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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二 急诊主任与酒吧老板 宁靖站起来 ...

  •   夜里十二点多,清和急诊接到一个特殊的抢救病人。救护担架直接送到特别处置室。
      清和的特别处置室跟普通抢救室不一样,只有一张抢救床,但基本的仪器和抢救设备都是齐全的。隐私保护做得特别好。一般身份比较特殊的病人,需要急诊处置的,都先在那里抢救,然后才会分流到ICU或者各科室的特需病房。急诊的医护都叫那里VIP室。
      今天难得抢救室的工作不是特别忙,宁靖看了一圈在他班内收治的、还没来得及转到各科室病房的病人。情况也都稳定,他正庆幸今天可以准时下小夜班,护士台的电话就响了。
      “宁主任,VIP室那边叫您过去。”
      宁靖听了这话就皱起了眉,VIP室收治的病人最麻烦了,不管病情如何,诊治上都得格外谨慎,而且还要严格控制医护人员数量。眼看着好好一个正点下班的夜晚又报废了,宁靖心里烦得要命,还得镇定冷静。
      他一转头看到默默往角落躲的叶方朔,叫他,
      “方朔,跟我去VIP室。媛媛你和小灵等我电话,那边如果需要护士,我叫你们。”
      郑媛媛双手合十,千恩万谢。
      “对了……”
      宁靖刚要叮嘱,郑媛媛非常识趣地接了下半句,
      “知道知道,江哥来了我让他在休息室等你。”
      “我看看吧,那边要是情况复杂,你帮我跟他说先回家。”
      郑媛媛比了个OK的手势。
      宁靖当然不会高调到公开出柜,但他和江致远手上一对儿的戒指;江致远每天送午饭、宵夜,小夜班准时接宁靖下班,这么明显的行为,全急诊科没人看不出来。
      没逃过去,被宁靖钦点着带去VIP室的叶方朔,一路愁眉苦脸地抱怨。
      “宁哥,快下班的活儿,你就单带我。”
      “人家小姑娘下班太晚不安全,又不利于护肤。而且VIP那边抢救本来就要两个医生,你怎么都跑不了。”
      自从跟江致远在一起后,宁靖比以前话多了,人也开朗不少,跟叶方朔这些比较熟的,还偶尔会开开玩笑。
      “宁哥,男孩子也要保养的。”
      宁靖瞪了他一眼,十分受不了他把自己称为男“孩子”的行为,而且,
      “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保养给谁看啊?”
      行吧,除了话多了,宁主任也越来越爱怼人了。
      “就是单身才要保养啊。”
      叶方朔嘟嘟囔囔地说着,推开VIP室的门。里面,接诊护士已经安置好伤者。伤者带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
      “腕部切割伤,在救护车上做过按压止血,但血还在出。”
      “方朔,你先做清创。”
      宁靖交代完,自己转向房间里送伤者来的人,询问病情。
      “你是伤者的什么人?”
      那人四十出头年纪,气质干练的一位女性。穿着礼服裙,脸上还带着残妆,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应酬中紧急赶来的。
      她看了抢救床上的病人一眼,
      “我是他经纪人。”
      明星。应该咖位还不小。普通的小明星进不了清和的VIP室。
      “什么时候受的伤,你了解吗?”
      经纪人摇摇头,
      “他家保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血已经流了不少,可能割、可能受伤有一会儿了。”
      “当时人有意识吗?”
