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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一 旧金山与桉城 在旧金山生 ...

  •   宁靖又梦见了江致远。等在高中校门口的街对面,还是那盏路灯下面,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靠着摩托车。雪下得很大,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江致远像个会喘气的雪人,口鼻间团团白色雾气的氤氲下,显得眼睛很亮。他看到宁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宁靖不想让他等,怕他等不及要走,有点着急地朝他跑过去,然后不知怎么,就跌了一跤。
      失重的感觉让宁靖醒了过来,他捂着胸口喘息,张开眼,看到房顶角落有一片被水泡过的污渍,墙纸斑驳脱落。于是又把眼睛闭上,同眼前虚幻的江致远遥遥对望。眼前的江致远笑容温柔、眼睛明亮。虚幻里的宁靖抬了抬手,想去碰碰江致远,又放下。这样的虚幻陪伴了他六年多了,从最开始的舍不得醒来,拼命地想要去抓住和拥抱。到后来不敢入睡,怕陷入这种虚幻里醒不过来。再到后来,宁靖已经可以和幻想里的江致远和平共处了,每天清晨或深夜,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独处,他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各种各样的江致远。宁靖完成了困难的考试,江致远就骄傲地看着他;宁靖压力很大,江致远就温柔地看着他。宁靖可以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说最近的开心和不开心,说说对他的想念。
      但宁靖很能分得清现实和虚幻。就像现在,宁靖清楚地知道睁眼只能看见脏兮兮的天花板和水渍,伸出手只能抓到潮湿而阴冷的空气。
      宁靖闭着眼,把手握成拳放在胸口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虚幻里的江致远。
      凌晨四点的旧金山,24街周边很安静,房间里只有挂钟“嗒、嗒”的秒针转动的声音。
      -江致远,我昨天被AP骂了。他让我操作 chest tube。下管的时候我忘记finger sweep了。下胸管我在国内做过不止一次的,从来没出现过问题。昨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其实操作规范和流程两边是差不多的,可能还是语言问题,总要分神去想有没有遗漏AP的指令。Dr. Klein其实人还挺nice的,也并没有很严重地说我,也肯让我继续操作。可我还是觉得难受。我为什么不能把每件事都做好呢?
      -因为这件事,昨天晚上我又有点吃不下东西。不过这边的东西确实有点难吃,吃来吃去都是半生的火腿、鸡蛋和菜叶子。我想吃牛肉面了,你做的那种。
      -不过我最近力气又变大了不少。这边的病人体重普遍都大一点,每天抬来抬去的,锻炼出来了。当然也可能跟我现在每天都喝牛奶有关。你记得吧,以前我喝牛奶总是会肚子不舒服,好像乳糖不耐,很奇怪,来了这边就好了。除了牛奶也没什么可喝的,哦,还有可乐。你一定高兴,你那么喜欢喝可乐。
      -江致远,我有点冷,好像暖气又出问题了。公寓的供暖管道三天两头漏水。可是我不想起来去看了。今天醒得早,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
      宁靖在脑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致远唠叨着,碎碎念,絮絮叨叨。跟平时与外人打交道的他完全不一样。
      -我最近的睡眠还行,有段时间没怎么失眠了。可能白天太忙太累了。身体真诚实,饿了要吃,累了要睡。也不对。你的身体好像就不太诚实,不然你明明不爱我,为什么还能抱我亲我。装得那么像,我都以为你也很喜欢了。哦,也不对,我也能做到。我也能跟不喜欢的人□□。
      -好久没跟人做了。可能太忙了,没什么心情。
      念叨到这里,身体好像要刻意跟他的大脑对着干,宁靖起了反应。好久没这么汹涌的欲望了,压抑不住,宁靖在江致远温柔的注视下……,喊了江致远的名字。
      还是得忍着寒冷,爬起来去洗澡了。好在淋浴的水还挺热,腾腾雾气里,江致远的脸又浮现了,宁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江致远,你抱抱我吧。”

      桉城监狱是04年全省监狱大改造的时候建的新监舍,江致远从看守所出来,正好赶上了。新监舍不再是大通铺,每个监舍16张上下铺,住32个人,有电视和书桌,条件好了很多。
