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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我喜欢男的 “我们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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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年,歌舞厅就开始关门休息,休到初四,初五开张。董瑶回县城老家过年,江致远终于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不出去了。
二十九那天上午,江致远和宁靖陪着田奶奶去市场又采购了一番,趁着商贩们还出摊,拎了大包小包的年货和干果。下午田奶奶在厨房忙活着蒸馒头、花卷儿、豆包儿还有枣糕。江致远在旁边打下手。宁靖帮不上忙,出来贴春联、窗花和福字儿。
“你别在厨房瞎晃悠了,净帮倒忙儿。出去给小靖儿看看对联儿贴得正倒不正倒。”田奶奶撵江致远,“对了,今年你没买炮仗?”
江致远一手的面粉,正在洗手,听到老太太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啊,没买。今年花买得贵,鞭炮宁靖又嫌闹,所以我干脆什么都没买。”
“挺好,去年我就说浪费,那老些钱,就听个响儿。买半扇排骨不比它强?”
江致远可不敢让他奶知道宁靖生日那天他买了多少钱的烟花,知道了老太太能停了家里半年的肉菜。
“不买,不买,今年这不是听你话了。”他哼哼哈哈地答应着,“我出去帮宁靖贴对联儿了。”
出来到门口看,宁靖正踩着凳子贴横批。人家压根不用别人看贴没贴歪,拿着卷尺和三角板,把要贴的地方工工整整地画上了角标,对齐了一贴,完美对称。
“牛逼。”江致远看着有点好笑,忍不住赞叹了句。
他这一开口,正要从椅子上下来的宁靖,差点踩偏摔下来。江致远两三步跑过去,搂着他腰接了一把。宁靖一落地,就推开了他。
江致远拍了拍手,面儿上倒看不出尴尬。退远了两步,欣赏了一会儿对联,又夸了句,
“贴得真正。厉害。”
宁靖也觉得刚刚反应有点大,晃了晃手里的尺,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找补,
“使用工具,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标志。”
江致远乐了,
“我怎么觉得你大过年的拐着弯儿骂我呢?”
宁靖瞥了他一眼,
“有人非要捡骂,我也没辙。”
两人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开玩笑了,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宁知微从来不接宁靖回去过年,年三十的中午,她给田奶奶打个电话拜年,过完年给田奶奶汇一笔钱,算是宁靖来年的生活费和学费。往年汇过来的钱田奶奶没动过,都存起来给宁靖攒着呢。她是实打实把宁靖当成了另一个孙子来养。
宁靖在电话里跟宁知微说了几句,不冷不热地拜了年。宁知微问问他学习怎么样,他问问宁知微身体。
江致远冷眼旁观,小时候的宁靖在跟宁知微打电话的时候,还会有藏不住的期待和依恋,似乎期盼着宁知微能放弃现在的生活,回到宁靖身边,母子两个哪怕清贫一点儿地生活在一起。但这些年过去,现在的宁靖,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对母亲的特别感情了,似乎只是在跟一个陌生人完成一个例行公事的拜年。
挂了电话,宁靖的表情反而放松下来。他们仨一起张罗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年夜饭,吃完饭收拾完,打扑克,到晚上和面、剁馅儿,准备夜里包饺子,然后准时准点守着电视看春晚。
田奶奶抱怨着春晚一年不如一年,但还是会被小品相声逗乐。磕着瓜子聊着天,就是一家人的团圆年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吃饺子,包的是煮饺,皮薄馅大,圆滚滚的,刚捞出来带着水润的热腾腾的蒸汽。伴着窗外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仨人吃了三大盘子。吃完刚好电视里在倒计时敲钟。
宁靖听着欢腾的倒数,一抬头,就看到了江致远的笑脸——笑得那么温柔。江致远摸出两个红包,递给田奶奶和宁靖,
“奶奶过年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靖儿过年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两个红包都沉甸甸的。江致远还不满十八周岁,已经扛起这个家,能给最亲的家人包大红包了。
宁靖也摸出了两个没那么厚的红包,是他平时攒下来的零花钱,虽然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田奶奶和江致远给的,但也是他的心意。
“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然后定定地看着江致远,“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如果每年都能这么一起过就好了。宁靖在心里想着。江致远不接受他的感情也没关系,能这么守在一起过了一年又是一年,也很好了。
江致远看着宁靖的眼睛,晃了神。不约而同的,在这一刻他的想法也是,如果能每年都这么一起过就好了。
田奶奶开开心心收下两个孙子的红包,不管大小,老太太都高兴。
听过了敲钟,田奶奶熬不住,回屋去睡觉了。江致远和宁靖收拾碗筷和厨房。江致远甚至也没让宁靖动手,他边洗碗,边对宁靖说,
“靖儿,电视柜那有我拿回来的几套电影的VCD,你挑挑,咱俩找部片子看。”
“有恐怖片吗?”
