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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孟婆 顾星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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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看着樵夫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然后弯腰把那颗果子从地上捡了起来,果皮上沾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她用袖口把果皮表面轻轻擦了擦,琥珀色的光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微微跳动着,像是个活物一样。
顾星有些怀疑,她内心的暴虐是否和这颗果子有关。
她握着果子走出瘴气岭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林子边缘那些没有被波及的树木在落日的光线下泛着正常的绿意,和她身后那片灰白干裂的圆形空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顾星在林子外面找到了那匹马,平安见了她先是喷了一下鼻息,然后凑过来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她翻身上马,缰绳在手心绕了一圈,沿着来路往北走。
她去了地府。
黑色的殿门合着,门口的两盏长明灯亮着幽幽的青光,一个看门的阴差见她来了,侧身挡了一下门,点了下头。
“阎君不在,外出未归,归期不定,若有事,可留下口信,待阎君归来再行回禀。”
顾星站在殿门外面,看着那扇合拢的、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门扉,长明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两道拉长的暗影朝着殿门的方向延伸过去。
她不知道阎王是真不在还是假不在,但既然他说了不在,她就不能硬闯。
顾星没有留口信,沿着来路离开了地府的大门,岔路口停了一下,望了一眼奈何桥的方向,那座桥横在黄泉与阳界之间的夹缝里,灰白色的石拱在幽暗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旧光,桥下的忘川水流得缓而无声,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桥头站着一个清丽的身影,正弯着腰,把一只粗陶碗递到一个灰蒙蒙的魂魄手里,那魂魄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碗沿离开嘴唇的时候脸上最后一点活人的神情散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碗,沿着桥面往对岸走去,步子轻飘而平稳,没有再回头。
孟婆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得和这阴森地界格格不入的脸,眉眼疏淡,鼻梁秀挺,嘴唇的颜色是浅淡的桃粉。
看到顾星时,她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朝顾星招了招手,“来。”
“哟,”孟婆放下手里的碗,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嘴角弯了一弯,“托你的福,我这几天就没停下来过,我熬汤的锅都烧炸了一口。”她说着朝顾星走了两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看着也不太好,脸色发灰,眼底发青,身上还有一股焦糊味,怎么,又没忍住?”
顾星靠在桥头的石柱上,肩膀的力气卸了一半,她低头看着桥下忘川水里那些细碎的磷光,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总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和我原先想做的事情越来越远了。”
孟婆听了,没急着接话,她走回桥面上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旁边,拿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水,汤面上浮起一圈浅金色的泡沫又散了。
“你当初既然答应了阎王,你就该知道的,”她说,“身不由己啊。”
“呵,”顾星轻笑一声,“我当初要是不答应他,恐怕早就轮回几次了。”
“哦,不对,我都忘了,我入不了轮回。”顾星脸上满是对自己的嘲弄。
她舀了几勺汤倒进两只青花碗里,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另一只递给了顾星,“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星随手结果,喝了一口,“依旧寡淡无味。”又放回灶台上,动作随意得像在喝一杯凉茶。
“顺其自然吧,你想要的东西,不想要的东西,到了该出现的时候都会出现,人算不如天算,”她看了顾星一眼,“比如你怀中的那颗果子。”
顾星伸手摸了摸怀中的果子,果子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平稳的跳动。
“不提那个了,”孟婆把木勺往锅里一搁,转回身来面朝着顾星,语气正经了几分,“我这儿倒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我这孟婆汤有一味药快见底了,叫“忘忧根”,长在高原上,埋在地下一丈深,断口处会流出透明的汁液,已经许久没现世了,不过,我有预感,它又现世了,你去帮我找一找。”
顾星直起身子,“忘忧根?你熬汤不都是用忘川水的吗?”
孟婆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忘川水是主料,可没有忘忧根调一下药性,那汤喝下去人只会头昏眼花,什么都不会忘,忘忧根才是真正让人把前尘往事放下的那味药,我存货快见底了,得补一批。”她顿了顿,“我跟阎王说了好几次让他派人去采,他老是嘴上应着,转眼就推给别人,那些人干事敷衍,到现在都没找着,我不如自己找人去。”
顾星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你自己不能去?”
