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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哥哥的距离 他忽然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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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除夕夜,宁靖对江致远袒露了一半心声。那句话像往江致远的心里扔了颗手雷,炸得他心神不全,直到过完这个年都还没缓过神来。宁靖说他喜欢男的,以江致远的情商,和对宁靖的了解,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但两人都很默契地装作后面也没有什么话了。
从初五开始上班,江致远在家的时间变得更少,大多数时候连午饭都不在家里吃了。宁靖没再问过董瑶的事,那天尖酸刻薄的话也再没跟江致远说过。他像退回到一个干哥哥的身份,甚至更疏远一些,像他刚来到这个家时那样,小心谨慎,尽量远离江致远。
开学前的那几天,他借口去图书馆学习,又每天早早出门。但其实有几次,他像个跟踪狂变态一样,躲在江致远看场子的台球厅附近,守着江致远下午上班的时间,看他骑摩托载着董瑶一起过来,看两个人手牵着手进台球厅。傍晚下班后,两人再一起骑摩托离开。董瑶坐在从前专属于宁靖的后座,搂着江致远的腰,也会把脸埋在江致远结实的背上。寒风中靠在一起,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
还有一天,两人在台球厅附近的饺子馆吃晚饭。透过窗户能看见江致远给董瑶盛饺子汤,给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把她不爱吃的馅儿夹到自己碗里吃。这些都是之前给宁靖做的。饺子馆的窗玻璃上结着冰,里面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楚。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宁靖就自虐一样死死盯着看,妄图寻找他们的脸上有没有他臆想出来的脉脉温情,或者甚至有没有更亲密的举动。
守在外面的时候,宁靖冻得手脚冰凉,身体麻木,只余心口空落落得疼。但很奇怪,一向容易生病的他,连着冻了好多天,居然也没感冒。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没有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动就坚强了。
后来学校开学了,宁靖也就不再跟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如水,偶有波澜。转眼到了三月开春。树还没有抽新芽,但房顶的积雪已经化尽。两节晚自习的课间,宁靖趴在桌子上听窗外屋檐冰挂融化滴落的水声。他最近睡得不太好,每天江致远回来时他还没入睡,第二天一早不到六点就得起床上学。他告诫自己这样不行,白天有时会头疼和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课,但身体的反应很多时候无法控制。没听到江致远窸窸窣窣地换衣服、蹑手蹑脚地洗漱、然后默不作声地在自己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他没办法踏实入睡。
是的,江致远每晚会在书桌那坐好一会儿,宁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能听到他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
他是在为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而尴尬吗?还是因为宁靖袒露了一半的心意而困扰?
宁靖有时候觉得如果没有一时冲动,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就好了,他们还能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地相处。但有时候又觉得,干脆直接说好了,让江致远没办法逃避,他要是接受不了,干脆直接拒绝,他们形同陌路。
宁靖想不明白哪种更好。
正趴着胡思乱想,有人拍他,说校门口有人找。
宁靖匆匆跑到校门口,看到薛刚一脸着急的样子,袖口好像还有血迹。
“怎么了?”宁靖心一下子缩紧。
“二远被人捅了。”薛刚气喘吁吁地说。
宁靖几乎以为自己听差了,他呆呆地问了声“什么”。
“二远刚在歌舞厅被人捅了,这会儿已经送到市医院了。鹏哥和瑶姐在医院陪着,我想家里得有人知道,又不能告诉田奶奶,只能来找你了。”
宁靖眼前黑了一瞬,江致远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他顾不上后面的一节晚自习,还有留在教室的书包,直接就往校门外跑。
“他怎么样了?伤得很严重?”
“捅到右边腰上了,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具体伤的怎么样,反正是没少出血,不知道伤到内脏没。”
薛刚打的车等在路边没走,两人坐到车上时,薛刚跟宁靖简单描述了下当时的场景。听得宁靖无法自控地微微发着抖。
薛刚留意到宁靖苍白的脸色,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点严重,吓到他了,于是又安慰,
“你先别着急,靖儿,二远人已经在医院了,而且我出来的时候他都还是清醒的,应该也没那么严重。”
“嗯。”宁靖的双手绞紧着,指甲抠着手背,想用疼痛来使自己平静下来。
脑子乱七八糟的,慌乱、冷静、恐惧、冷静、绝望、冷静。就这么起起伏伏地循环着。好容易撑到医院,宁靖跟着薛刚一路跑到急诊抢救室外边。
他们前脚到,江致远刚巧从抢救室被推了出来。躺在推车上,裸着上身,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一眼先看到宁靖,冲薛刚瞪眼睛骂,
“薛刚你有病吧,带他来干嘛?”
薛刚也有点委屈,
“操,万一你有啥事,家里没人还行?”