      “已经叫不醒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酒。”
      宁靖在病历单上记录着,看了一眼伤者姓名——任夕。像宁靖这样不关注娱乐圈的,对这个名字都并不陌生。戛纳影帝,三金大满贯。超一线巨星。
      宁靖暗暗皱了皱眉,没想到这种人也会……
      叶方朔此时也做完了简单清创,过来跟他汇报,
      “左腕切割伤,真皮层裂开,皮下脂肪可见,肌腱完好,桡动脉搏动有力。伤口不深,静脉破了几个小分支。不需要血管吻合,清创缝合就行。但意识始终不清。睁眼无反应,发声无反应,疼痛刺激下有回撤反应。格拉斯哥评分6分。”
      “先做清创包扎,加压包扎。”吩咐完叶方朔,宁靖又问经纪人,“喝了多少酒知道吗?有没有吃什么药。”
      “保姆说房间里有两个空红酒瓶,他平时不吃药。除了睡眠不好,偶尔会吃安眠药。最多也就吃一到两片吧。”
      宁靖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指标,心率113,血压86/52,血氧94%。抢救床上的伤者薄得像片纸,大概率也是长期营养不良。
      “开通两条液路,”宁靖交代护士,声音没有多余的起伏,“林格液,快速滴。抽血,血常规、凝血、生化、电解质、乙醇浓度。送个血气,再查个指尖血糖。备血,交叉配血。”
      “医生,他的情况严重吗?”经纪人问。
      “伤口本身不严重,没有伤及肌腱、神经和动脉,止血后缝合就可以了。昏迷的原因要等验血结果。”
      “宁主任,血糖结果。”
      护士把血糖仪拿过来,宁靖看了一眼,47 mg/dL,足以造成昏迷的低血糖。
      “高糖一支,静脉推注。”
      40 mL葡萄糖推进去,等了两三分钟,伤者还是没有醒。
      “纳洛酮0.4毫克,静脉推注。”
      纳洛酮输进去后,伤者还是没有醒转迹象,好在监护仪上的指标恢复了一些,伤口的血也止住了。
      叶方朔开始缝合伤口,同时配好的血也很快送过来输上了。
      “宁主任,血气结果出来了。pH 7.31,乳酸2.8,碱剩余 -4.2。”
      代谢性酸中毒,但不严重。
      随着输血,血压和血氧都在稳步上升。
      “碳酸氢钠先不用,补液后再复查血气。”
      交代完叶方朔和护士那边,宁靖才又向经纪人解释,
      “现在看是失血、低血糖、酒精加上安眠药的联合作用,再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的昏迷。血已经在输了,血糖也补上来了,剩下就是等药物和酒精自主代谢掉。”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要在医院住很久吗?您也知道,他的身份比较敏感。”
      “目前血液生化结果还没出,不能排除其他药物中毒的可能性,什么时候能清醒,暂时没办法判断。如果没有其他药物中毒,应该不会昏迷很久。但是结合他的失血量,和身体基础状况,我建议留院观察一到两天。”
      经纪人跟宁靖道完谢,走到窗边去打电话。
      宁靖走到叶方朔旁边,看他写抢救记录,隐隐约约能听到经纪人在联系安排病房,然后应该是在联系公关部门,交代封锁消息的事。
      宁靖和叶方朔的工作其实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等安排好病房,就可以把人交给普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叶方朔的眼睛里八卦的火苗压都压不住了。
      刚刚为了保证气道畅通,伤者脸上的口罩已经摘掉了,露出那张家喻户晓的脸。任影帝一向被盛赞有一张充满故事感、极其适合大银幕的脸。此刻虽然因为失血而格外苍白,但那种一碰即碎的脆弱感更明显了,无影灯下美得跟艺术品一样,极具冲击力。只是这张脸上带着的深深的疲惫和昏迷中都展不开的眉心,让宁靖无端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去美国之前和刚到美国那段时间的自己。
      宁靖无声地叹了口气。
      VIP室的电话响了,是普外科的特需病房打来的,很快有人下来接病人。
      这时,经纪人也打完电话,走了过来。
      “谢谢两位医生和护士。还有件事需要麻烦三位。现在已经有媒体赶到咱们医院了,一会儿请三位务必不要对媒体透露任何信息。”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们也有规定,不会对外透露患者信息的。”
      “太感谢了。”
      说着,普外的医生下来了,叶方朔跟他们做完交接,一起送伤者去病房。经纪人怕被媒体拍到,先等在VIP室。宁靖他们找来一块铺巾,挡住了任夕的脸,推着抢救车往外走。
      刚推开门,迎头遇到几个狗仔。举着长枪短炮要拍照。
      宁靖赶忙制止,
      “医院不能拍照,也别堵在这,不要耽误我们抢救工作。”
      “医生,受伤的是任夕吗?是自杀吗?”