“谁大过年看恐怖片?我可不陪你看,你挑个贺岁的。”
这方面宁靖比江致远胆大,别看江致远打架凶,看恐怖片有时候得躲宁靖背后。
“行吧。”
宁靖洗了手,去客厅挑VCD。正挑着,旁边放着的江致远的传呼机响了。其实刚刚零点的时候就响了好几声,应该都是拜年的,江致远也没看。现在又响,宁靖拿起来想给他送厨房去。不小心就看到了上面的留言。
“想你了——瑶。”
宁靖的呼吸屏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翻。董瑶给江致远发了好几条,拜年的,说想早点回来陪他的。
宁靖回忆起几天前在商业街看到的情景。
这个寒假江致远躲着他,他也在躲着江致远,他几乎每天都往图书馆跑。那天他在图书馆遇到女同学,不小心摔碎了人家的发夹,去精品店来赔给她。就在结完发夹的账,转身要走出精品店的瞬间,宁靖看到了远处街边的江致远和董瑶。两人面对面站着,董瑶披着江致远的大衣。她看江致远的眼神那么火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宁靖都能感受得到。而对面的江致远,肯定也感受到了。
宁靖没过去打招呼,甚至都没敢多看,匆匆忙忙走了。
之后的这几天,他一直猜测着两人的关系,一会儿安慰自己说两人什么也没做,也可能只是普通朋友;一会儿又难过忧心地觉得他们一定是有点什么,不然看彼此的眼神不会那样暧昧。
现在猜测落到了实处。
宁靖在这一瞬间甚至没有感受到伤心,只是很茫然。
为什么呢?江致远为什么要跟别人在一起呢?他茫然地想。
“挑好了吗?”江致远甩着手上的水从厨房出来,问宁靖。
宁靖没说话,把传呼机递给江致远。
江致远看了呼机上的留言一眼,而后看向宁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什么,理智上又觉得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不回传呼吗?”
宁靖问完,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卧室。
江致远好半天没进来,宁靖猜他在跟董瑶打电话。虽然在卧室里什么也听不到,但宁靖可以想象江致远低回温柔的声音跟董瑶说着想念和喜欢。
喜欢,他都没来得及跟江致远说。
这会儿排山倒海的难过才一股脑地涌出来,好像有了实体一样,压在宁靖胃上,压得刚刚吃下去的饺子堵在胃里,翻绞着,酸疼,想吐。宁靖用力压着胃,身体蜷缩起来。
江致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宁靖坐在地上的沙发里,蜷缩着,脸埋在膝盖上。
“怎么了,靖儿?胃疼?”
宁靖没出声,也没动,但身子在发抖。
江致远看他的样子,有点儿着急,
“怎么疼成这样?刚才没吃好?我去给你拿健胃消食片。”
说完小跑着出去拿药,回来把水杯塞到宁靖手里。
“喝口水,然后把药吃了。”
手里的水杯温度正好,既不烫,也不冷。江致远的细心体贴就是可以到这样的程度。可惜不再只给宁靖一个人了。又或者,再过一段时间,宁靖就一点也不剩了。
宁靖推开他的手,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靖儿,你怎么了?要不咱去医院吧?”
江致远跟进来,在身后半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耳边的声音那么焦急,环在腰上的手臂那么有力,拍着自己背的手又那么轻柔。可是宁靖那么难过。胃里的酸水返上来,呛到口腔里,呛到鼻腔里,呛到眼眶里。
宁靖吐得满脸是泪。
江致远有点吓到了,搂住宁靖的手都有点哆嗦。
“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宁靖。”
吐了好一会儿,宁靖才终于止住。他脱力地靠在江致远怀里,又缓了好一会儿,慢慢挣开他,冲他摆手。
“你出去吧,我收拾一下卫生间。”
“收拾什么呀?咱们去医院。”
“没事儿。”宁靖艰难地开口,声音是被酸水灼烧过的嘶哑,“刚刚没吃好,吐出去就好了。”
“真没事儿?”
江致远不信,去摸他额头。
宁靖用胳膊挡开他,语气稍稍加重了些,
“出去,行吗?”
