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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失控 顾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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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一手拎着棍子,一手拨开挡路的枝叶,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果子终于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沿停住了,卡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果身还在微微颤动着。
顾星蹲下来,伸手去够那颗果子,她的指尖刚触到果子光滑的表皮,一声尖叫从她的指尖炸开了。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实物发出来的,像一根铁针直直地扎进她的耳膜,沿着颅骨内壁的弧度刺入脑髓深处,她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
可果子已经被她碰到了,果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尖叫声从果体内部持续不断地向外喷涌,高频的,细密的。
林子里的瘴气在一瞬间沸腾了,翻涌着、堆叠着,挤满了空地边缘的每一道缝隙。
雾气在堆叠中开始凝聚形状,先是一团模糊的暗影从雾墙中剥离出来,看不出五官,只有两只空洞的、泛着浊黄色光的凹陷,
然后第二团从左边涌出来,形体更矮更宽,贴在地面上蠕动着,
第三团、第四团……
有的长着模糊的四肢,有的拖着细长的雾尾……
蚂蝗精从最浓的那片雾墙里滑了出来,它比刚才更大了,暗褐色的身体在瘴气的包裹下膨胀了几乎一倍,节状纹路之间的缝隙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每次张开都喷出一缕灰白色的浓雾。
它暗红色眼睛锁定在顾星手里的果子上,整个身体蠕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黏液在地面上拖出的湿痕几乎连成了一片水光。
顾星握着那颗尖叫不止的果子往后撤了一步 ,后背眼看着就要撞上了一团刚从雾气中凝出来的东西,她侧身闪开,黑棍横着扫了一圈,棍尖把三团凝聚着的雾影打散了半截,可那些被打散的雾气没有消失,它们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又重新聚拢,比之前更密、更实。
蚂蝗精朝她扑过来了,它的身体从地面弹起来了一截,整个前端张开了一个湿漉漉的、没有牙齿的圆形口器,口器边缘翻着一层暗红色的、像吸盘一样的褶皱,对准了顾星的胸膛。
顾星把黑棍从侧面抽过去,棍身横在蚂蝗精和她的胸口之间,精准地卡进了那张开的圆形口器里,棍身和口器的内壁摩擦发出一声声响。
可那些雾影趁她对付蚂蝗精的间隙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一只浊黄色的眼洞几乎贴上了她的后颈,一团拖着雾尾的轮廓缠住了她的左腿,正在把她往地底下拖,她的身体重心开始不稳,左腿被那团雾影拉得往下一弯,她闷哼一声,膝盖几乎触地。
手里的果子还在尖叫,那声音持续不断地炸在她耳畔,可就在她的膝盖快要跪在腐叶上的那一刻,顾星以棍撑地,逼迫自己站了起来。
不知在心底怒骂了多少声阎王,她现在确定自己被阎王耍了,她盯着那些浮动不定的轮廓,胸口憋着一股气,那口气慢慢地变了味,理智消散。
阎王嘴里说出的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假话,可真话却没有说全,说是妖怪,却不告诉她是什么妖怪,还有这颗果子又是怎么回事?
回想起这几天的事,不知为什么,顾星心里产生了一种暴虐的情绪,她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条布带,突然低头咬住了布带的一端,牙齿扣紧了边缘粗糙的纤维,然后猛地一偏头,撕开来,布带松了半圈,贴着她的皮肤滑下来一截,露出她的布满焦黑纹路的胳膊,布带脱落的那一瞬间焦黑的纹路顺着胳膊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变成了暗沉的,像烧焦了的木头一样的颜色,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从焦黑色的皮肤表层渗出来,灼热而缓慢,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翻涌的瘴气和藏在雾中的那些眼睛,她没有再握住黑棍,只是把手垂在身侧,焦黑色的指尖微微张开。
她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种干燥的、炭火灼烧木材时发出的噼啪声,“来。”
瘴气动了一瞬,然后那些雾影从边缘朝她涌了过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住了。
蚂蝗精的身体最先被拽离了地面,它那暗褐色的身躯在水中弹动着,节状纹路拼命收缩想往回退,可那股吸力太强了,它被扯得变形拉长,在空中无声地翻滚着撞入了顾星的身旁,触到的一瞬间蚂蝗精的身躯像水滴落进了热油里,嘶的一声化成了细碎的气沫,顾星伸手将其团成团塞进了嘴里。
不够,还不够,
顾星双目赤红,那些雾影也跟着涌过来了,一团接一团的,浊黄的、灰白的,顾星来者不拒,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可吃的越多,她心底那股饥饿感就越强,她还要!
