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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惩罚   江愿念 ...

  •   江愿念身上的伤在这一刻刺痛了起来,看着手机停留在他让阿简给带补品的消息界面,手上一长串给那人做检查的项目清单和刚才心里那份要见到那人的隐秘的期待。
      都像一个个无形的巴掌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痛。
      他的在意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了。
      白眼狼。
      漂亮小护士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忍不住抱怨:“那人什么意思啊?是疯子吗?江少好心把他送来医院,还免费给做这么多项目……”
      微胖的小护士鼓起勇气上前想和他说句话,却被他一下推开。
      江愿念低着头,跑到厕所里,门反锁了,一脚把能踹的东西都踹翻了。
      他可能真的遇到了疯子,可在发现比愤怒先到来的是委屈时,他觉得自己也有病。
      委屈得他眼眶都红了,踹完东西后眼泪就控制不住掉了出来。
      心脏抽痛是一种久违的感觉,那种酸涩的钝痛蔓延全身,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体会过了。
      ……
      阿简匆匆忙忙来到医院,拎了一大堆东西。
      来之前他去了趟工厂,调取了监控知道了真相,没有安心,反而更不安了。
      那一片工厂都是江家的,十几年没发生过任何意外,待遇也好,但是在十几年前不是这样的。
      阿简今年也不大,但是基本从小在江家住,这次发生的事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很模糊的记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也是从记忆里的那件事开始,江家将工厂普通工人的待遇提升了一个档次。
      那个工厂的厂长也来了,美其名曰探望江愿念,一进来就搓着手一脸心虚地和阿简套近乎。
      阿简摆出一个适当礼貌又不失疏远的笑随便扯了两句,经过一扇门时,那扇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差点扇到厂长。
      厂长马上摆出一副趾高气昂地模样指着门里的人骂:“诶你tm想干什么……”
      江愿念一双通红的眼睛,眸光却很冷,俯视着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厂长。
      厂长的话一下刹住,尴尬地将身子摆正,开始讪笑。
      啊阿简看到他哭过地模样很震惊:“江……”
      江愿念指着阿简手里那一堆东西:“全部扔掉,我不想看到。”
      “这……”阿简看着手上名贵的补品,犯了难,“这不是少爷你要给朋友的吗?”
      “谁说他是我朋友?”江愿念原来压下去的情绪又控制不住翻涌了起来了,每个字都咬地很紧,很凶,像是厌恶极了“只是一个白眼狼,讨人厌的陌生人。”
      以阿简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江愿念的真实想法可并不是和他说的那样。
      这种阿简不知道怎么哄,因为东西不可能真的扔,惹他生气的那个人也不可能碰。
      厂长站在两人旁边,贼眉鼠眼地看了看江愿念,又看了看阿简。
      上一个让江大少讨厌的人怎么了?他可是知道地很清楚。
      车上,江愿念望着车窗外面沉默。
      阿简都不敢问一句。
      回到家江愿念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为了分散注意力终于打开了一个暑假没碰的书包。
      然后掏出一套试卷开始写。
      阿简就站在门外,贴着门偷听。
      安静的可怕。
      江愿念一般能发泄怒火早就发泄了,打游戏,打球,跑步,再不济扔东西,总之都能很快排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那边医院给季昭做的全身检查结果出来了,消息一级一级地传到阿简手里。
      “该患者因中暑、低血糖而昏迷,轻微营养不良,精神长期处于疲惫焦虑……”
      ……
      季昭从兜里掏出一张破旧的一块钱,去便利店里买了两根棒棒糖。
      他状态太差,店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心脏还在颤栗。
      糖刚放到嘴里就被粗暴地咬碎。
      季昭缓了许久才稳住呼吸,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唇,僵硬地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日光落在他眸中都显得昏暗落寞。