江致远只好退出去,带上卫生间的门,靠在门口的墙边等。宁靖自尊心那么强,不想被人看见这么狼狈的样子吧。江致远这样想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门里面传来冲马桶的声音,过一会儿是淋浴的水声。
江致远回房间给宁靖拿了套干净的睡衣,回来敲了敲门。
“靖儿,换的衣服给你拿进去?”
“等下,”一会儿里面的水声停了,门打开道缝,宁靖伸手出来接过衣服,又关上了门。
江致远靠回到墙边,很想抽烟,又不敢离开。
好半天,宁靖打开门,头发和脸上的水还没擦干,看到江致远,也没说话,越过他脚步虚浮地回了房间。
江致远跟回去,看他往上铺爬,拉住他,
“睡我床吧,别折腾了。”
宁靖也没挣,就在下铺躺下了。
江致远给他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只露一张脸在外面。一向白皙的脸,这会儿还涨得通红,眼尾尤其红得厉害,看起来像刚刚大哭过一场。倒是嘴唇泛着白,失去了血色和生机。
他这个样子,让江致远感觉心被攥住了,抽抽着疼。
江致远摸着宁靖额头,拭去上面挂着的冷汗,低声商量着,
“不去医院的话吃片药吧,家里有奶奶的胃药,止疼的。”
宁靖摇摇头,说没事,已经不疼了。
“那我给你煮点姜糖水?胃里吐空了难受。”
“不用。我困了。”宁靖又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江致远帮他掖了掖被子,说,
“行,那你睡,难受叫我。”
桉城的习俗是除夕的这天通宵不关灯。江致远怕宁靖睡不好,还是起身把他们房间的灯关了,然后回来坐在床边的地上,趴在床沿边,一动不动,在黑暗里守着他。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但宁靖躺在被子里很安静,静到江致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江致远,你跟董瑶在一起了?”
江致远没说话。
宁靖追问,
“你喜欢她?”
还是没回话。
黑暗里宁靖的呼吸开始粗重,他压抑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压住,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间断断续续挤出来,他问江致远,
“你不嫌脏吗?”
江致远抽了口气,被照着脸打了一拳一样,好半天才带着诧异叫他名字。
“宁靖!”
“你跟出来卖的女人好,你不嫌脏吗?”宁靖一字一顿的,声音里带着冰碴。
“宁靖,你好好说话!”
江致远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他很少这样冰冷凶狠的语气跟宁靖说话。
原来他这样护着董瑶,宁靖冷笑了一声,专挑难听的说,
“她们那种女人,连自己都能出卖,还能对你认真?她玩你的。”
江致远不明白宁靖这刀刀见血的敌意从哪来的,但也被刺痛了,他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反问,
“玩儿怎么了?我又不是玩儿不起。”
宁靖腾地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还没开口,又呛咳起来。
他疾言厉色,不好好说话,江致远还能跟他吵。他一难受,江致远就什么火气都没了。
江致远从地上站起来,顺着宁靖的背,冷静下来,他就能想明白宁靖为什么介意了。从见过宁知微的寥寥数面和田奶奶鄙夷的言辞里,他能猜到宁知微在省城干什么营生。所以宁靖会介意、甚至敌视董瑶。
他不该跟宁靖顶嘴的,应该好好跟宁靖说。只是在宁靖说出“脏”这个字的时候,他被刺痛了。他想到那天在精品店外看到的那副画面,干干净净的男孩和女孩,被一道玻璃隔着,跟他和董瑶划出两个世界。
宁靖的“脏”说得不只是董瑶,还有董瑶和江致远这边的世界。
咳嗽止住了,宁靖的身体还有点不明显的抖,江致远扶着他肩膀,把他按回床上,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不干那些事儿。”他尽量语气温和地解释。
宁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了不少,
“你很喜欢她吧?”
问出这句话时,宁靖感觉好像嘴里被咬破了,有苦涩的血腥味。也可能不是嘴里破了。
江致远抹了把脸,跟宁靖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没想明白。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我们这个年纪,不是应该试试谈恋爱吗?你不想试试吗?”江致远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上是艰难还是慎重,他劝宁靖,“你应该试试的。你们学校不少学习好、性格好、长得也好的女孩儿。”
宁靖“嗯”了一声,半晌没说话。在江致远以为宁靖不会再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还是一字一顿,很清晰,很冷静,很决绝。他说,
“我不喜欢女孩儿。我喜欢男的。”
在一片要命的沉默里,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