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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退回去 所以肯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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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江致远回来得很晚,宁靖原本是等着他的,为此特意多做了两套卷子,但熬到十二点多,江致远还是没回来,只好先躺下睡了。
他睡得不沉,江致远回来的时候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了。”江致远的鼻音好了些,但嗓子还是有点哑,脱衣服的动作也有点重。
宁靖清醒了点,抽鼻子闻了闻,
“你喝酒了?”
“啊,下班了跟刚子、瑶姐他们出去喝了点,庆祝新年。”
宁靖有点不高兴地说,
“感冒还喝酒。”
同时也有点不太放心,想翻身下床。
江致远伸手拦他,喝了酒,动作有点大,胳膊撞到了床架子,“咣”地一声。
“没事吧?”宁靖伸手揉他胳膊磕到的地方。
江致远没穿上衣,胳膊是裸在外面的,皮肤有点烫,跟宁靖冰凉的指尖有个明显的温度差。宁靖的指尖抚上来,江致远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昨天那种让他浑身发麻的感觉又来了。他迅速地收回了手臂,坐回到下铺上。
“我没事,你快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宁靖揉他手臂的指尖尬在那儿,江致远躲得太明显,他平时不会这样的。
“早上还笑话我,晚上自己不是也喝多了?你看你那点出息。”
宁靖把早上江致远的话送还给他。
江致远先是笑了一声,宁靖跟别人都爱答不理的,这点睚眦必报全用他身上了。但他的笑很快收住,声音变得有点低落,
“谁没个喝多的时候,正常的。喝多了,干点什么不小心的事儿,也正常。”
好像在说刚刚磕到胳膊的事儿,又像在说昨天晚上的宁靖。
“我昨天……”
宁靖想顺着他的话,跟他聊聊昨晚的事,没说完,被江致远打断了,
“不说了不说了,你赶快睡觉。明天上不上学了?”
宁靖只好作罢,反正江致远喝了酒,也不是说什么的好时机。
日子还长,不急的。
听着宁靖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江致远沉默地看着上铺的床板。
他今天一天都恍恍惚惚的,昨天夜里的事儿还在脑子里反复地翻腾,干什么都忘不掉。宁靖嘴唇的触感挥之不去,甚至有种越来越清晰的错觉,让他心里烦得要死。
一定是哪里错了。江致远不断地对自己重复。他想起三哥手下有个著名的“二椅子”。穿低腰紧身裤,露着内裤的蕾丝边。走路扭屁股,说话翘兰花指。大家都叫他“红姐”。红姐下手狠,笑着拿钥匙戳人眼球,丝毫不手软。帮三哥要债的打手里,是数一数二名声显赫的狠人。这么个人物,却被所有人背地里笑话。只是因为他喜欢对男的动手动脚。
在彼时的江致远心里,喜欢男人的男人,等于“二椅子”、“不正常”,等于被人嘲笑、鄙夷、唾弃、指指点点。他不是这样的,宁靖也不是。
所以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他必须好好地、认真地想一想,来纠正这个错误。
宁靖意识到江致远在躲他这件事,大概是又过了一周的时间。这一周里,田奶奶从乡下回来,宁靖的一日三餐不愁了,江致远就几乎没怎么在宁靖面前出现过。这其实是不太正常的,之前即便田奶奶在家,有人做饭,江致远每周也会有一多半时间去接宁靖下课。而歌舞厅那边虽然下班晚,他也会尽量早地往家赶,在宁靖睡前两人聊聊天。哪怕是不聊天,一个弹琴一个学习,也要一起待一段时间。
但宁靖生日过后,一周多的时间,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一两天还可以借口说他有事,连续一周,宁靖就觉出了不对劲。
江致远是介意他生日那天的那个吻的,然而又不忍心让他尴尬,所以在刻意地冷处理。
其实那天的醉酒搭起了一条让宁靖可以安全地退回去的梯子,他只要承认一句那天只是喝醉了撒酒疯,他和江致远还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正中江致远下怀。
但宁靖现在只想把这个梯子拆掉。
于是,这个周六的晚上,宁靖特意不睡,等着江致远。没有第二天要上学的借口,他倒要看看江致远还打算怎么躲着他。
果然,江致远又是一两点才回的家。他蹑手蹑脚摸进卧室的时候,宁靖已经躺回到床上,一动不动的,好像睡着了。江致远轻轻舒了口气,正打算换了衣服去洗漱,黑暗中,宁靖忽然开口,
“你是以后都打算这么晚回家吗?”