      当然不管条件再怎么升级,始终是监狱。高高的窄小的窗,玻璃里面是一层密密的钢条格栅。十二月的桉城很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霜,窗外的月亮完全看不到轮廓,只有一团朦朦胧胧的白光。
      刚看完新闻联播,他们有一个来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监舍里的大部分人在看电视,不知所云的电视剧,但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还有几个人聚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窃窃私语的聊天,时不时往靠窗的里侧床铺瞟一眼。
      靠窗的第二排下铺,江致远靠墙坐着,一条腿曲着,支在床铺上,一条腿垂下来,踩在地面上。坐姿很放松,但眉是紧紧皱着的。他没参与任何一拨人的活动,独自坐着,仰头看着窗外发呆。
      “远哥,明天活动的时候你小心点,二监那边有人要找你麻烦。”
      门口聚在一起聊天的其中一个人过来,凑到江致远铺边,压低了声音跟他说。
      江致远转回头看那人,“嗯”了一声,说了声“谢谢”。
      他大概能猜到是谁——之前市区的大明团伙的二把手傻坤儿。那年卫平和大明联手对付南城冬子的时候,江致远跟他打过交道。后来卫平跟大明翻脸,收编了大明大部分的手下,傻坤儿是少数跟着大明跑去了外地的。前两年傻坤儿自己回了桉城,没多久就犯事儿被抓了。今年下半年从看守所转到监狱,在二监区。因为之前的过节,江致远跟他发生过几次摩擦,但都没闹大。
      今天两人在木工工厂里被分到一条生产线上,傻坤儿又来主动犯贱,排队的时候故意在身后蹬了江致远一脚,人多,动作幅度不大,江致远甚至都没感觉到疼。如果是平时,江致远可能就不搭理他了。但今天是宁靖生日,江致远本来心情就很差,这点邪火都发到傻坤儿身上了。他在管教说开始干活后,趁着管教背过身,用力掐住傻坤儿的脖子,按着他的脑袋撞在了面前的机床上。
      “咣当”一声巨响。
      管教看过来。江致远恭恭敬敬地起立汇报。
      “报告警官,低血糖头晕没站稳,撞到梁坤了,对不起。”
      管教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胡编乱造,但被撞的傻坤儿一言不发,管教也就没多问,让江致远坐下好好干活。
      “江老二,你等着,我早晚收拾了你。”
      江致远坐下时,傻坤儿这样威胁。江致远没往心里去,就像现在被同监舍的人提醒,他仍旧没往心里去。也许在江致远的潜意识里,他想要一场暴力冲突,发泄这段时间心里郁结不散的烦闷。
      “二远,你还是加点小心,尽量别起冲突。我听大队长说,过了元旦要公布减刑名单,有你,减了半年。算下来二三月份你就能出去了,这时候别惹事,消消停停的,赶紧出去。”
      他们监舍的牢头建叔也走过来,坐到江致远旁边的铺位上。那是位置最好的牢头专属铺位,紧挨着他的江致远排第二。建叔是重伤害进来的,判了二十年,刑期刚过半,还有漫长的十来年。对他们来说,不管刑期长短,出去就是唯一的盼头。所以他特别叮嘱江致远,别在马上要出去的时候前功尽弃。
      “谢谢建叔。”
      江致远说着,心里却仍旧觉得无所谓。减不减刑无所谓,在牢里还是出去也无所谓。反正出去也见不到宁靖了。
      半年前,薛刚探监时告诉他,宁靖要去美国了。算算时间,此刻的宁靖应该已经在大洋彼岸了。
      美国,那是江致远只在电影和书里看到过的地方。他就算离开了监狱,出了这片高墙,也够不到那个遥远的国度。他曾经以为,自己放开手,放宁靖越飞越高,但站在地上的自己,总归一抬头能远远仰望。其实不是的,宁靖有一天终于飞到他看都看不到的地方了。
      看不到,也没关系,只要宁靖过得好就行。而宁靖那么坚韧,是翅膀受伤都能挣扎着一飞冲天的鸽子,更别提现在飞到了更大、更辽阔、更干净的天空。会有人,飞得跟宁靖一样高,陪着他,并肩前行。
      所以看不到也挺好的,看到了,江致远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受得了那个场景,会不会被自私的、肮脏的占有欲操控,做出些伤害别人、伤害宁靖的事。看不到也挺好的。
      八点半了,他们开始铺床,排队洗漱。建叔第一,江致远第二。
      江致远躺回铺位上,盯着高高窗口透进来的月影。走廊里巡查的管教在下达“上板”的命令,熄灯铃响起,窸窸窣窣的盖被子和翻身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监舍里的声音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脑海里宁靖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去哪?”
