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13、再遇见 顾星侧

　　顾星侧着身子走，鞋底踩在被风刮得光秃秃的石头和草根上，比起雪地里的深一脚浅一脚反而稳当了不少，草根冻得发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她沿着废弃牧场边缘的山脊继续走了一段，正要拐过一道被风蚀出凹槽的岩壁时，余光瞥见了岩壁内侧有一个洞口。

　　洞不深，被积雪半掩着，洞口附近的雪面上残留着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

　　顾星以为是熊，放轻了脚步靠近洞口的边缘，侧着身看过去。

　　洞里的暗影动了动，不像是熊，身形更瘦、更高，像是一个人靠坐在洞壁内侧，膝盖曲着，头微微垂着。

　　顾星的动静似乎是惊动了他，那人抬起头，望向顾星，露出了一张她极其熟悉的脸，银色的长发在洞穴深处的幽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沿着他的肩头和背后的石壁散落开。

　　他看着洞口方向的顾星，没有说话，深井一般的眼睛波澜无惊。

　　顾星还未来得及细想他为什么会在这，突然想起他临走时说过的那句话，“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于是往后退了一步，手摸上背后的黑棍。

　　银发男靠在洞壁上，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在顾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脸移到她握着黑棍的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声音清透而冷淡，“我记得，我说下次见面会杀了你。”

　　哪来的神经病，顾星暗骂了一句，觉得这人就该在海底活活困死。

　　顾星的黑棍横在身前，身形微微压低，右腿后撤了半步，是一个可以随时发力前冲或者侧闪的起式，风雪从她背后涌进洞口，把她后颈和衣领之间的空隙灌得发凉。

　　银发男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他赤着脚，踩在洞底的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迈向顾星，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已经逼近到离她身前一臂的距离。

　　顾星的黑棍横扫出去，棍风带着积雪的碎粒卷向他腰侧，银发男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棍尖的轨迹，手从侧面探过来，指尖擦过黑棍的表面，顺着棍身的走向滑向她握棍的手腕。

　　顾星腕间一翻，棍尾回挑，逼开了他探过来的那只手，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掠过了她的腰侧，指尖碰到了她怀中的衣料。

　　她的身体感知到那个触碰的瞬间一侧，朝旁边偏了半个身位，但他收手的动作更快，那两只银白色的手指从她衣襟的缝隙间精准地探了进去，夹住了那颗她一直放在怀中的果子。

　　他把果子拿了出来。

　　银发男把果子举到眼前，银白色的发丝从肩侧滑落，垂在果实的上方，他看着掌心里那颗琥珀色的果实，突然，伸到顾星的面前，“吃了它。”

　　“吃了它。”见顾星没有反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平淡，可尾音比方才多了一点像催促的意味。

　　顾星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黑棍横在身前，把它当作一道隔在两人之间的界限。

　　她的视线从果子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我不吃。”

　　这明摆着，她前世与眼前的银发男有恩怨，她才不吃，不吃，就意味着前世的事与她无关，反正她不记得了，若是吃下了，就不好说了。

　　银发男看着她，没有收回手。

　　“为什么不吃？”

　　“你会想起很多东西，”他说，“那些你忘记了的，但应该记得的东西。”

　　他这样说，顾星更不敢吃了，又往后退了一步。

　　银发男赤着的脚微微动了一下，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看样子是打算强行让顾星把这果子吃下次了，“你逃不掉的。”

　　银发男看出顾星要逃的意图，出声提醒。

　　顾星掂量了一下两人之间实力的差距，把目光从果子上挪开，看着银发男的眼睛，“你想让我吃，可以，”

　　“不过你要先替我找到一样东西，忘忧根，银白色的，埋在冻土里，你把完整的忘忧根带到我面前来，我就把这颗果子吃了。”
　　说着，顾星从怀中掏出忘忧根的根须，递到他的面前，让他看了一下。

　　“你不答应也可以，你把我打死，我也不会吃的”

　　银发男面露疑惑，不明白她为何要找这个东西。

　　看出银发男眼中的疑惑，顾星补了一句，“我答应了别人，要替她寻忘忧根，不能言而无信。“”

　　“好一个不能言而无信，”银发男说这话时，表情着实算不上好，“我倒不知道，你这一世居然还是个守信之人。”

　　语气中的讥讽，顾星感受到了，“你就说你答不答应，你若是强行逼我吃下这颗果子，待我想起前世的记忆，我就自尽，你就等着找下一世的我去算账吧。”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就我现在这个情况，有没有下一世还难说。”

