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高原人家 她用刀 ...
-
她用刀尖把那道切口扩大了一些,伸手拨开腹部那层被撑得极薄的腹膜,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人的骨头,一截被啃食过后残留的肱骨,半块肩胛骨,几节椎骨散在胃袋的褶皱之间,和熊的内脏搅在一起,被胃液泡得发白发软,还有碎布片的残迹,是深蓝色的,看着像是厚棉袄的布料,被胃酸蚀了大半,只有边角的一小块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骨头的缝隙里还夹着一小截银色的链子,链坠是一个圆形的、薄薄的银片,上面刻着几个字。
她用刀尖把那截银链挑了出来,在雪地里擦了擦,雪水把银片表面的残液冲掉,露出底下被腐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万事如意”,字是手工刻的,笔画有些歪。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熊的皮毛上,落在那截露出来的肱骨上,顾星想了想,然后把银片收进怀里,把短刃在雪地里擦干净后收回鞘中。
随后低头看了看那具熊的尸体,赤红色的眼睛已经彻底暗了。
她转身走入漫天的雪幕里。
风把她的脚印吹平了,把熊的轮廓和那截露出来的骨头都盖成了一片白色。
顾星走了一整夜,没有休息,雪粒打在脸上,落在肩头,积在睫毛上又在眨眼时落在地上。
天亮的时候她看见了炊烟,烟柱细而直,在雪地上空的灰白色背景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路,积雪的坡度开始变缓,几间矮矮的石屋从雪地里露出了轮廓,屋顶压着厚厚一层白,檐下挂着被冻成冰棱的干肉条。
屋墙是用高原上那种灰褐色的片石垒成的,墙缝里塞着干苔,窗洞里透出来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村子里的人发现了她,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妇人站在最前面那间石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的热汽在冷空气中腾起一团白雾。
她看见顾星从雪地里走过来,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往后吹着,老妇人放下碗,往她身后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嘴唇被风吹得干裂了,“你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这么高,穿一件蓝棉袄,脖子上挂着根银链子。”她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又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了比链子的长度。
顾星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村子口那堆被雪半埋的石堆前面,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看着面前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着她身后石屋的门缝里又探出两张脸,都是女人,一个年长一个年幼。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枚沾过雪水和熊胃液的银链子,放在自己掌心里,朝老妇人的方向递了过去。
银片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柔光,“万事如意”四个字在白天看,显得更清楚了。
老妇人盯着那枚银链看了两息,她那双被高原日光和风雪磨得粗糙的手微微抬起,悬在银片上方,不敢落下去。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了,从嘴角开始往两边蔓延,一个很痛苦的表情,顾星在很多人的脸上见到过,老妇人的手落了下来,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银片,然后整个人弯下腰去,把那枚银链握在掌心里贴住自己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哭。
她身后那两个女人也出来了,年轻的那个扑过来搂住了老妇人的肩膀,年长的那个背过身去,一只手撑着石墙的墙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四个人站在村口的雪地里,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老妇人手里那枚银链上挂着的细碎雪粉吹走了。
村里其他几间石屋的门也陆续开了,有人走了过来。
老妇人哭了一会儿就直起了腰,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可眼睛还是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看着顾星,声音嘶哑,“她是我的女儿,前些天还没下雪时就出去捡柴了,一直没回来,我们找了三天,一直没找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银链,把它攥紧了,“你是在哪发现她的?”