      “坐更高的摩天轮,看更大、更美、更繁华的世界。”
      “好。”
      “江致远,新年快乐。”
      嘴唇上温热的触感那样鲜明,又锋利。割得江致远胸口鲜血淋漓,疼痛难忍。江致远抬起右手,放到嘴边,咬住食指关节,用力到几乎要见血。那句祝福被堵在舌尖,划过灼痛的喉咙,咽回到身体里。
      “宝宝,生日快乐,我爱你。”

      宁靖交完班整理好所有记录文件,已经七点半多了。ZSFG的急诊科并没有因为新年而不那么繁忙,反而从圣诞节开始,每天都像打仗一样。宁靖换好衣服,背上他那从国内带过来、背了六年的旧书包,刚要走,被带他的带教医生Dr. Klein叫住。
      “Ning,晚上有约会吗?”
      Dr. Klein是德裔,个子很高,长相冷峻,气质严肃。宁靖跟了他几个月,几乎没聊过私人话题,忽然被这么问,有点诧异。他摇摇头说没有。
      “跨年夜,居然没有约会。刚好我也没有约会,要不要一起喝点东西。”
      Dr. Klein发出邀请,宁靖当然不好拒绝,跟着他一起去停车场。Dr. Klein开一辆铁灰色的 Toyota SUV,车型跟他本人气质倒很搭。宁靖坐进去,稍微显得有点拘束。
      Dr. Klein把空调调到舒服的温度,看了宁靖一眼,笑着说了句“别紧张”。
      “Ning,你已经来了四个月,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会觉得压力很大吗?”
      “还好,有时候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给大家添麻烦。”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Ning。这就是中国人特有的谦逊是吗?你比我带过的大多数Intern能力都要好。”
      “谢谢你的鼓励,Dr. Klein。”
      两人一路聊着今天处理过的病例,很快开到了一家装修风格很复古的JAZZ BAR门口。
      Dr. Klein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跟酒吧老板打过招呼,轻车熟路地挑了张位置很好的桌子坐了下来。
      “这里今晚会有场表演,是个非常老的爵士乐队,吉他手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一年大概也就演出这么一两场,你有耳福了。对了,你平时听爵士乐吗?”
      宁靖摇摇头,
      “抱歉我的音乐素养不高,听得不多。”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宁靖愣了下,他好像没什么自己喜欢的音乐,江致远听什么、弹什么、唱什么,他也就听什么。他迟疑了片刻,说,
      “我平时听音乐真的不多,硬要说的话,国外的可能硬摇滚和流行金属多一些。”
      都是江致远喜欢的。
      “哇,看不出来。”Dr. Klein感慨了句。
      宁靖的思维却有一瞬间飘远,想起那些听着江致远弹吉他埋头学习的夜晚。
      “Ning?”Dr. Klein叫了宁靖一声。
      “抱歉,我没太听清您说什么。”
      宁靖抱歉地笑了一下,反正他语言没那么通。
      “你喝什么?红酒可以吗?”
      “我不太能喝酒,明天还要工作,还是咖啡吧。”
      Dr. Klein笑笑,倒也没勉强,只是问了句,
      “这么晚喝咖啡,不会影响睡眠吗?”
      宁靖摇头,
      “咖啡因对我的影响不大。”
      Dr. Klein点完,放下酒单,深深看了宁靖一会儿,斟酌着顺着刚刚的话题开口问,
      “Ning,你是不是睡眠不太好?”
