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08、瘴气岭 阎王给

　　阎王给她的地址写在一张薄纸上，纸上的墨迹还是新的，言语简练：礁尾湾以南一百里，瘴气岭，寻一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外貌特征。

　　顾星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瘴气岭离礁尾湾不算远，她骑马走了大半日，海风渐渐被泥土和腐烂的气味取代，路两旁的植被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密不透风的林子，树冠在头顶合拢。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淡淡的、像烂果子发酵过后的甜腻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颈微微发紧的黏稠感。

　　顾星在一棵歪斜的老樟树下勒住了马，路到这里就断了，前方只剩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窄径，窄径两旁的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亮。

　　顾星把马拴在樟树根上，没有栓死，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心等着，然后独自走上了那条窄径。

　　越往里走瘴气越浓，起初只是混在空气里，后来变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的雾霭，贴着地面和低矮的灌木丛缓缓流动。

　　她的脚踩上去的时候那些灰雾会绕着鞋面散开一段又合拢，她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袖口扎紧，又把衣领拢了拢，遮住了半截脖颈。

　　顾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头顶的树冠密不透风，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有弹性又潮湿的东西上面。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除了自己脚步之外的声音，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树叶上爬行时发出的沙沙声，从她左侧大约七八丈远的地方传来。

　　顾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阵，那声音也跟着停了，等她重新迈步的时候，那沙沙声又响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顾星继续往前走，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青灰色的巨石，石头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顾星蹲在石头前，看着那块巨石，树影的深处，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瘴气的灰幕中缓缓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顾星站在原地，呼吸放缓，她听见那沙沙声重新响起来，这回从她右侧传来，比刚才近了很多，她转了一个方向面朝声响来源，黑棍横在身前。

　　瘴气忽然浓了，灰雾的密度骤然增加，浓雾翻滚着升高，隐约透出了一个轮廓，不高，大约到她胸口的位置，圆滚滚的一团，在雾中缓慢地蠕动着。

　　它从雾中露出了一部分身体，暗褐色的表皮，湿润的、泛着滑腻的光泽，表面有节状的纹路一截一截地排列着，每两节之间有一道极浅的凹陷。

　　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对暗红色的，嵌在体表下的圆点，它没有脚，也没有腿，身体的底部贴着地面蠕动着前行，留下一道湿亮的黏液痕迹，那痕迹在接触到腐叶的瞬间就冒出一缕细小的白烟。

　　是一只成了精的蚂蝗。

　　顾星退了一步，黑棍的棍尖压低，指向地面方向，那只蚂蝗精在离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暗红色的眼睛在她和周围的树上转动了几次，然后它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一股灰白色的瘴气从它体表的节状缝隙中喷射出来，浓稠而迅速，直直扑向顾星。

　　顾星侧身避开了正面，可那股瘴气的扩散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即使避开了直喷的方向，散开的雾气边缘还是裹住了她半侧身体。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像陈年血块在湿热中腐烂后的气味，混着植物发酵的酸臭和某种刺鼻的、像烧焦了的毛发一样的焦糊。

　　顾星屏住呼吸往后跃了一步，脚下落地的瞬间踩到了另一片湿润的黏液，蚂蝗精不知何时已经从她右侧绕了过去，留下了新的湿痕。

　　蚂蝗精的移动方式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都更难以预测，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步法轨迹可言，身体紧贴着地面以极低的姿态滑动，忽然转向、忽然加速、忽然完全停下来缩成一团。

　　它每一次释放瘴气的方向都和她站立的位置相关，像是能通过某种方式判断出她的每一个动作。

　　顾星连续避开了三次瘴气的正面喷涌，每一次避开之后都能看见那片雾气落在地面的腐叶上滋滋地冒起白烟，被接触到的叶片迅速变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边一样脆裂。