      季昭后悔了,起码应该说声谢谢,然后再次变得谁也不认识谁。
      他先回了那个只有两层的低矮自建房。
      这栋房子坐落在这个错综复杂又落后的城中村里,只铺了素白小块的瓷片,上面数道裂痕和蜿蜒爬行的青苔就是简单的装饰。
      房子里很冷,客厅摆着老旧的沙发和小电视,一张桌子上堆满了杂物,这些就是客厅的全部家具。
      季昭从那堆杂物中拿了两个杯子和一壶水出了门,从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缝隙挤进了房子的后面。
      这里杂草丛生,季昭熟练地将挡路的草拔掉,露出一块鼓起的小土丘。
      “爷爷,我来看你了。”季昭轻声说。
      他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水,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土前。
      季昭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毫不避讳地一屁股坐在土丘旁。
      “今天我见到他了。”季昭说。
      “我差点和你一样摔死了……但最后我被他救了。”季昭不停地拔着脚边的杂草,“我觉得好荒唐,还不如摔死呢,其实也不是很高,应该摔不死。”
      一阵大风突然刮起,好像带着不满,季昭却笑了起来:“好啦,我开个玩笑,您别生气,”
      一片寂静。
      季昭就又不笑了,一口饮尽了杯中水,然后环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膝盖里。
      “他们一直在说我小时候你特别疼我,既然这样的话,我觉得如果你还在现在我就是最幸福的人。”季昭声音有些闷,“他们说我没福气,想来也是,我都没怎么和你一起你就走了。”
      “你死后赔了30万,都被亲戚骗光了。”季昭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恨他们,我恨我的家人,我恨我自己……我好累。”
      “你那边是怎么样的?我有时候真想去看看。”
      “还有,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真的不想……”季昭的眼神望着他前方,可却空无一物,“爷爷,你能懂我吗?”
      他的这些话最终只会随着风吹散在虚无渺远的天空中,最终再尘封在心底最深处,永不见天日。
      “哥哥!”
      “哥,是你回来了吗?你在哪里?”
      他听到有人叫他。
      从缝隙里出来,季昭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着四处找他的季月点了点头:“爸今天吃药了吗?奶奶……今天怎么样?”
      季月有着一张清秀苍白的脸蛋,眼角微微下垂,五官精致,天生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季月朝他笑了笑,可那笑多少有些勉强:“爸他今天脾气很不好,一条狗路过都要骂两句,我可不敢和他说话……奶奶她……医院说再不续费就要断药了。”
      季昭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无止境的焦虑,几乎将他吞没。
      “哥……”季月看着他沉郁的脸色,下意识地去撕指甲。
      季昭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这样,平静地说:“我找的这个工作待遇不错,快拿工资了……妈也快发工资了吧。”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你昨天不是和朋友说今天要吃新开的那家烤肉吗?钱我转你了,去吧,早点回来。”
      他转身要走,准备回去继续上班,却被后面的人一下拽住了衣服。
      季昭转过头,看到季月死死的攥着他的衣摆,一张小脸憋的通红,眼眶里转着晶莹的泪,哽咽道:“哥……哥……我不去了,那个好贵的。”
      “……”季昭将衣角扯回来,平静地说,“你步入高中不久了,去了新环境是要社交的,朋友的邀请要多参加,不然会很难过。”
      季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流下来了,拼命摇头:“我不……哥,难道只有我会难过?你不会吗?你不用,我也不用!”
      “哥,我不要朋友了,我有你就好了……”季月压抑着痛哭,蹲下身去,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抽动。
      季昭不为所动,耐心又坚定的,带着一种漠然:“不,你和我不一样。”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季月猛地站起来,按住季昭的肩膀大吼,“你也是千辛万苦考上重点高中,你也很努力,你也很认真,明明就快要毕业了,为什么不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读了?!你成绩比我好,你考出去了,不回来了,都别管了不好吗?!”