      “啊?”宁靖愣住了,没太明白Dr. Klein的意思。
      “如果冒犯到你的隐私,我先说声抱歉。但是我这次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的状态。”Dr. Klein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怎样措辞比较合适,最后索性直说,“Rob说你找他开过安眠药。虽然是日常剂量,但他担心有什么问题,还是私下跟我说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给你和Dr. Davis造成麻烦。以后我会注意的。”
      “不,Ning,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剂量,你找我或者Rob都没问题。我只是单纯在关心你的身体状况,或者精神状况。”
      宁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脊背有些紧绷。他不明白Dr. Klein的用意,有点担心会影响自己的实习评定。
      “Ning,你别紧张。当作是朋友的关心。跟工作没有关系。”
      “我的睡眠状况还可以,安眠药只是担心偶尔失眠影响第二天的工作状态,以防万一。”宁靖仍旧回答得十分谨慎,“是我的工作表现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Ning,像我在路上说的,你的工作表现非常好。你的基础知识非常扎实,实操能力也很强,虽然欠缺一点经验,但是学习能力很强。你们这个阶段是允许犯错误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Dr. Klein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威士忌,继续很真诚地肯定宁靖,“而且你有个作为急诊医生非常重要的优点,你非常冷静,情绪控制能力很强。比如今天下午那个GSW的伤者,最终没能抢救成功,整个小组里,你是最先调整好状态,恢复镇定的。这是非常难得的特质。但同时,也让我有一个担忧。”
      宁靖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因为Dr. Klein这一番长篇大论的夸奖而放松下来,他知道后面有个“但是”等着他。
      “失眠、食欲很差、自我评价过低、一定程度上的情感隔离。Ning,我辅修过心理学,也曾经交往过一位心理医生。你的这些表现,是抑郁的表现。你需要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了。”

      元旦这一天,桉城监狱的犯人们是不用上工的,上午组织了一场犯人之间的篮球比赛,下午在监狱的礼堂集体看电影,晚上还有一场元旦晚会。
      冲突就发生在下午看电影的时候。因为是新年,监区难得组织犯人们看了一场不是教育题材的电影。这群被关的时间长短不一,但总归都有一阵没接触过女人的男囚们,看到电影里的女演员,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管教今天管的也不严,任他们小声议论,嘻嘻哈哈的,也没多制止。傻坤儿在开场前就跟人调换了座位,坐到了江致远后排。借着周围的议论声,他忽然在江致远身后讪笑着开口,
      “江老二,人家都在讨论娘们儿,你咋不搭腔啊?我知道,因为你不喜欢娘们儿。对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二监他的几个小弟跟着发出起哄的笑声。
      江致远懒得搭理他,没出声也没回头,只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家在牢里,连他妈个耗子都见不着母的,憋的难受死了。我看就你江老二高兴了吧?你个喜欢操□□的变态。”
      “啊,对了,你们监室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白脸是不是你的新姘头啊?虽然不如你那个叫宁靖的哥长得好看,但毕竟这个在身边儿,用着方便。”
      听到宁靖的名字,江致远放在腿两侧的拳头握紧了。宁靖的名字,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肮脏的地方,从这样一个垃圾的嘴里叫出来。他怎么配、怎么敢的。
      “二远。”坐在他旁边的建叔小声叫他,语气里是警告的意味。
      江致远紧咬着牙,忍着,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傻坤儿看不到江致远的神情,看到了可能也不会阻止他犯贱。
      “我听涛子说过,你那个哥长得可带劲了。一看就是人前妆模作样,床上特别骚……”
      这个字还没吐完,江致远已经踩着椅子跳到后排,一把把傻坤儿按在了地上。动作快到周围的犯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踹断了前排座椅的木头腿,一手掐着傻坤儿的脖子,一手拎着断茬锋利的木棍照着傻坤儿的眼睛扎了下去。
      他的手被建叔死死拽住,木棍在傻坤儿的眼球上方停住了。
      “二远!你撒手,二远!”
