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17、买衣裳 顾星不

　　顾星不知道该怎么哄，一时僵在了原地，阴差赶到，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姑娘突然停止了哭声，好奇的看了过去。

　　顾星见她被铃铛吸引，悄悄松了一口气。

　　“摇铃铛了，要回家了。”姑娘歪着头，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摇铃铛了，娘来接我回家了。”

　　“你是我娘吗？”姑娘盯着顾星看，娘说会来接她的，顾星来接她了，还教训了她，就像娘一样，所以顾星是她娘吗？

　　顾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还有给姑娘当娘的一天，“我不是你娘，你娘在等你呢。”

　　“娘在哪里等我？”

　　“在一条河的对岸。”

　　“来，咱们玩个游戏，”顾星指了指阴差腰间的铃铛，“你跟着这声音走，走到走到一条亮亮的河边上，那里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在等你一起过河去摘花呢。”

　　姑娘的眼睛亮了，“摘花？给娘戴吗？”

　　“对呀，”顾星笑着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热，“你摘了最红的那朵，留给你娘，你娘一定会开心的。”

　　她慢慢站起来，开始往前走，紧紧跟着阴差，眼睛望着那铃铛。

　　身后，数不清的游魂也默默跟了上来，佝偻着背的老者，一对相携的中年夫妻，抱着襁褓的妇人……

　　路过顾星时，妇人抬起头，带着些畏惧，低声说了句，“我们是自愿的。”

　　“对，我们是自愿的。”不知哪个人说出的。

　　自愿将自己的皮扒下，挂在竹竿上，留在这，等不归人。

　　只不过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失了神智。

　　顾星跟着她们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雾散了，晨起的鸟在枝头叫了两声，东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落在一旁的槐树上。

　　承牧站在槐树底下，银发被晨风吹起几缕。

　　顾星脚步顿住，没想到，他还在这等她。

　　无言以对，两人安静的朝镇子上走去，承牧一直望着远处，神色恍惚，“你当时也让我等，说你马上就回来了。”

　　他看见了，顾星为那个姑娘红了眼眶，那如果她知道他也等了很久，甚至更久，她的眼眶也会红吗？

　　顾星的睫毛颤了一下，转头看向了他的脸，很矛盾的一个人，要是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要是不问，他反而时不时说一点。

　　顾星心底琢磨了一下，刚才那姑娘心智不全，承牧看样子心智也不是很全，该不会，

　　顾星心下咯噔一下，

　　该不会，她上辈子是他娘，然后抛弃了他吧？

　　顾星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诡异，承牧察觉到了什么，抿着嘴，看了她一眼。

　　顾星轻咳了一声，佯装淡定，“那我回来了吗？”

　　承牧没有回，接下来，不管顾星问什么，承牧都没回答，像是在和她较劲。

　　“承牧。”顾星往前走了一步，“你看着我。”

　　他不动。

　　“你看着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终于把视线转回来，银发在晨光里几乎透明，衬得他脸色也像透明的，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怨气，又夹杂着酸涩，“你让我等的那天，”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承牧，我去去就回，你数到一百，我就站在你面前了。’”

　　顾星不记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哦，这都是她上辈子的事了，她能有什么印象？

　　“我数了。”承牧说，“数到一百，你没回来，我想接着往下数，可你没教过我一百以后是什么，我又数了一遍，数了好多遍，你都没有回来，后来我就不数了。”

　　“我不记得。”即便这是事实，可说出来还是像在给自己辩解，顾星有些无力。

　　承牧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酸涩之意，“你不记得了，是啊，你不记得了。”

　　完蛋了，顾星心想，这人的字是她教的，数数也是她教的，

　　遭了，

　　她真是他娘，

　　怎么办？怎么办？

　　上辈子的孩子找来了，该怎么弥补？

　　顾星这辈子没当过娘，也不知道怎么当娘，看了看一旁的大儿子，决定还是从衣食住行入手，“走，我带你去买身新衣裳。”

　　承牧的衣裳虽然能够蔽体，可看着有点破。

　　承牧也没挣扎，跟着就走了。

　　天色还早，敲开成衣铺子的门时，等了一会，掌柜的才来开门，披着件旧袄，眼睛半眯着，头发有些乱，“这天还没有亮透呢。”