孟婆把两手拢在袖子里,朝顾星歪了歪头,“我走不开,桥上每天都有魂魄要过,我若走了半天,忘川这边就堵上了,再说高原上那个地方,我这种常年在阴间待着的人去了也受不了,活气太旺了,太阳一照我浑身发虚。”她眨了一下眼睛,“你不一样,你不怕。”
顾星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去找,有什么好处?”
孟婆把那碗剩汤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我给你一样东西,能够削弱龙气,虽比不上阎王的,可差不到哪去。”
顾星看着她,孟婆的神情不是玩笑。
“忘忧根长什么样?”
孟婆把一枚干透了的,银白色根须的标本递了过来,根须细如发丝,在青色的长明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你照着这个找,一定要完好无损的。”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它会把自己藏起来,光靠眼睛是找不到的,你得用鼻子闻,一股子凉腥气。”
顾星把标本收好,“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先前从烟渚送来的那两个人,阿莲和江渡,入轮回了没有?”
孟婆走到一旁的房间内,像是翻了翻什么薄册子或者账本之类的物件,然后声音传来,“已经入轮回了,魂魄有损,投成了一株槐树和一丛蔷薇,就在烟渚城外不远处,两个挨着长的,根都缠在一起。”
顾星听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还有一个文弱书生,姓顾,魂魄不太结实的那一个,你记得吗?”
孟婆的声音里带了些思索的余韵,“哦,他啊,救了人,身上沾着因果,还在等着呢,他身上的因果没算干净,没法投胎。不过也不算等太久,按阳间的日子算,也就个把来月,他挺安静的,不像别的魂魄那样焦躁,天天就在地府闲逛,偶尔还会来与我聊两句。”
顾星点了点头,她又沉默了几息,手指在袖口边沿轻轻捻了一下,“彩儿,从青石镇那个暗室里来的,琥珀色池子里泡着的那个,她的魂魄……到地府了吗?”
这一回,孟婆那边安静了很久。
孟婆转头看向顾星,“彩儿?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册子上没有她。”
顾星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了。
“你确定?程秋彩,没有吗?”她问。
“我翻了整整两遍名册,”孟婆不知何时闪到了小屋内,翻找了起来,声音隔着甬道传过来,“这阵子来的魂魄我都亲自过的手,青石镇的魂魄里,没有叫彩儿的,连相似的都没有,她不在我这里。”
“知道了。”顾星的声音很轻。
就在顾星准备告别时,孟婆又从屋子里钻出来了,“你停一下。”
“你觉得这世间与百年前相比,有何不同?”
“乱,到处都乱,不是鬼就是妖或者是魔。”顾星觉得再这样下去,怕是没多久,人就得死光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孟婆问。
顾星咬牙切齿,“都是那狗东西惹下的祸,若不是他,世道也不会乱成这样。”顾星嘴里的狗东西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孟婆却摇了摇头,“许多鬼怪妖魔都是最近才出来的,一些沉睡了多年的邪祟也醒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星侧过脸,半张脸被长明灯的青光映着,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孟婆重新站在桥面上,锅里的汤汽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笼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这世道要变了,旧的已经不行了,新的正在诞生,往后,天地间的气会松开,以前锁着的门会打开,唉,也是,若是天道再不给人一线希望,人就要灭了。”
“你说清楚点。”顾星走近了一些,整天打什么哑迷。
“想想你的师傅。”孟婆不再多说。
顾星在野路边的一片矮坡上坐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面朝着星空,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干燥而冷,带着旷野里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她没有急着赶路,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风把她身上的尘土和地府里带出来的阴气一层一层地吹散。
她想起她的师父了。
她心中有愧,从来不敢想起师父。
现在想来,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顾星还是一个婴儿,裹在一张褪了色的旧襁褓里,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师傅说她捡到她的那天是个晚上,星星很亮,白天下了很大的雪,衬得这夜更亮了,她小小的一个,哭得嗓子都哑了,脸冻得发紫,可手指攥着襁褓的边缘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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