江致远吓了一跳,尽量用平常一样的语气说,
“你没睡啊?还是被我吵醒了?”
宁靖等他到这会儿,不是为了跟他绕圈子的,他翻了个身,对着江致远的方向,单刀直入地问,
“你不打算聊聊吗?”
“聊什么?”江致远的声音听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我生日那天的事儿。”
宁靖的语气听起来很坚定,但实际上,黑暗中,他在被子里紧紧捏着自己的双手。
“嗨,我以为什么事儿呢,你大半夜不睡觉要等着跟我聊,”江致远故作轻松地说,“那天的事儿你不用太往心里去,喝多了么。刚子喝多了耍酒疯还想裸奔呢,脱得就剩一条内裤,被我们拦住了。还有上次我喝多了,跟人家烧烤店的老板娘说要娶人家,因为她串儿烤的好吃,当时人家爷们儿就在旁边给我们续炭呢,也没说要打我一顿。喝多了嘛,谁喝多了还不犯点傻。”
宁靖双手绞得更紧了。原来江致远是这样定义那个吻的。可喝多了的是宁靖,那他自己答应的那个“好”又算什么呢?
听宁靖没反驳,江致远试探性地问,
“话说回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吗?”
黑暗中是一片沉默,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好半天,宁靖才开口,声音冷得带着冰碴,
“不记得。”
江致远似乎松了一口气。不记得好。可他内心又隐隐地、不合理地,泛起一丝失望。
“都不记得了。”宁靖听到了他如释重负的叹息,冷冷地又强调了一遍。
“那,嗯,不记得没关系,过两天再给你补过一次。”
“不用了,”宁靖回绝得很快,“你不是送我礼物了吗。还是你想说那个模型也不是你送的?”
“啊?”江致远被他噎得愣了一下,“啊,当然是我送的,不然还有谁。”
“所以说不用了。本来我也不爱过生日。”
“靖儿……”
“不说了,困了。我先睡了。”
宁靖说完,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没动静了。
江致远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
“换下来的衣服拿卫生间脏衣桶里去,有味儿。”
说完这句,宁靖就真的不再出声了。
江致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宁靖被自己捏得生疼、几乎要抠破了的手,才稍稍放开。这场谈话向着他之前未曾预计的方向发展,而真正让他放弃原本深谈、甚至表白打算的,是江致远衣服上沾的味道。
劣质的香水味。宁靖在董瑶身上闻到过。
那晚之后,两人之间这种奇奇怪怪的别扭氛围,一直持续到快过年。江致远不着家,宁靖放假了就天天跑图书馆。
入冬开始下雪之后,江致远就不让田奶奶出门摆摊儿了。田奶奶忙活完过年的这些活儿,没什么事儿可做,俩孩子还总不在家,简直有点寂寞。有一次忍不住跟江致远抱怨,江致远这才知道自己上午也总碰不到宁靖,不是对方还没放假,而是早早就出了门,在图书馆一待一整天。
江致远沉默了,他也不想跟宁靖的关系这样,但他没办法。这段时间他非但没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反而“症状”越来越严重。几乎到了跟宁靖对视都不太敢的程度。每次看到宁靖的眼睛,他心里就想长了草一样,总有些什么危险的想法在冒头。
小年的前一天,董瑶去台球厅找江致远,等他下了班一起出去吃晚饭,吃完再一起去歌舞厅上班。江致远鬼使神差地骑摩托带着她到了图书馆附近的商业步行街。
那条街摩托开不进去,江致远把车停在街口,两人并肩溜达着找合眼缘的饭店。
董瑶穿得少,零下十几度的室外,厚丝袜配短裙加半靴,寒风一吹,直打冷战。江致远看她冻得可怜,问她要不要外套。
“要。”董瑶也不跟他客气,站在他面前朝他伸手。
江致远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夹克,把外套递给董瑶。
董瑶一边把他的外套披上肩,一边问,
“二远,咱俩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这段时间,董瑶或明或暗地表示了很多次,要跟江致远处对象。江致远一直没接茬,眼下听她问,仍旧装糊涂,
“什么怎么想?”
