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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神经病?   那个人 ...

  •   那个人正从窄缝中缓缓地往外挪,他的身量比顾星高,肩膀也比她宽,挤过那道缝隙的时候明显费了些力气。

      他侧着头,下颌几乎贴着石壁,长发被压在岩面和肩背之间,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拖出来,银白色的发丝在黑暗的水中泛着幽淡的光。

      他的手指够到了她的手,顾星握住他的手指,冰凉的,带着点刺骨的冰冷,她把他从裂隙里拉出来的那一下用了些力气,肩膀的肌肉绷紧了,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他从裂隙里出来的那一瞬间,长发彻底散开在水中,银白色的一蓬在她面前漂浮着。

      顾星松开他的手,回过头继续往上游,她的速度不快,每游出大约十几丈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每一次她回头都能看见那团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缓缓地飘动着,跟着她的方向,不近不远的,和她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

      每次回头,顾星的视线都会对上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永远是冷淡的。

      他们穿过那条她曾经沿着下潜的垂直水道,两侧的岩壁从乌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带了细微反光的青灰。

      光线开始出现了,起初只是一些极淡的黄晕,后来那些光点越来越多,水的温度也在升高。

      顾星再次回头,那团银发在她身后大约两丈的位置,那个人浮在水中,双脚没有蹬水,整个人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随着上升的水流缓缓向上浮动,他的眼睛看着上方那片越来越亮的透光层。

      “你先把那些魂魄放出来。”顾星说。

      他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手一挥,视线却依然追着那些从头顶落下来的光柱。

      水面开始动了,银色薄膜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缝,裂缝不断扩大,银色的光从裂缝边缘向四周退去,露出底下幽深的水体。

      顾星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水面上,她看见那座沉在水底的城市,灰影们依然在街上行走、说笑、做着日常的事情。

      然后一层银色的光覆盖了过去,从水潭底部蔓延上来,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了那些灰影的轮廓,那些灰影开始一个一个地停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挑着担子的男人放下了担子,正在铺子门口与邻居聊天的妇人,停止了话头,那个扎着小啾啾的小姑娘从巷口跑出来,怀里抱着的灰猫从她臂弯里跳走了,她追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巷子深处的方向,然后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每一道灰影都在慢慢地闭眼停下,逐渐被那层银光所覆盖,茶楼里的醒木没有再响起来,早市的吆喝声散了,布庄柜台上的算盘最后一声脆响落下。

      这座在水底待了一百多年的城市,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子,这些被白海豚的尖叫声截留下来的人间残影,正在一道一道地闭上眼睛,去往了它们早该去往的地方。

      阴差收到顾星的消息,从远处赶来,摇着铃,一城的魂跟着走了,白海豚发出齐声的哀鸣,久久不散。

      顾星站在原地,看着这座城归于平静。
      “走吧,还剩最后一段。”顾星转头对着他说。

      最后一段上浮是最快的,四周只剩下一整片广阔的水域,日光从头顶倾盆而下,水面正在从深蓝变成浅蓝。

      顾星的头破开了水面。

      空气撞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的、带着阳光温度和海上微风的空气灌满了她的肺,她长舒一口气,眼里的红色渐渐退去。

      她踩了几下水保持浮力,然后回过头,看着水面下那道正在缓缓上浮的银白色影子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的头顶从水面下破了出来,银色的长发先是铺开在水面上,然后是他的额头、眉眼、鼻梁和下颌,那张脸从水底下浮上来,迎上了真正的阳光。

      他的眼睛被日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苍白的皮肤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度,他仰着头,看着天空,忽然,转头对着顾星笑了一下,“下一次,我会杀了你。”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顾星还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意思,那人就消失不见了,独留她一个人浮在海面上。

      这人,是神经病吗?