      “不是。患者信息不能透露。别堵着抢救通道。”
      宁靖的语气颇有点严厉,但根本制止不了狗仔记者。那几个人有拍照的,有伸手要拦宁靖想多探听点消息的。
      狗仔的手还没碰到宁靖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一掰一拧,那人就被撂倒在地上了。
      宁靖看过去,是江致远。
      “你们别耽误医生抢救,这是医院,还无法无天了呢。保安和驻院警察马上就来。”
      江致远半挡着宁靖,护着他们进了内部电梯,自己堵在电梯口,跟几个狗仔对峙。
      “走了走了,上头有命令了,不让在这边守着,拍到的照片不许发,一点消息不能外泄。”
      “操,又他妈白跑一趟。”
      “真厉害,这么快就能压下去。”
      “诶?刚才把你撂地上的那哥们儿身手够好的了。那谁的保镖吗?”
      “长得也挺帅的。”
      “操,摔得疼死我了。摔你一下,你看看还说他帅不。”
      江致远看着他们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刚要转身,被宁靖从身后拍了一下。
      “等很久了?”
      “没等太久。”江致远看宁靖摘了帽子,头发压得有点乱,顺手就帮他理了理,“能下班了吗?”
      “整理一下交班记录就能走了。”
      叶方朔也从电梯里出来了,听到他们的对话,主动说,
      “我整理吧,宁哥,你换个衣服赶紧跟江哥走吧。”
      宁靖倒也没跟他多客气,反正抢救室的都整理好了,再补一个刚刚VIP室的,也不麻烦。
      “行,那辛苦你了,方朔,我们先走了。”
      江致远也说,
      “谢谢方朔,改天请你喝酒。”
      “明天不就见了吗?不对,是今天了。”今天宁靖和叶方朔联合攒了个局,在江致远的酒吧,庆祝两人的论文见刊。
      “这次是大家的,下次单请你。”
      叶方朔听了,挺高兴,顺便奉承了句,
      “江哥,你刚刚那一下真挺帅的。专业。”
      江致远跟叶方朔边走边贫,
      “我说平时跟你练拳的时候是让着你,你还不信。”
      “打不过我还不承认,你下次别留力试试,照样不是我对手。”
      “行了,别贫了。”宁靖制止他俩,“方朔你还不赶快去整理记录,几点了?不想走了?”
      “宁哥,要不是你非带我去VIP室,我这会儿都到家了。”
      叶方朔嘴上抱怨着,还是跑着回VIP室了。
      他走了,四下没什么人,江致远迅速捏了宁靖手一把。
      “累了吧?快去换衣服,咱回家。”
      宁靖冲他笑,口罩挡住了笑容,只能看到眯起来的好看的眼睛。
      两人再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看到宁靖笑弯了的眼睛,江致远还是很想亲他。不过毕竟是在宁靖工作的医院,江致远忍住了,推着他去更衣室。

      出了急诊楼,两人牵着手往停车场走。初夏的夜风吹在身上,不冷不热,很舒服。
      “把车扔医院,咱俩走回去吧。”
      宁靖半仰起头,看到天上一弯月亮,语气很轻松。
      “不行,三三还在车上呢。”
      三三是半年前他们养的狗,不到一岁的柯基,小短腿、大屁股,特别黏人。
      “你又带它去酒吧了?”
      “出门的时候扒着我腿不撒手。”
      “你就惯它吧。”
      宁靖嘴上这么说,一拉开车门,副驾上的狗子跳进他怀里,他立刻搂着又揉又亲的。
      江致远坐到驾驶位上,打火启动,看着他俩笑,
      “你俩和好啦?”
      他这么一说,宁靖才想起来自己在跟狗冷战。他想冷下脸把狗扔到后座上。但狗子的小短手牢牢抱着他脖子,他到底没忍心。只是没什么气势地找补了句,
      “宁三三,我警告你,下次再在我睡觉时跳上床,一屁股坐我脸上,我就把你赶出家门,让你在外面流浪。”
      “光嘴上说,你倒是睡觉时把它锁外面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它,关外面它能一直吭叽,更睡不着。”宁靖搂着狗,揉它胖胖的屁股,“都怪你,小时候接来就不应该让他上床。”
      江致远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只手摸了摸宁靖的头,又揉了狗子的头一把。
      “都怪我。可它小时候那个可怜巴巴站在床底下、小短腿用力蹬又上不来的样子,你看了不也不忍心吗?”