      又来了两个人帮着建叔抓住江致远的手,他们监室的其他人把二监的人挡在了外面,以防他们趁乱对江致远下黑手。
      这些江致远已经都听不到了,他整个人在听到宁靖名字的时候,已经被一股暴戾的怒火吞没,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了,只想让这个对宁靖吐出污言秽语的人永远地闭嘴。他掐着傻坤儿脖子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傻坤儿在拼命挣扎,招呼到他身上的拳脚他感觉不到一样,没有痛感。直到他被管教一电棍放倒。
      左肩一阵烧灼的剧痛,连带着心脏也一起收缩,疼得几乎无法忍受。一阵阵尖锐的耳鸣声里,他听见了宁靖那年的声音。
      “咱俩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宁靖坐在暖气没有修好、阴冷潮湿的公寓房间里,裹着厚厚的被子,在看邮件。
      邮件是Dr. Klein发给他的,内容是对他们晚上那番谈话的重复。
      “Ning,如果晚上的谈话让你觉得冒犯和不舒服,我向你致歉。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我的建议,去见一见Will,跟他聊一聊。哪怕不当做正式的治疗,只是认识一位朋友,随便聊聊天也好。
      长时间的抑郁状态和情绪问题,会影响你的记忆、你的判断,甚至你的躯体反应。Ning,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急诊医生之一,我不希望你的天才因为情绪问题被埋没。同时,你的身上还兼具聪明与坚韧的优秀品质,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从眼下的困境中走出来,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另,我刚刚翻看档案,才发现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宁靖回复了邮件,感谢了Dr. Klein,承诺会认真考虑他的建议,并保证不会因为私人问题影响工作表现,最后祝Dr. Klein新年快乐。
      回复完,他扣上笔记本,把自己蜷成婴儿的姿态,缩在被子里。但他还是觉得冷。他坐起身,从床边的柜子上摸过剩的半包烟。他从国内背了一条江致远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过来,多得带不了,只能带这一条。所以他抽得很珍惜,只有在受不了的时候,才抽一支。然而现在也只剩下半包了。
      宁靖抽出一支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口腔里、鼻腔里,身周都是江致远的味道。在这味道的包裹下,宁靖觉得暖和了一点。
      他曲起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抽着烟。
      “江致远,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宁靖又想起从看守所出来,自己最黑暗痛苦的那段时间。现在回想,江致远的拥抱、亲吻,耳边的那些劝哄的话,还有温柔的一声声的呼唤他的名字,就好像漆黑海面上始终闪烁的灯塔,指引着,把他带出那片黑暗。
      “江致远,这次没有你,如果病了,我要怎么能好起来呢?”
      燃尽的烟头烧到了手指,烫得宁靖一激灵,那灼痛又那么鲜明,提醒他现实与幻觉的差别。宁靖撩起睡衣袖子,把烟头按在大臂内侧,活生生的鲜明的疼痛里,他叫江致远的名字。
      “江致远……”

      江致远被关进了禁闭室,狭小、黑暗,没有窗,空气里都是腥臊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押他进来的狱警关门离开,剩下分监区长,私下他们叫“大队长”的李警官。
      李警官拉开禁闭室铁门上的小窗,透过钢格栅目光沉沉地看着江致远,好半天,叹了口气,
      “江致远,你知道你在马上要公布的减刑名单上吗?过两天一公示,二月份你就能出去了。”
      江致远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那你这是闹的哪出呢?你平时是挺有成算的一个孩子。别人招惹你两句,也不是忍不了的那种人。这种关键时候,你犯什么糊涂。”
      “对不起,李警官。”江致远的声音消沉,透着不在乎。
      “你是对不起我吗?你是对不起你自己,还有卫三儿里里外外给你操的心。”
      卫平当然没少打点,上上下下,狱里狱外。
      “对不起。”
      江致远又说了一遍。
      李警官叹了口气,把窗子拉上了。
      隔绝了光线,江致远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辜负了卫平的一番运作,没办法减刑,甚至还有可能延长刑期。但说真的,他不是很在乎。
      老房子拆了,他没能看到最后一眼。老房子里那些旧家具、老物件,奶奶的遗物,宁靖没带走的生活用品,都没了。还有宁靖留在那间房子里的笑声、哭泣,他们的亲吻和拥抱,也都随着烟消云散。
      而宁靖本人,去了江致远永远都够不到的远方。
      他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无家可归,无人可待。
      江致远伸出手,对着黑暗虚虚握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他在一片虚无里,叫宁靖的名字。
      “宁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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