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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高原熊   师父蹲 ...

  •   师父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把怀里的暖炉塞进襁褓旁边,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裹住了她,然后抱着她上了山。

      那座山没有名字,或者说,有名字,但师父从来不提,山上只有一间小木屋,屋前有一片菜地,屋后有一眼山泉。

      师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屋前的空地上吐纳,等太阳升到屋檐角的时候才开始做早饭。

      她就在灶台旁边的木盆里洗着脸,看着师父的背影在晨光中晃来晃去,手边偶尔递过来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师父的手很好看,修长而白净,指节分明,掌心里却没有茧。

      后来她才知道,修行到师父那种地步的人,身体是不会再被粗粝之物磨出痕迹的,师父的皮肤始终是滑的、温的、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师父也不用吃东西,这只是做给她吃的。

      师父教她修行,不是那种打坐念经的修行,而是先认天地之气,再认自身之气,最后把这两股气拧成一股,让它顺着经脉在身体里流动。

      师父说修行最要紧的是“顺其自然”。

      气来了,接住;气走了,不追。

      因为你越是想要留住它,它就越快从你指缝间溜走。

      她那时候还小,听不懂这些话,只觉得师父讲道理时的声音好听,像山泉流过石头的那种声响,清清凉凉的。

      师父从来不提外面的世界,有时候她问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师父就会摸摸她的头,说山下人很多,很热闹,可那些热闹和修行没什么关系。

      她再追问为什么,师父就笑笑,起身去浇菜地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开始接触山下人,她才明白师父是不一样的,他们说这世上能修行的人早就绝迹了,灵气散了,天道锁了,再没人能踏进那道门槛。

      可她的师父明明就在山上,日复一日地吐纳、调息、养气,周身泛着晨光一样的微晕,活生生的一个人在那里,怎么会是“早就绝迹了”呢?

      师父是世间最后一个修行者。

      这话是顾星后来才听说的,但师父自己从来不承认。

      想到原先在山上与师父的生活,顾星将脸埋进膝盖内,都怪她,如果不是她向往山下,识人不清,一切都不会变坏。

      都是她的错。

      顾星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的身体不会让她睡着。

      她闭着眼的时候大脑比醒着时更活跃,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画面在黑暗中浮上来,百年前的,百年后的,让她意识始终停在清醒的状态里。

      而那些本应该在她梦里出现的人或事,却没法出现。

      她只能自己给自己制造一个幻境,小小的,无伤大雅的。

      她看见了师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在老柿子树底下握着那杯茶,鬓边有一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侧脸的线条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顾星想往里面走一步,想走到师父面前去,想问她那些她当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你是谁?我是谁?你去哪里了?我要去哪里?我究竟要做什么?

      还有,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你怨我吗?

      可不行,她张不开嘴,也注定得不到回应。

      她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被云层滤得比之前暗了一些,远处的野地里偶尔有虫鸣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她看了一眼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掌,紧接着把手掌合拢了,攥成拳,指尖抵着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脉搏在指腹下面缓慢地跳动着。

      她靠回树干上,重新闭上眼睛。

      那画面还在,师父还坐在柿子树底下,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嘴角带着那点她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能看够的笑。

      顾星就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没有睡,也没有醒,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既不沉下去也不被冲走,就那样漂着,漂了一整夜。

      顾星睁开眼时,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透过来,把远山和野草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有些后悔,不该贪图虚假的、一时的享乐,她现在还不配。

      马蹄踏上官道之后就跑开了,顾星伏低身子,让风从她两侧滑过去,晨光逐渐明亮,把远处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推出来。

      不知跑了多少天,植被开始变得低矮稀疏,树冠的高度在下降,裸露的岩层在地表上越来越多地露出来,颜色从深褐转为灰黄,再从灰黄转为那种被高寒气候磨蚀过的、带着细微光泽的苍白色。

      空气里那股属于低处的湿润气息在某一夜之后彻底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冷得像用刀背贴着皮肤轻轻刮过的凛冽,是高原上的冬天。