      宁靖长叹一口气。他一个轻微洁癖的医生,觉还浅,硬是没抵抗得了柯基的微笑攻击,一败涂地。现在一丁点规矩没立住,两个大男人,被只短腿小狗骑到头上。
      “靖儿,今天最后那个病人是谁啊?怎么还有记者呢?”江致远边开车边问。
      “大明星,影帝任夕。”
      “嚯。”江致远感慨了句,他还看了不少任夕演的文艺片,算是半个影迷了。“怎么了?拍戏受伤了?他这两年好像都没怎么拍戏了。”
      “手腕切割伤。”
      “割腕啊?自杀?”江致远有点震惊。
      “我们医生只负责救人,不分析受伤原因。”话是这么说,但宁靖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有机会我想跟他经纪人聊聊,得重视点他的精神状态。酗酒、失眠——甚至有可能药物依赖,体重严重偏低,营养不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识的自残行为。他的抑郁症状已经很严重了。”
      宁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感同身受的共情,不明显,但被江致远捕捉到了。他把车停到地库的车位上,熄了火,没开车门,紧紧拉住宁靖的手,拇指摩挲着宁靖手背,有点心疼地叫他,
      “靖儿……”
      宁靖转过头冲他笑笑,暖黄的车灯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平静释然。
      “我没事,纯粹是医生关心病人。”

      话虽这么说,宁靖今天到底还是有点反常。回到家洗完澡,没有像以往下了夜班,累得只想睡觉,而是抱着江致远,汲取他身上的温度一样,抱得紧紧的,不肯撒手。
      江致远任他抱着,一下下亲他头顶,刚想问他怎么了。宁靖在他怀里抬起头,吻了上来。
      一个长长的吻,温柔缱绻。
      “江致远,你困吗?”
      “不困。”
      宁靖轻轻咬了江致远嘴唇一下,声音沙沙地说。
      “想做。”
      ……
      宁靖不太满意。于是呻吟声变得更加磨人,高高低低地,最后喘息着用气声叫,
      “老公……”
      这俩字叫出来,宁靖求仁得仁,成功地唤醒了一头失控的江致远,自己则翻来覆去的要被弄散了。最后他有点受不住地求饶,已经来不及了。宁靖在一阵阵濒临窒息的快感中,浑身颤抖地咬住江致远的颈侧。
      江致远却在尖锐的疼痛里,无限珍惜地说,
      “宝宝,我爱你。”
      ……
      江致远把宁靖搂到身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宁靖汗湿的背。宁靖轻轻舔着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又出血了,江致远也不知道疼。
      “江致远,你是不是特喜欢我那么叫你。每次叫,就好像打开什么开关一样。”
      宁靖的声音有点模糊地拂在颈侧,尾音懒懒的。江致远轻轻揉着宁靖的腰,低低地笑,
      “大概就像我每次叫你宝宝,你就会特别……”
      宁靖在牙印上补了一口,没舍得用力,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其实还有个称呼,我想你叫了,我可能也会很兴奋。”
      “什么?”
      宁靖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江致远,
      “哥。”
      轮到江致远沉默了,手上的按摩都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按了起来,他有点犹豫地开口,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听我这么叫。”
      宁靖把全身重量都放在江致远身上,有种落到地面上的踏实。
      “原本是的,后来知道了当年那些事,我就在想,你那天在电话里叫我‘哥’的时候,应该比我更难受。我是自己一人份的难受,你除了自己难受,还承受着我那份难受。”宁靖笑了,带得两人相贴的胸膛一起震动,“该,难受死你。”
      江致远低头亲着宁靖的头发,又说对不起。
      “江致远,我好像也挺有病的。一想到你那时候更难受,就有点想再听你叫我‘哥’了。”
      “那试试啊。”
      “试什么?”宁靖问出了口,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傻。但也来不及了……
      江致远在开口的时候有点犹豫,不知道这样叫了,宁靖会不会难受,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难受。但他还是尝试着,在宁靖耳边哑着声音,很珍重地说,
      “哥,我特别特别爱你。”
      跟当年在电话里完全相反的一句话。
      宁靖用力抓紧了江致远的背……

      值了半宿小夜班,又连着来了两次,宁靖洗完澡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没一点力气了。但神智却还很清醒,没有一点困意。他半趴在江致远怀里,任他细致温柔地揉捏着自己的腰。
      “喜欢吗?我叫你哥。”
      宁靖想了想,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喜欢,但好像还是更喜欢你叫‘宝宝’。”
      江致远就从善如流地又叫了声“宝宝”,然后问他,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了,因为那个自杀的任夕。”