江致远皱着眉,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你把我送来的,当时什么样看不着啊,我能有什么事儿。”
“操,你那血淌的……”薛刚没说完,被江致远瞪了一眼打断了。
江致远紧张地看着宁靖,宁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木木地看着他,明显是被吓到了。江致远自己受伤的时候都没害怕,但宁靖这个样子却让他觉得心里比被捅了一刀还疼。
医生也出来了,看门口围着的一群人,问他们,
“谁是家属?”
宁靖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他哥。”
医生看他还穿着校服,将信将疑。
“家里大人呢?”
宁靖的脸色仍旧惨白,但跟医生讲话时,语气和神色都还算镇静。
“大人都不在本市。您先跟我说吧。”
“没什么大事儿,伤口有点深,但没伤到肝,已经止血缝合了。后边儿注意伤口别感染,今天观察一宿,没事儿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但是要连着来输几天消炎药。”
宁靖一一答应着。
医生交代完,让家属送江致远去病房。薛刚推车,宁靖在车的一侧帮忙搭把手。董瑶跟在另一侧,去握江致远的手。江致远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被单,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宁靖没说话,但呼吸有点急,眼尾的皮肤又肉眼可见地红了。
江致远躺在车上小声说,
“我没事儿。”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到了病房,一切都安顿好,护士把要输的液体给他挂上后,卫平就来了,看了江致远的伤势,客套地谢他替场子受了伤,安慰他好好养伤,并且留下了个红包。
卫平挺看重江致远,来这一趟也有收买人心的意思。只是宁靖收下那个红包的时候,心里很不好受。江致远到底什么时候能远离这些打打杀杀啊?
卫平走后,宁靖出去打水给江致远擦身上沾着的血。回来时看到董瑶又坐回病床边,拉着他没输液的那只手,在小声说着什么。
江致远看着门口的方向,看到宁靖回来,挣了一下被拉住的手,这次没挣开。董瑶顺着他视线方向看,也看到了端着水盆的宁靖。
“对,我刚也说给你擦擦脸,护士来量体温,一打岔就忘了。”说完冲宁靖笑道,“靖儿,我来吧。你坐着歇会儿。”
“不用,你坐着吧,我来。”宁靖对她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不礼貌,跟他对其他陌生人的态度差不多。
“那咱俩晚上轮换着,你盯前半夜。后半夜的时候找个空床躺躺,明天好有精神上学。”
宁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拒绝,
“我明天请假了,晚上我一个人就行。”
宁靖边说着,边给江致远擦着脸和脖子露在外面的地方,他动作很轻柔,又很利索。江致远感觉好像很久没跟宁靖在清醒的情况下挨得这么近了。他闻到宁靖身上那股干净的柑橘香,心跳有点加快。看了一眼输液的速度,没人调过,并不快。
董瑶看了江致远一眼,又看宁靖,然后微笑着说,
“你一个人哪行?再说,本来也应该我照顾二远。”
宁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江致远一眼。
江致远想了想,还是对董瑶说,
“瑶姐,要不你回吧,病房都是男的,你在这也不是很方便。我输完这两瓶液就没什么事儿了,靖儿一个人就行。”
董瑶又在他俩脸上来来回回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露出那种招牌的妩媚笑容,
“也行,那我再坐会儿就走。明天早点来,给你做猪肝汤带过来。”
“我没伤着肝,不用吃哪补哪。”
“傻子,猪肝补血。”
宁靖听他们打情骂俏,在病床边有点待不下去,于是借口去倒水,出去了。他在水房磨蹭了会儿,再回病房时,薛刚和董瑶正要走。
“靖儿,你辛苦啦。”董瑶冲宁靖笑笑,然后病床前俯身,亲了江致远额头一口,柔声说,“我走啦。”
江致远跟董瑶迄今为止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有牵手,拥抱都没有过,更别说亲吻。她忽然在人前亲自己,这让江致远无比尴尬,尤其宁靖还在床尾站着。但他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撵董瑶快走。
人都走了,终于只剩下宁靖和江致远。
宁靖问江致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发不发烧,伤口疼不疼,饿不饿,想不想喝水。语气很平静,跟刚刚在人前一样。得到了江致远全部的否定答案,他还是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伤口有没有渗血。看了看输液的速度,摸了摸江致远的额头,又碰了下他输着液的手背。
“手挺凉的,液速是不是有点快。”
“护士调的,可能有要求吧。”
宁靖“嗯”了一声,出去拿热水温了块毛巾,回来敷在江致远的手腕上。做完这些,他去护士站借了把椅子,放在江致远输液的那一侧的床边,坐下来安静地看着输液的袋子发呆。
这一整晚,除了刚刚出现在医院、绯红了眼角的宁靖,让江致远觉得熟悉而安慰,剩下的时间,宁靖都很反常。这让江致远心里堵着块石头一样难受。而这种堵得慌的难受,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他的确是在刻意地躲着宁靖,他知道宁靖也一样。每个白天,他跟董瑶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在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对的。可是这种“对”让他烦躁,日复一日,愈演愈烈。只有当凌晨两三点回到家,确认宁靖已经睡着了,他就在宁靖平时学习的椅子上坐下,远远地看一会儿宁靖睡着的侧影。只有那会儿他的内心是平静的。但第二天睁开眼,他又觉得沉溺于这种平静是“不对”的。
江致远咳嗽了一声,叫宁靖。
“靖儿。”
“怎么了?哪不舒服了?”