　　第四次瘴气从左侧涌来的时候顾星迎着雾气的方向往前欺了一步，身体压低，黑棍从下往上撩起，棍尖划过雾气中那道暗褐色的轮廓。

　　她的棍子擦到了它的边缘，触感像打中了一团湿透的，有弹性的厚皮，棍身被弹开了一瞬，被击中的部位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凹痕，凹痕周围的皮肤迅速分泌出一层透明的黏稠液体将那凹痕覆盖了，几息之间就恢复了原状。

　　那只蚂蝗精的身体只是微微缩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眨了一眨，喷出了更大的一口浓雾，整片空地在她面前瞬间被灰白色的瘴气填满了。

　　顾星退到那块青灰色的巨石旁边，背靠着石头，黑棍横在身前挡住口鼻，瘴气铺天盖地地裹住了一切，她眼前的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一尺，连自己的脚尖都快看不清了。

　　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带着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腻气味，顾星闭住呼吸，再睁眼时，双目赤红。

　　蚂蝗精见此情形，暗红色眼睛在雾气深处亮了一下，它停住了，一时不敢上前，顾星握着棍子向前走了几步，蚂蝗精退到空地的边缘，身体突然猛地转向，一头扎进了林间深处那层更浓更密的大雾里，暗红色的眼睛在雾中闪了两下就彻底消失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瘴气依旧在翻涌着。

　　瘴气在顾星身后缓慢地重新合拢，灰白色的雾层一层一层地叠回来，把空地重新吞进了模糊的底色中。

　　顾星跟着地面上那道湿亮的黏液痕迹往林间深处走去。

　　蚂蝗精留下的黏液很好辨认，在暗沉的林子中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光，那痕迹弯弯曲曲地在树根和灌木丛之间绕行，偶尔断开一段又在前方不远处重新出现。

　　顾星沿着痕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觉得饿了，摸一摸身后的包袱，拿了块饼出来嚼。

　　她拐过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树干上长满厚厚苔藓的老树时，忽然嗅到了一股气味，和瘴气完全不同，气味清冽而冷。

　　顾星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追着那股气味的来源偏转了方向，离开了那道黏液的痕迹，朝林间一个相对开阔的坡地走去。

　　坡地上长着的树木比周围矮了一些，树冠稀稀拉拉的，漏下来一小片久违的日光的碎影，光线落在坡地中央的土壤上，照出了一小片和周围截然不同的植被。

　　眼前长着一株顾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植物，她顿时眼睛就瞪大了，她只以为书上是胡编的想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东西。

　　眼前这株植物不高，约莫一臂的高度，主干细而直，通体呈一种半透明的淡青色，像被冰包裹过的玉，叶子是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白色绒毛，在铜镜的微光下泛着朦胧的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果实，只有一颗，挂在主干顶端略微弯曲的分枝上，形状像一枚被拉长了的枣，表面光滑，颜色是温润的琥珀色，半透明的果皮底下能看见一汪流动的琥铂色的光在缓缓旋转着，那果子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闪电状的纹路。

　　顾星蹲在一旁，隔着枝叶看着那颗果子，她记得那本书上的记载，此果名“溯”，生于极阴之地，百年一熟，果内藏有前尘旧念，食之可寻回前世执念，可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有灵，会逃。”

　　她刚念完那几个字，那颗果子就动了。

　　它先是轻轻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果实在枝头微微摆动，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觊觎它，它挣了一下，果实和分枝连接处的蒂突然断裂了，断口处淌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在落到地面之前就蒸发成了淡金色的雾气。

　　果子从枝头脱落的瞬间并没有往下落，而是像一个被松开了的皮球一样弹向了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朝空地边缘的藤蔓丛扎去。

　　顾星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黑棍扫了过去，棍身没有碰到果子，可激起的风让果子的轨迹偏移了小半寸，果子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紧接着又像珠子一样，朝更深的灌木丛方向弹射而去。

　　顾星追了上去，果子在地面上滚得极快，琥珀色的外表在暗绿色的腐叶间格外扎眼，它遇到石头就弹跳，遇到草坡就加速，遇到根系隆起的土包它就偏转方向，把人绕得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