      “有点。”
      “因为想到了之前那段时间?”问出来的时候,江致远心里很疼,在一起之后,他很多次想问,又都没敢开口,“宝宝,其实我一直都没敢问。那段时间,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过……”
      宁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江致远以为他不想回答,刚要说算了,宁靖却先开口,
      “没有,我没做过伤害自己的事儿,也没想过。”
      江致远是不信的,宁靖也知道他不会信。有些话,这么多年之后,说出口依然很难,但他不想江致远太自责,
      “任夕没有让我想到过去,我生病那段时间。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而是,”宁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一个更准确的说法,“他让我想到了自己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我不知道如果当年没有听Jonas的话去看心理医生,是不是也会像今天的任夕一样。又或者,如果没有再遇到你,没有从董瑶那知道当年的事,没有回去找你,我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走到那一步。”
      宁靖在任夕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太熟悉的神情,照镜子一样,看到了曾经的或者未来的自己。那种挣扎过后的无力,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无谓。
      江致远仍在按揉着宁靖的腰背,一下一下,很有力,掌心滚烫,但指尖在颤抖。他嘶哑着声音,艰涩地开口,
      “给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我在乡下养伤。”
      江致远没跟宁靖讲过这些,刻意回避一样,只说对不起。伤害就在那里,无论怎么解释,无论有什么原因,伤害了就是伤害了。但今天宁靖说了这些,他也必须把自己剖白给宁靖。
      “我当时不敢回桉城,不敢回家看你。不光是怕仇人上门给你惹麻烦,更多的还是不敢面对你。我知道只要看见你,我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那天打完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宿。泥地特别凉,乡下的风也特别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那是我最疼的一次。好像心被扎了个窟窿,呼呼地往里面灌风,特别空,特别冷。当时就是觉得,以后这么长的一辈子,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么长的一生,不再有意义。
      在美国的宁靖,当时也是这么对心理医生说的。
      “宝宝,对不起,当时让你伤心了。”
      宁靖“嗯”了一声,抬头去吻江致远,吻了很久,才贴着他的嘴唇说,
      “以后不会了就行。”
      江致远深深地看着宁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的心给宁靖看,从胸膛里拿出来可以吗?语言是苍白的,可是也只有语言。他承诺,
      “再也不会了。”
      宁靖点点头,就相信了。

      宁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还是被江致远紧紧搂着,一睁眼就看到江致远的眼睛,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这才是现在真实的生活。
      宁靖满意地笑了,在江致远唇角贴了一下。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这会儿了啊。”宁靖懒洋洋地不想动,“真不想起,想躺一天。”
      “不是约了医院的几个同事晚上一起去咱家酒吧喝酒,庆祝论文见刊。”
      宁靖叹了口气,
      “方朔张罗的,他是二作。要是我自己,真懒得攒这种局。好在都算比较熟。而且有方朔在,我也不用说太多话。”
      “方朔真是你们急诊的第一交际花。”
      宁靖想了想,没办法把叶方朔一米八几的身高跟“交际花”联系到一起,又觉得没有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我其实一直挺好奇,他哪有那么大的能量,每天工作累得要死,还能勾搭那么多人。”
      江致远笑了,
      “可能他想勾搭的只有一个人。”
      “啊?”
      宁靖一脸懵地看着他,那表情跟高二那年从孟佳音手里接过夹了信的练习册一模一样。江致远笑得更开心了。
      “你慢慢琢磨吧,我起床做口吃的,咱俩两点前得出门了。”
      “三三喂过了吗?”
      宁靖趴在床上,看着江致远穿上衣的背影。
      “你还睡着的时候,已经都下去溜一圈了。”
      “什么时候去遛的?我都不知道。”
      “在他爬上床舔了我半天,还妄图坐你脸上的时候。”
      “江致远,你能不能好好训训他,别让他上床了。”
      宁靖话没说完,柯基挑衅一样已经晃着大屁股又跳上了床。也不知道那么短的腿,怎么上床的动作那么敏捷。
      “江致远,你把他弄出去。你管不管他,又舔我。宁三三,你别舔我嘴!”