整个空地的瘴气开始缓慢地向她所在的位置收缩,那些悬浮在林间游荡了不知多少年的浓稠灰雾像受了召集一样往她的方向坍缩,越收越紧,越收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灰色的河流填进了她身前那片焦黑色的空缺里,被烧灼,碾碎,吞没。
她没有停下来。
林子里的光正在变亮。
四周的瘴气被她吞干净了,空地上方那片被树冠遮蔽了不知多少年的天空终于露了出来,日光倾泻而下,照在灰白色的、干涸龟裂的地面上,照在她焦黑色的手臂上。
顾星站在原地没有动,脚底的腐叶土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深褐色湿润的腐殖质在变干,颜色从褐转灰,再从灰转白,由内而外向前推进。
顾星脚边那些蕨类植物的叶子正在卷曲、发黄、脆裂,叶片上细小的脉络在几息之间失去了水分。
红光隐藏在焦黑色的皮下在她身上游走着,瞳孔红的发黑,已失去了理智。
顾星往前走了一步,脚落下的地方,一圈枯白的痕迹像涟漪一样扩开,周围的矮竹在触及那道涟漪边缘的时候竹竿从根部开始发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卷曲脱落,再远一些的藤蔓也蜷缩了,粗壮的藤条从末梢开始变黑、变脆,裂开细密的纹理,最后断裂成几截落在地上,断口处已经干得像烧过的木炭。
顾星的呼吸变重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走空气里残余的湿润,每一次呼气都在把那一圈枯白往外推一寸。
林子里开始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什么东西从树冠深处跌落下来,扑簌簌地穿过枝叶,落在地面上,是一只鸟,羽毛还在,可身体已经僵硬了,爪子蜷着,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停了。
第二只也跟着掉了下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那些栖息在林间高处、从未被瘴气侵扰过的鸟雀,此刻正一只接一只地从巢中坠落,落在那片正在蔓延的焦枯地面上,一动不动。
顾星看着它们,胸口那种饥饿感却没有平息,甚至,在那些鸟雀彻底没了气息之后,那种饥饿反而更浓烈了。
心中开始翻涌,促使她将四周所有的活物都吃进去,她的脚又往前挪了一步,枯白圈又扩了一圈,树根附近的土面上浮现出干裂的纹路,那些平日里藏在腐叶和树根间的蚂蚁、甲虫、蜈蚣,从泥土的裂隙中涌出来,向枯白圈的反方向奔逃,可它们跑不过那道扩散的速度,变成一粒一粒的渣子洒在地面上。
而那圈枯白还在无声地朝外扩散着,树冠越来越稀疏了,整片林子正在以她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褪去颜色和温度。
一声尖叫从林子东面传过来,很短促,可那一道细弱的、带着活人温度的声音刺进了顾星的耳朵。
她整个人的动作卡住了,瞳孔里的暗红色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像是烧黑的焦炭,带着一丝未灭的余烬。
顾星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看着眼前的一切,咬着牙,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手指扣在手腕上那一圈暗沉的纹路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一只手往回按。
纹路在她扣住的指缝间跳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股饥饿还在她胸腔里撞击着,可不行,不能放任自己。
她都干了什么?!
顾星站在原地,左半身的焦黑已逐渐褪去,她大口喘着气,汗水沿着下颌滴落,在脚边的干裂土面上洇出一个小而深的湿点。
她连忙抽出布,一点一点将左手缠绕回去。
眼睛的颜色却还在黑色与红色间来回闪动着。
远处有动静传来,顾星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远处一棵已经焦黑的树后面,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睛睁得极大,嘴唇张着,樵夫模样,肩上挂着半截绳子和一把柴刀,显然是在砍柴途中误入了这片正在枯死的林子边缘。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顾星站直了身体,把那只刚缠好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待到情绪彻底稳定后,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往樵夫那走了一步,那樵夫不知想到了什么,吓得手中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猛地转身,连柴刀和绳子都顾不上捡,踉踉跄跄地往林子外跑去,在枯叶堆里跌撞了几下就消失在了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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