宁靖同他对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没有,就是告诉你,我没事儿。”
宁靖扭过头,看着床脚的位置,从江致远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小截下巴,那里的线条绷紧了。背对着他的肩颈也绷紧着。好像不绷着就要塌了一样。
过了好半天,宁靖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江致远的心跟着这一声抽了一下,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哄着宁靖,
“靖儿,你别难过。我跟你保证,以后尽量不受伤了,行吗?”
宁靖的肩背还是绷得紧紧的,头垂得更低,脖颈拉出了似乎要折断的脆弱弧度。他的手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用力到手背上青色血管都凸起了。
“靖儿。”
江致远有点着急,他坐起来,伸手想要够宁靖,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你别乱动。”
宁靖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努力压抑的一句话挤出来,尾音几乎都有点变调。
他回身按着江致远肩膀把他按躺下,再次检查他的伤口,又看了看输液针头有没有跑针。确定都没问题后,才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致远。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江致远手背上,跟砸到他心里似的。
“对不起,靖儿,我以后再不了。”
他抬起输着液的那只手,试探地碰了碰宁靖的手背,宁靖没躲,于是他握了上去,一点点用力。他知道他不应该拉宁靖的手,这个动作有点暧昧得越界了。但行动优先于理智。抓住宁靖手的那一刻,江致远疼着的心才落了地。
宁靖被他握了一会儿手,轻轻挣开,没什么好气地说,
“都说了别乱动,跑针了还得重新扎。”
江致远觉得自己也是贱,宁靖说他,他反而觉得开心。他换没输液的那只手,扯住宁靖的衣服,晃了晃,捏着嗓子说,
“靖哥哥,别生气了,原谅我吧。”
“滚。”
宁靖骂完,看到袋子里的液快没了,转身出门去叫护士。刚走了两步,又转回身,很严肃地对江致远说,
“你记得刚刚答应的话,最好说到做到。”
江致远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回他,
“你放心。”
宁靖同他对视,看到他眼底的坚定,这才和缓了神情,给了他一个“我还在生气”的眼神,转身出门了。
两袋液都输完,江致远迷迷糊糊睡着了。后半夜的时候,他发起了低烧。宁靖叫护士来看,伤口没有感染,只是正常的身体抗炎反应。温度不高,也不用处理,观察就行。
于是宁靖眼也不敢合,守在床边,一会儿摸摸江致远额头,一会儿摸摸他手心。最后干脆握住他一只手,好像这样就能随时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坐得太累了,他趴在床边,攥着江致远的手,脸侧枕在自己胳膊上,看着江致远的睡脸。昏暗的光线下,江致远的五官轮廓显得有点锋利。但唇角又是放松的,微微向上的弧度。只是失血让他的唇色发白,干得起了皮。宁靖去护士站要了两支棉签,沾了水,给他润了润。放下棉签,宁靖的手指动了两下,有点不受控制地想去触碰一下江致远的嘴唇。在堪堪碰到时,停了下来。
宁靖想起这段时间他们的疏远,又想起晚上董瑶印在他额头的那个吻。他低头看着停在江致远唇边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还是移开了。晚上在抢救室门口看到江致远被推出来的第一眼,他忽然意识到,只要江致远好好的,自己还能守在他身边,哥哥也好,发小也好,都行,都没关系。
这些天来让宁靖纠结的两难问题,似乎有了答案。只要还能守在他身边就行。哪怕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心里疼得要命,总不如看到他受伤的样子更疼。
“江致远,你要说到做到,别再受伤了。”
宁靖小声地对沉睡中的江致远说。
快到凌晨的时候,江致远终于不发烧了,额头也渗出了汗。宁靖悬着的心终于跟着放下点,身体这才感觉到了困和累,他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江致远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宁靖趴在床边,睡梦中也皱着眉的一张脸。他眼下显出了黑眼圈,眼尾的皮肤仔细看也还是有点红。江致远抬手想摸一下,最后也没有摸。
伤口还是有点疼,但始终不如看到宁靖的那滴眼泪时的心疼。又酸又疼,让他生出股不受控制的冲动,想把宁靖搂进怀里,想擦掉那滴泪,想……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江致远知道,强装作不知道。他还能自欺欺人地装多久呢?没有答案,不敢想这个答案。
但不管怎么说,他跟宁靖,应该可以恢复到闹别扭之前的相处状态了吧。这个认知又让他没来由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