      季月的面容已经被泪水扭曲:“你就快要熬出头了……你可以离开这里……”
      季昭摇了摇头:“我不可以。”
      “我离不开你们。”季昭拍她肩膀的手已经透出了无力。
      季月很久很久都不明白季昭的这些话蕴含了多深切的爱与恨,如同一道又一道枷锁牢牢将他锁在这片老旧腐朽的地方,然后一起慢慢凋零。
      ……
      季昭离开时季月还在哭,不过不管季月怎么哭他都不会松口的。
      他算着时间。
      他未成年,只能去一些工厂里打工。
      那个工厂一个小时是17块,他离岗了将近一天损失了近200元。
      季昭皱了皱眉,感到有些心痛。
      为了早点到工厂,他今天抄了近路,拐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
      然后他就被三个壮汉堵了。
      只反应了一秒,季昭就转身逃跑了。
      ……
      晚上八点左右,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将白天的燥热冲刷地一干二净,让本来就阴冷的房子更加寒意透骨。
      季月蜷缩在客厅沙发上,卷着被子蒙着头,咬着长而微卷的发丝,一只手攥紧了遥控器,透露出不安和焦虑。
      房间内电话铃声催命般不停地响着,伴随着一声声咒骂
      “老子就是没钱还,你能拿我怎么样?!”
      “去死吧,都去死吧!!”
      “打吧打吧,打一个我拉黑一个!哈哈哈哈!!”
      季月缩了缩脖子,眼眶里转着泪,像一只柔弱的小兔,只能死死盯着电视。
      “咔哒”一声,门开了。
      季昭站在门前,浑身是水,滴滴答答的顺着发丝,衣角掉落,雷电闪过的光照亮他透着几分惨白的脸。
      季月一下跳了起来,冲向门口,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哥!”
      结果见到季昭,她被吓地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
      因为季昭的脸上,手臂上,腿上,都有大大小小,青青紫紫的淤青和伤口,有些还渗着血。
      发,脸颊,衣服都沾了泥泞。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季昭看了一眼传来铃声和咒骂的房间。
      “你和朋友们出去玩了吗?”季昭问。
      季月盯着他:“今天下雨。临时取消了……”
      季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哥一般工作到十点,可是现在才九点。
      季月心里一阵不安,手指不停扯着发丝。
      季昭什么也不说,在她扯发丝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进了房间。
      铺满了手绘图纸的床上躺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他正摸着微发福的肚子,嘴里时而哼歌时而咒骂,活像一个疯子。
      季昭拿起掉在地上不停响的手机,按了静音。
      铃声戛然而止,男人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到他,登时一脸愤怒。
      “喝呀!我真是命苦,生了这么个打架斗殴惹事生非的儿子!”男人用手指着他,又气愤又痛心的模样,“我真惨,又没钱,孩子又不争气!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又是病又浑身难受……啊啊!不如死了算了!”
      季昭的心仿佛被小刀缓慢地划开了一条缝,绵长细密的疼痛久久不绝,可表情还是淡漠,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冷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去死啊。”
      在门外不敢说话的季月和在撒泼的季父齐齐一愣。
      季昭的手有些颤抖,他勉强地握了握拳,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后面是季月的一声声哥和季父反应过来的一句句“不孝子”。
      可季昭已经听不到了。
      他被辞退了,理由是有人说他是骗子,是小偷,今天被人堵也是因为偷了人家东西,总管说不能用他,声誉太差。
      他只拿到了一半工资。
      理由是他经常偷工厂货物。
      他找不到工作了。
      因为这些事传的很快,很广,没人敢用他了。
      他出名了。
      短短的半天,一件件事接踵而至,直接把季昭的希望砸得粉碎。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明明他什么也没做。
      但他已经百口莫辩,或者说是辩了也没用,因为他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人。
      他呼吸开始困难,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是季月一声声珍重的“哥”,是季父一句句埋怨和咒骂,是奶奶眼花缭乱的药和交不完的医药费。
      最后才是一片美丽的风景。
      在远方的,他偷偷收藏的,只敢小心翼翼期待的那巍峨的雪山,碧蓝的大海,广阔的草原……
      在缀满星光的璀璨夜空下总是坐着很多人,什么时候也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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