      顾星给马裹了一块厚毛毡,放慢了速度,让马适应着缓缓抬升的地势与降低的温度,自己也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着呼吸的深度,风从袖口和领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在她后背上画着细密的、凉丝丝的线,冻不死,但是冷。

      马蹄踩在被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日头从她左肩升起来,从她右肩落下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低。

      然后,她看见了雪,起初只是远山山顶上几道细长的白线,再往前走,那些白线漫下来了,从山腰一路铺到山脚,连成了一整片灰白相间的,被风刮出波纹的雪原。

      路彻底没了,马蹄踩进积雪里没到小腿,每一步都像在淤泥中跋涉,马走得越来越慢,鼻息喷出来凝成一团白雾,在它口鼻前悬一小会儿才散。

      顾星从马上下来,拍了拍平安的头,让它自己找地方躲起来,然后自己步行往前探路。

      雪原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大,没有树,没有山墙,风从任何方向都能刮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石子一样磨着皮肤。

      她低着头,侧着身,黑棍拄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趟,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之后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吸在领口处凝成水汽又冻成冰,把衣领的边缘和她的下颌粘在了一起。

      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坐在一块露在雪面之上的灰石上,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夜里她睡不了,就闭上眼睛,意识依然悬在半空中,却不敢再给自己制造幻境。

      雪地里有什么声音在靠近。

      厚实的、沉重的踩雪声,每一步都压得很实,雪层被踩碎之后发出细密的嘎吱声。

      顾星睁开眼睛,月亮还在云层后面,雪面反射着微弱的光,视野里开始出现一个暗色的轮廓,比雪地的颜色深了很多,从右前方大约十丈远的地方缓慢地移动着。

      那轮廓很大,四条腿着地的时候肩部的高度已经接近她的胸口,头低着,像是在嗅闻地面的气息,动作缓慢而沉重。

      熊,冬眠的熊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在雪地上,可它不仅出现了,还双目赤红,一看就不正常。

      它的嘴半张着,舌头从齿间垂出一截,呼出的白气在它面前扩散成一小团雾霭又散掉,皮毛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乱,一块一块地打结,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粗糙的旧伤疤,伤口边缘的毛已经秃了,露出底下暗粉色的皮。

      它突然停住了,距离顾星大约五丈远,它把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赤红色的眼睛定位在她身上,带着一股子杀气。

      顾星的身体没有动,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黑棍的棍身,指腹贴着那些旧痕。

      熊又往前走了一步,喉间滚出一声闷响,那双赤红的眼睛在雪地的光里猛地一凝,它前爪落地的瞬间整个身躯朝她压了过来,巨大的暗影盖住了她头顶那片微弱的天光,带着一股浓重的,混着血腥和腐肉残渣的腥气。

      顾星侧身,黑棍从她手边弹起来的速度比熊扑落的那一瞬快了一线,棍身贴着熊的前肢内侧滑了进去,精准地卡在肩关节和胸骨之间的软组织缝隙里。

      她借着熊自身扑来的力量把棍身往侧上方一送,熊的身体被那一送带偏了重心,扑空的前爪在雪地里刨出一道深沟,整具庞大的身躯侧翻着砸进了雪面,溅起的雪粉扑了她半身。

      顾星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机会,黑棍收回再递出的动作一气呵成,棍尖点在了熊的颅骨和颈椎之间的凹陷处。

      时机精准,没费太大的力气,她听见了一声细碎的声响,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四只爪子同时张开又蜷起,喉咙里的嘶吼声混着血吐出,然后那具庞大的躯体松弛了下去,四肢摊开,毛皮上那层不正常的暗红色的光缓缓地退了下去。

      顾星站着,黑棍握在手里,呼吸平稳。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具巨大的尸体,熊的腹部鼓胀得不太自然,比它原本该有的体型胖了一圈,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柄她平日里很少用的短刃,刀锋划过熊腹的皮毛时触感厚实而绵软。

      腹部上的切口裂开时,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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