　　顾星从袖口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他的掌心，掌柜的困意在看清银子后迅速消散了，他侧身让开了门，将两人请进了铺子。

　　铺面不大，两排木架子上挂着各式衣裳，从粗布短打到绸面长袍，颜色从深蓝到灰褐到墨绿，挤挤挨挨地挂着。

　　承牧个子高，成衣少有这么长的，顾星在架子前走了一圈，目光在一排深色的袍子上停了片刻，挑了几件差不多的搭在手臂上，又转身挑了两双不同尺码的布鞋，然后她把那一摞衣裳朝承牧的方向递了过去。

　　“试试。”她说。

　　承牧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摞衣裳，伸手接过，两人指尖相触，顾星没什么反应，承牧却迅速收回了手指。

　　他抱着那摞衣料转身进了铺子后面那道挂着布帘的窄门，顾星站在外面等着，脱衣、换衣、拉扯袖口、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隔着一层布帘透出来。

　　帘子掀开时，承牧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的边缘用同色暗线锁了边，衣料垂顺地沿着肩线和腰线落下去，在他赤脚站立的姿态下显得贴合，倒像是专门找人为他定做的衣裳。

　　银白色的长发依然散着，被铺子里的晨光一照，和深色布面形成了浓淡分明的对比，衣裳的立领恰好衬着他的下颌线条，让他的脖子显得更加修长。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换好的新衣。

　　铺子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忍不住啧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好俊俏的后生”。

　　其实不止铺子老板，就连顾星的视线也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承牧的长相本就和她记忆中那个少年的轮廓重合得分毫不差，可换了这身合体的深色衣裳之后，清晰的五官和挺拔的骨相更显突出。

　　他的睫毛，低头看衣料的时候微微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两道细窄的阴影，嘴唇的弧度干净而分明，整张脸在墨蓝色衣领的衬托下白得几乎发亮。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又软又酸，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了，从刚才找出的鞋中拿了一双递给他，“鞋也换上，试试这双合不合脚。”

　　承牧倒是很听话，弯腰把那双新布鞋穿上，穿上后，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和衣袍颜色相近的深灰色布鞋，脚趾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又收住，抬头看向顾星的目光，有些复杂。

　　顾星回看时，他又忽然侧过头，目光从顾星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袖口的暗线锁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接着，又看向顾星，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期盼她说什么。

　　顾星察觉到了，轻声咳了一下，“挺好的，”她垂下眼睛，伸手替他拽了一下衣袖的折角，指尖捏着布料的边缘轻轻一拉，袖口就服帖地顺了下去。

　　顾星做完这个动作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颜色很衬你，墨蓝的料子和你的头发搭在一起，比之前那件袍子精神多了。”她说着，视线落在他肩膀，“袖子也合适，不长不短的，还有这双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深灰色的布鞋，“走路的时候应该不会再被石子硌脚了。”

　　承牧站在那，垂着眼睛听她说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些。

　　等她说完了，承牧才抬起眼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喜欢吗？”承牧突然问了一句。

　　顾星的手指在袖口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穿着新衣新鞋，银白色的长发落在脑后，露出的整张脸俊俏极了，只觉得自己一颗慈母心动了动。

　　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星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柜台前和老板结了剩下的账。

　　顾星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顶深灰色的布帽，朝他递了过去，“头上也遮一遮，银白色的头发走到哪都太扎眼。”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那帽子一眼，却没有戴上去，顾星又将帽子拿了过去，扣在他的脑袋上，“行了。”

　　晨光照在镇子的主街上，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泛着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镇道上，影子一长一短。

　　两人回到客栈时伙计已经把平安牵到了门口，马慢慢的嚼着草料。

　　顾星接过马，翻身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承牧，他正站在客栈前，低头看着脚上的那双新布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银白色的发丝从帽檐边缘漏出来几缕，搭在墨蓝色衣领的肩头。

　　顾星伸出手，掌心朝下，把一只手递给他，“上马吧，这离中都还远着呢，总不能真这么走过来。”

　　承牧没有拒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脚踩着马镫，翻身落在她身后，银白色的发尾扫过她的肩膀，和她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平安沿着镇外的土路小跑起来，走了一段后，承牧在后头忽然说了一句，“我有点不想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