      顾星的脚踩上沙滩的时候,潮水正退到最低的位置,湿沙在她脚下微微下陷,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一路延伸向渔村的方向。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沙土路走回村口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太安静了,先前每次她回到鲛尾湾,总能听见那些声响,刷锅声、修网声、孩子追逐打闹声、妇人在井边绞水时绳子咯吱咯吱的声响,这些细微的、构成了渔村日常的那些声响,此刻全都消失了,只余下海风和潮水持续的、单调的呼吸。

      顾星在村口站定,那棵歪脖子老树还在,树荫下却空荡荡的,原本每天聚在那里的渔民们的石墩矮凳还摆着原处,但人都不见了。

      顾星不信邪,往村子的深处走,井边是空着的,一些家门虚掩着,她推开一看,都没人。

      人都没了,她站在门槛上朝屋里看了一圈,然后转身往沙滩的方向走。

      船坞空了,原本停靠在那里的大小渔船全部不见了,沙滩上留下了一道道被船底拖拽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向海里。

      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层沙子还是湿着的,像是这些船刚被拖下水不久。

      她数了数沙滩上的拖痕,二十道左右,和村里的人家数量差不多对得上,所有人跟着船下了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顾星湿了一半的衣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远远望向海面上那片平静的、沉在午后的日光里的水域,什么都没有,连一艘渔船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些人去哪了。

      算了,她还有事情要干。

      顾星站在阎王殿的大殿中央,青砖地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从脚踝往上爬,凉丝丝的。

      殿内光线幽暗,两侧立着高耸的黑色柱子,柱身盘着暗红色的纹路,阎王坐在高处的案桌后面,身量颇高,穿一身深色常服,面容隐在暗处。

      “你说礁尾湾?”阎王语气带着些疑惑,“我没有派人去过礁尾湾,那里的案子没有报上来过,阴差的名册上也没有记录。”

      顾星站在殿中,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扫过殿内两侧垂手站立的几个阴差,灰袍、铁链、青铜或铁制的铃铛,个个面色青白,站姿端正,目不斜视,她的视线从一张脸滑到另一张脸,在第三个人的脸上停住了。

      那个阴差站在左列靠后的位置,面皮白净,下巴尖尖的,与顾星打过几次照面。

      顾星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抬起手指向他,“他,就是他来传的话,说礁尾湾渔村有恶鬼作祟,让我去处理。”

      被她指到的阴差微微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目光,腰弯了弯,朝阎王的方向拱了一下手,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回阎君,小的这段日子一直在殿中当值,从未离过地府,这位,这位阳差说的礁尾湾,小的听都没听过。”

      顾星的眉心拧了起来,“明明就是你。”

      阴差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真诚,眉头微微蹙着,想了一会,可最终他抱歉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目光,“小的确实不曾离开地府,阎君可以查看名册,小的上一次外勤是三个月前,去的也不是海边。”

      “好了,”阎王突然开口,“虽然没有派你去,可你送回来的鬼魂,地府确实收到了,那座海底城里困着的魂魄,一个不少,全数入了册。”他顿了一下,“总共一万五千四百三十二个人,其中上万道本该在数百年前就入轮回的,如今才到,也算是你替地府清了一笔旧账。”

      顾星站在殿中,“那你得给我记着。”

      “记着呢。”

      顾星点了点头,转头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还从海底带上来一个银发的男人。”

      顾星虽然看不清阎王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顿时,顾星就紧张了,“一个银色头发的男人?”

      顾星点了点头。

      “呵,”阎王突然冷笑一声,“你好自为之吧。”

      顾星现在满头疑惑,那个男人说要杀了她,阎王还让她好自为之,她是什么很惹人嫌的东西吗?

      “他是谁?”显然,阎王是知道他是谁。

      “你的故人。”阎王回。

      “我不认识他。”她哪来这么多故人,上哪遇见的都是她故人,倒了霉了。

      “你上辈子的故人。”阎王点到为止,不能再多说,这番提醒,已经逾越了。

      “上辈子的事,关我这辈子什么事?”她这辈子的事都还没忙完呢,还牵扯上辈子,累死她得了。

      “对了,我要的那东西?”顾星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给。”阎王冷酷回道。

      顾星据理力争了半天,还是被阎王赶出了地府,据他所说,不是他下的令,承诺自然也就不作数了,让顾星不要在这死缠烂打了。

      并且秉持着用人用到底的原则,又给顾星派了一个活,没说是什么,只给了一个地址,离礁尾湾不算远,是个瘴气遍地山林,找一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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