“东南方向,大约走一夜的路程,有一片稍微低洼的雪坡。”顾星说,“她遇上了一头熊,那头熊没有冬眠,她被熊吃了。”
老妇人听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已经预感到了这个答案,她身后的年轻女人捂住了嘴,肩膀抖着没有哭出声,年长的那个依然扶着墙,老妇人把那枚银链重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天太冷了,”顾星说,“土不好挖。”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灰白的天空,几只暗色的影子盘旋在高处。
“不要紧,”老妇人说,“天鸟会带她走的,我们这儿的人都这样,死了以后,让天鸟带走肉身,就能获得解脱,早日轮回。”她转过头看着顾星,那双刚刚哭过的、还红着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感谢你为我们带来这个消息,进来歇一歇,喝一碗热茶再走。”
顾星没有推辞,迈过那堆被雪半埋的石堆,跟着老妇人走进了那间亮着油灯的石屋。
老妇人转身从灶台上提起一只粗陶壶,壶嘴冒着白汽,酥油茶的浓香在冷空气里迅速铺开。
屋角的地炉烧着干牛粪,暗红色的火光在炉膛里跳动着,把石墙上的影子照得晃晃悠悠的。
老妇人的丈夫是个瘦高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比老妇人还深,得知了女儿的消息,坐在炉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截正在削的木棍,低头不语。
见顾星进来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但把木棍放下了,把那只盛了酥油茶的陶碗端到了炕沿上。
顾星在炕沿上坐下来,双手拢着那只陶碗,掌心被碗壁的热度一点点地焐暖了,她低头喝了一口,酥油茶的咸香和奶味在她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部扩开。
老妇人在她对面坐下来,膝盖上搭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袄,针线在布面和她的指腹之间来回穿行着,动作不急不慢的。
“这地方,经常有熊出没吗?”顾星放下碗问。
老妇人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她想了想,“以前不常见,熊怕人,可这两年不一样了,”她把针往布料里扎了一下又抽出来,“去年秋天有一头熊闯进了山脚那户人家的羊圈,咬死了三只羊,有人听见声音,出来赶它,它也不怕,红着眼睛盯着周围的人看,盯了好一阵才走,老猎人说那熊不对劲,”她低头继续缝着针脚。
“除了熊,其他东西呢?”顾星又问,“有没有见过别的野兽也不对劲的?”
老妇人的丈夫在炉边接话了,声音低低的,“狼也多了,去年冬天一群狼半夜摸进了村子,以前狼从来不到这儿来的,雪太深了,它们拖不动身子。可那群狼来了,还在村口转了两夜,眼睛也是红的,村里人围了一圈火,敲着铁盆把它们赶走了,可它们走的时候也不急,慢悠悠的,像是根本不怕人。”
顾星的手指在陶碗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洞外面那片仍然灰白的、持续落着细雪的天,“早着呢,高原上的雪要过了清明才开始化,现在才腊月,还得好几个月,你要是想等雪停再走,怕是要等到开春了。”
老妇人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她把那件缝补了一半的旧袄翻了翻面,放在膝头,抬起眼睛看着顾星,屋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只有地炉里的火光照着她脸上的皱纹,那些沟壑被火光映得忽深忽浅,“姑娘来这做什么?”
带着些关心,“这大雪天的,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容易出事。”
顾星把那只陶碗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碗壁的余温还贴着她的指腹,“找一样东西,一种植物。”顾星说的含糊不清。
老妇人听了她的话,语气有些担忧,“现在土硬得像石头,草都盖在雪底下了,难找啊。”
“要是不急,再等等,等清明过后,没有雪了,就好找了。”
顾星摇了摇头,“我知道不好找,可我还是要试。”
老妇人看着她,感慨道,“一个人在这雪原上刨冻土,这活儿可不轻啊”
顾星把最后一口酥油茶喝完,把碗放回炕沿上,站起身来,她朝老妇人和她的丈夫点了点头,就准备告别了。
老妇人拦下了她,然后从屋角翻出一小块干硬的糌粑和一小包炒青稞,用干净的布裹了递给顾星。
“路上吃,”老妇人说,“能顶一阵。”
顾星接过那包干粮,揣进怀里,朝两位老人道了谢,推开石屋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迎面扑上来,把屋里带出来的暖意在吹散,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转身朝着朝着村后那道被风刮得露出石头和草根的山脊方向走去,靴底踩在冻硬了的碎石上,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
山脊上的风比她预想的更强,没有树挡着,风从雪原的尽头直直地灌过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