      江致远听着身后一人一狗的笑闹声,觉得现在真实的生活真好。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了酒吧。江致远今天没开张,门口挂了店内有活动的牌子。把调酒师和驻唱乐队也都放了假。专门腾出一晚上,给宁靖和同事们聚会。医生们平时很忙,排班也不好凑,好容易挤出来这么个晚上。
      江老板今天是调酒师、烧烤师傅,兼驻唱。到了店里就开始忙活。宁靖跟着想打打下手,江致远什么也没用他干。于是他就撸着狗,坐在一边看江致远准备烧烤的材料。时不时被投喂点熟食和水果。
      宁三三趴在他脚边,每次有吃的,就扒着他腿站起来,凑到他嘴边要。宁靖嫌弃得要死,晃着脑袋躲。江致远正在卷培根芝士卷,顺手撕了片培根,一人一狗喂到嘴里。
      “江致远,这狗都被你惯完了。”宁靖嘴里嚼着培根,嘟嘟囔囔地说,“狗粮不好好吃,天天跟人要东西。”
      “靖儿,你摸着良心说,是谁先开始喂他乱吃东西的。”
      这个坏头是他开的,宁靖无话可说,只好装听不见。
      江致远回头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顺手又喂了他一颗圣女果。
      凡是进宁靖嘴的东西,宁三三没有不要的,于是又站起来凑到宁靖嘴边舔他的嘴。宁靖推他的嘴筒子,一边躲一边说,
      “宁三三,小番茄你又不吃,别死皮赖脸地要了。”
      狗子根本不听,挣扎着继续舔。宁靖一个没躲开,就被舔到了嘴角。自从养了狗,宁靖的洁癖再也没有了,但被舔还是要说。
      “宁三三,你长点记性好不好,说了不许舔。”不止说狗,还得说人,“江致远,你管管他呀。”
      江致远于是弯下腰,在他嘴唇上印上个吻,也伸出舌尖沿着他上唇翘起的线条划了一圈。然后笑着说,
      “甜的。”
      “属狗的。”宁靖贴着他嘴唇笑骂了句,然后抓着他脖子没让他离开,在他嘴唇上咬了口。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是叶方朔。
      “光天化日的,您二位也不锁个门啊?”
      “你不也没敲门,推门就进了吗?”
      宁靖还没说什么,跟着叶方朔进来的白舒先开口。
      “有一说一,白老师,这是酒吧,谁去酒吧先敲门的?”
      单是叶方朔,宁靖就不动了,但白舒也来了,他站起来迎了过去。白舒年纪跟宁靖一样大,但他是一路在牛津体系读到PhD,之后被清和特招回来,职称升得更快,几年前就已经是教授级的正主任了。
      客套着打过招呼,宁靖把他们让到靠窗的一个卡座。
      “今天没排班?”宁靖问白舒。
      “上午正好有点私事,调了一天班,中午方朔给我发微信问我找不找得到,我就跟他约了一起过来。”
      “昨天你们收过去的那个晕倒在门诊大厅的病人怎么样了?”寒暄了两句,宁靖就问起了收治的病人。
      “哦,你说林念啊。那是我的病人,之前就在我这问诊过两次。我的一个德国学长介绍的病人。昨天本来也是来找我的,结果就晕在门诊了。”
      “什么问题?”
      “AVM,没破。发作性症状。”
      “AVM啊?”宁靖叹了口气,“病人看着挺年轻的。”
      “刚三十出头。”白舒也跟着叹了口气,“病灶在 eloquent 区。”
      江致远端着调酒给他们送过来,听专业术语跟听天书似的,问了句,
      “什么是AVM?”
      “脑动静脉畸形。”白舒解释道,“不发作时症状不明显,但是随时会有破裂风险。”
      “就像脑子里埋了颗定时炸弹?”江致远把每个人的酒递过去,边问。
      “形容得很准确。”白舒拿起自己那杯尝了一口,有点惊喜地一挑眉,“这杯酒很好喝,叫什么名字?”
      “随便调了杯觉得适合白教授的,还没取名字呢。”
      白舒又尝了一口,
      “金酒,还有西柚汁?”
      “白教授是行家。”
      白舒倒觉得江致远比较厉害,他们之前只在医院碰过面,说上话的机会都没几次,就能调出一杯非常合自己口味的特调,看人很准。
      “江哥,那我这杯呢?”叶方朔尝了口自己的,也追问。
      “酒牌上现成的——海风。”
      “我为什么不配拥有一杯特调呢?”
