和糖鸟之间来回移动，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随着糖浆的流动而轻轻闪动。

　　顾星也觉得奇怪，好像无论去到哪里，都会遇见卖糖画的，还多是老头在卖糖画，她看了看承牧认真的侧脸，又想了想，好像不论是哪个人，对这糖画都很感兴趣。

　　糖画被竹签挑起递给旁边一个孩子之后，承牧没有走，依然站在摊子旁边看着老汉蘸了新的糖浆开始画另一只。

　　顾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双手拢在袖口里，摊子前暗黄色的灯笼光给他身上罩了一层光。

　　承牧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块铜板上，看着老汉手腕一转，滚热的糖浆从铜勺的细嘴里流出来，在铜板上落下一道细密的金色弧线，弯弯绕绕的，画出一只正在展翅的蝴蝶。

　　老汉用竹签按进糖浆里压了压，等了几息，把整片糖画从铜板上铲起来递给了旁边等着的孩子。

　　承牧的目光追着那只糖蝴蝶走了几步，孩子举着糖蝴蝶从承牧身旁经过时，他侧身让了一下，目光落在孩子手上紧捏着的糖画，看了一瞬之后又垂下了眼睛，帽檐挡住了他的表情，顾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直到那个孩子举着糖画跑远了拐进了人群里，承牧才抬起头，落在铜板表面残留的、还没来得及凝固的几滴糖浆上。

　　顾星走到摊前，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面上，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站在她身后的承牧，笑着扬起铜勺问了一句，“两位客官，要什么样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承牧，“你想要哪个？”

　　承牧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目光在摊面上那些已经做好的糖画上扫了一圈，很多东西他都不认识，不知道是什么，但角落处的那个他知道，刚才那个小孩手里举着的就是这个，他伸手指了指那样东西，“要这个。”

　　老汉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扫，随即应了一声，铜勺蘸了糖浆重新落在铜板上，银白色的糖浆在他翻转手腕的动作中描出了一对舒展的翅膀和两条细长的触须，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等糖浆彻底凝固之后老汉用竹签把它铲起来，晾了两息，递给了承牧。

　　承牧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碰坏了，他的手心托着竹签的底部，把整片糖蝴蝶举到面前，目光在翅膀的纹路上缓慢地移动着，烛光穿过半透明的糖片照在他的手指上，把指节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看着承牧接过糖蝴蝶，顾星就走了，他跟了上去，视线却一直落在糖蝴蝶上，久到顾星带着他走出人群，来到人少的河边，他才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好奇，“这是什么？”

　　“蝴蝶，”想到承牧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认识，顾星又补了一句，“在春天的时候就会出现，在花丛里飞，翅膀上有各种颜色，比糖做的好看多了。”

　　承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琥珀色的、静静停驻在竹签上的蝴蝶，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星，认真问了一句，“春天什么时候会到？”

　　顾星看着他那双被糖蝴蝶的光映得微微亮的眼睛，看着他帽檐边缘漏出来的几缕银白色发丝在冷风中轻轻拂动，看着他那张和百年前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脸上认真的神色，她感觉自己的胸膛有些堵，有些难受，又有些舒服。

　　“快了。”她说。

　　承牧在河边站住了，面朝着那条半冰半水的河，手里的糖蝴蝶还举在身前，顾星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竹签上的蝴蝶，糖片完整，翅膀的纹路清晰，连触须的两道细尖都没有断，多半是是被小心翼翼地举了一路，连风都没舍得让它多吹。

　　她看了片刻，承牧嘴唇旁边干干净净的，糖蝴蝶从头到尾都没有少过一角，和集市上那些孩子迫不及待咬掉翅膀尖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星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调侃，“你不吃的话，那我可吃了。”她说着把手伸了过去，作势要去拿他手里的竹签。

　　顾星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慌张地把糖蝴蝶护住，或者赶紧塞进嘴里，就像小孩子一样，可承牧却看向了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后他把握着竹签的那只手抬起来，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琥珀色的糖蝴蝶微微晃动了一下，翅膀尖对着她的嘴唇，那只糖画被举到她面前不到一拳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糖浆凝固之后留下的那一层薄薄的焦香，“给你吃。”声音平稳。

　　其实，顾星并不是很想吃糖人，但看着他认真的目光，还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嘴凑过去咬了一小口糖蝴蝶的翅膀尖。伴随着糖片碎裂的声音，甜味在她的舌尖散开，混着一缕淡淡的、被炭火烤过的焦香。

　　她嚼了两下咽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睛。“挺甜的，”她说，“你尝尝。”

　　他把那只被咬掉了一小角翅膀的糖蝴蝶收回来，低头看着那道缺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学着顾星的样子对准位置也咬了一口。

　　顾星看见他咬的位置，本能地想出声叫住他，那是她刚才咬过的位置，他应该换一边吃。

　　可顾星的目光落在他低头咬糖画时的神情上，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点咀嚼时才会有的、极其细微的弯度，神色认真，她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