董瑶才不被他糊弄,唇边挂着抹勾人的笑,直勾勾看着他。
“你都吊着姐小一个月了,到底什么意思,给个痛快话。姐缺对象吗?要不是真喜欢你,跟你在这儿耗着,浪费时间?”
江致远摸出支烟点上,吸了口,
“那你别浪费时间啊,瑶姐。”
“真没劲。”董瑶戳了他肩膀一下,“你到底谈没谈过对象?说你谈过吧,碰你手一下你都躲老远。说没谈过吧,吊着我这个劲儿一般人可做不到。什么意思啊?拿我试谁呢?”
董瑶说着,凑过来,去够江致远叼着的烟。她半仰着脸,嘴唇堪堪要碰到江致远的下颌,江致远退了半步。
“没劲透了。”董瑶伸手从他嘴里摘下烟,叼到自己唇间,扭过头,看旁边店里热热闹闹的灯光,“你是嫌我陪酒啊,还是心里有人啊。”
“别瞎说。”江致远把外套给了她穿,自己也很冷,声音有点抖。他催董瑶往前走,别在风口站着。
董瑶边走边附和,
“就是的。你知道瑶姐只陪酒不出台,那些王八蛋最多也就是搭搭肩膀摸摸大腿,占不到姐什么大便宜。你要是还介意,姐就辞职,去你们台球厅陪人打球也行,干什么不能赚口饭吃。”说到这,她停下脚步用力抽了口烟,神色忽然正经起来,定定地看着江致远的眼睛,“我真的挺喜欢你的,二远。你要是心里没别人,咱俩就试试。”说完,又语气很郑重地问,“你心里有人吗?”
“没有。”江致远也站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地面,回答得很快,像在有意对谁证明着什么,又重复了一次,“没有。”
旁边的音像店在放台湾流行歌大拼盘,甜美的女声在唱,
“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也答应永远都不让对方担心
要做快乐的自己、照顾自己/就算某天一个人孤寂”
这首歌江致远其实更喜欢粤语版,
“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
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尤其喜欢这句。
江致远有点出神,像是在想董瑶那句“心里有人”的话,也许在想歌词,或者是某人让他不敢细看的侧影。
董瑶没有打断他的出神,只是跟着旋律哼着歌,忽然推了江致远一把。
“诶?那不是你哥?”
江致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透过一家精品屋的大玻璃窗,看到了宁靖,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长相非常甜美的漂亮女孩儿。女孩儿把手里的一个粉色毛绒兔子递给宁靖,然后拿起几个抓夹在自己头发上试。试一个,转过身给宁靖看,再试一个。都试完,回头冲宁靖笑,微微晃着脑袋跟宁靖说话。
宁靖背对着窗户,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他肩膀上方支棱出一对儿粉色兔耳朵,毛茸茸的很温暖。连带着宁靖的背影也很温暖。
“小女孩儿长得真纯,一看就是好孩子乖乖女。你哥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儿啊。”董瑶啧了一声,“也对,重点高中的班花,应该都是这种类型的。”
说完站到江致远面前,挡住江致远视线,笑着问,
“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江致远一激灵,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她”,是“他”。他像要证明什么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
“你好看。”
董瑶于是笑得花红柳绿的,春色盎然。
“咱俩试试吧,二远。你不想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儿吗?”
精品店里,干干净净的男孩和女孩,一个抱着玩偶,一个拿着头饰,笑着结伴去结账。宁靖侧过了身,露出小半张侧脸,神情难得不是面对外人时的冷淡,脸上似乎还有一点不明显的羞赧。
江致远的目光从远处滑回到眼前叼着烟的嘴唇,鲜红的,唇形丰满,触感应该也会很柔软吧。
董瑶的提议很诱人,得试试吧,喜欢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和宁靖都得试试。
江致远从董瑶嘴里拿回只剩下一点的烟,抽了最后一口,答应了一句,
“行。”
然后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灭了。
薄薄的残雪上留下一块黑色烟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