      “可能因为你职称还不够吧。”
      叶方朔跟江致远很熟了,两人开起玩笑来也没什么负担。
      “我觉得你是因为打不过我,嫉妒。”
      “回头就让你宁主任给你小鞋穿。”
      “我宁哥才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呢。对了,我宁哥这杯又是什么?”
      宁靖面前的那杯,琥珀金色的液体,细密的气泡从杯底缓缓上升。一枚迷迭香斜靠在杯口,深绿的叶子沾着几滴酒液。杯壁上没有水雾,酒体透着温润的光。
      “你宁哥的专属特调。”
      宁靖不太能喝酒,每次来都是这杯,连宁靖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和怎么调的。
      江致远冲他们神秘一笑,摇摇头,
      “概不外传。”说完,他端着托盘站起身,“我去接着备菜了,你们聊。”
      “江哥,我跟你去备菜,上次吃过你烤的鸡翅,馋了我好几天,我要跟你学学怎么腌的。”叶方朔端着他那杯酒,站起来跟着江致远去后厨。
      “你还有时间做饭?”白舒笑着问,然后又转向宁靖,“你给他的工作不饱和呀。”
      “他精力旺盛吧。”
      他们酒吧平时不供应热餐,所以后厨是开放的明厨,料理台就是隔断,分开调酒区和备餐区。精力旺盛的叶方朔跟着江致远在后厨忙活。两人边聊着天,边时不时往卡座那看一眼。宁靖跟白舒坐在铺满阳光的卡座里,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方朔,其实我一直有个好奇。你们医院招人是不是卡颜啊?”
      宁靖的外貌自不必说,对面的白舒看起来也不逊色,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典型的高知帅哥的脸。
      叶方朔听江致远这么说,顺着看过去,有片刻的愣神。
      江致远也没追问,倒是片刻后叶方朔回过神来,开玩笑道,
      “我要跟宁哥告状,你夸别的男人好看。”
      “告呗,你看你宁哥搭理你不。”
      叶方朔瞥了一眼江致远,看到他一张炫耀的嘚瑟脸,视线再往下一点,藏青色T恤领口正露出半个牙印。叶方朔八卦兮兮地凑近,
      “江哥,我也一直有个好奇。你跟我宁哥,到底谁是下边那个?”
      江致远刚端起瓶啤酒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他斜着眼睛看叶方朔。
      “你看我干嘛?那总是你身上带着印子,我能怎么想。”
      江致远放下酒瓶,拍了拍叶方朔肩膀,
      “方朔,你多大了?”
      “还有俩月三十。”
      江致远点点头,
      “没交过女朋友吧?”
      叶方朔皱着眉看他,
      “跟我交没交过女朋友有什么关系?”
      江致远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说了句“孩子啊”。然后留下叶方朔独自琢磨,自己继续忙活了。

      到了傍晚,约的人陆陆续续来齐了,有宁靖同期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有平时合作比较多的科室同事,急诊的护士长和搭班护士,还有几个叶方朔同期的同学朋友,热热闹闹地凑了一酒吧的人。
      江致远忙活着调酒,烧烤,招待着十好几个人。他远远地看着宁靖在人群里,笑着聊天,姿态轻松地应酬着。记忆里那个有点孤僻、把自己裹进厚厚外壳里保护起来的少年,一转眼长成了自信从容、闪闪发光的专业精英。他终究还是像自己一直期盼祈祷的那样,长成了更好的大人。而江致远自己,也终究被宁靖从那片泥泞里拉了出来,变成了更好的江致远。
      宁靖和江致远的关系,在这些相对亲近的人里,原本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儿。这晚的聚会,酒喝到后来,气氛已经有点像两个人在办婚礼了一样。
      有人起哄着让江老板弹唱首歌,于是江致远拿起吉他,在舞台温暖的灯光下,又唱了伍佰的那首《白鸽》。台下的宁靖喝得有点微醺,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暖春里初绽的海棠一样好看。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掌声、口哨声、欢呼声,被吉他一波一波的旋律淹没。二十年的光阴流淌,涤净了生活中所有的苦难磋磨。宁靖仍旧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震得鼓膜生疼。
      在那段华彩SOLO过后,宁靖站起来,走到江致远面前,在尖叫与口哨声里,俯下身,亲吻江致远的嘴唇。像十八岁那年没醒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二 急诊主任与酒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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