　　银发男看着她，果实在他掌心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歪着头，像是在消化她话中的意思，那张冷淡的脸没有变化。

　　“你不会骗我？”银发男问。

　　顾星直视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你替我找到忘忧根，我就履行承诺。”

　　银发男把果子从她面前收回，重新握进掌心里，“好，你不要骗我。”

　　顾星摇头，“绝对不会骗你。”

　　听到顾星的答复，银发男转身朝外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侧过头，“你待在这等我回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赤脚踩进了雪地里，银白色的长发从背后垂落下来，被风吹起，轻轻飘着。

　　顾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灰白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风雪的边缘。

　　银发男回来的速度比顾星预想的快，她坐在一块被风刮得半露的灰石上，等了大半个下午，风雪把他的足迹重新盖上，然后那道银白色的影子从灰白的风幕中重新出现。

　　他走路的姿态比去的时候快了些，赤脚踩在雪面上，手里攥着一团湿漉漉的、裹着冻土和雪水的布巾，布巾边缘露出一截银白色的根须尖。

　　他在她面前站定，把布巾递了过来，顾星接过去展开，一根完整的忘忧根，主根粗如拇指，侧根一根未断，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冻土粒。

　　她低头闻了一下，那股凉腥气和孟婆给她的标本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顾星把根须重新裹好，贴着胸膛放进了衣襟内侧。

　　银发男看着她做完了这一切，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颗琥珀色的果子。果实的表面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他把果子再次举到了她面前。

　　“吃了它。”他说，声音里带着些紧张的意味。

　　顾星把目光从果子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不着急，”她在拖延时间，“你先跟我讲讲前世的事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银发男看着她，脸上冷淡的表情忽然凝固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视线从顾星脸上移开了，落在远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握着果子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你吃了果子就知道了。”

　　他不想说。

　　“先别急，我们先好好聊一聊，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那些符号是怎么回事？”顾星问。

　　银发男不是很想回答，他总觉得顾星是在拖延时间，准备找机会逃跑。

　　顾星看出来了，苦笑了一下，“我要是想走，在你去找忘忧根的时候就走了，何必要在这等你回来呢？”

　　银发男紧盯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你最好说话算话。”

　　银发男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雪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符号的屏溟府的标记，具体来源……我不想说。”

　　“岛上的骨头和金银财宝呢？”

　　“骨头是白海豚从海里捞的，它们喜欢将这东西堆在那上面。”

　　银发男忽略了金银财宝。

　　“那岛上那些石头组成的符号呢？”

　　银发男突然转头看了一眼顾星，面无表情，“那是你前世画的。”

　　“我画这个干什么？”顾星脱口而出。

　　“你说呢？”银发男眯了眯眼睛。

　　顾星意识到什么，打了个哈哈，准备糊弄过去，“那个啥，我再出去看一眼星星呗，看完之后，我就吃，我保证。”

　　银发男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刚要开口，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狼嚎。

　　顾星猛地直起了身，转向村子所在的方向，风雪在夜色中把声音裹着送过来，她想起那间亮着油灯的石屋，想起老妇人粗糙的手和那枚银链子，脸上满是紧张。

　　“村子，”她说，“不好，这些狼要下山吃人了，我得先去解决那群狼，不能让它们祸害人。”

　　银发男看着她，“那些人死了又怎样？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来救他们的。”

　　顾星将黑棍握在了手里，“即便是萍水相逢，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想到一个点子，“或者说，我现在吃果子，你替我去灭了那群狼，可以吗？”

　　银发男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石头上，握着那颗琥珀色的果子，琥珀色的光在他的指间安静地流转着，他看着顾星站在风雪里的姿态，看了好几息，伸手将果子递了出去，“好你吃了，我就去。”

　　这就同意了？

　　顾星有些惊讶，接过果子，看着他的眼睛，“你保证一定会救下那些人吗？”

　　银发男点了点头，“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些嘲讽，顾星只当没感受到。

　　顾星低头看了果子一眼，然后抬起来凑到唇边，偏了一下头，用袖口和手掌的角度配合着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果子的琥珀色光泽在她唇前闪了一瞬，被她拢在掌心里迅速收进了袖中，她的嘴唇闭上，喉间做了一次吞咽，然后她朝银发男点了一下头。

　　银发男看了她一眼，看了她那张被风雪吹得微微发红的脸和嘴唇上残留的光痕，没有多问，转身朝狼啸声传来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