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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 告别卫平 “那你赶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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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在北京又养了六周。复查确认肝功能和伤口恢复稳定、可以长途出行后,他才正式提出回阳城跟卫平好好聊聊。
决定回阳城的前一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宁靖。
宁靖下了白班回到家,看见鞋柜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换鞋的动作慢下来,问正在往餐桌上端菜的江致远,
“明天回阳城?”
“嗯。上午十点的车,下午到。三哥约我后天见面。”
宁靖看了他一会儿。
过去江致远每一次说“出去办点事”,后面都可能跟着几天甚至更久的失联。那些夜里反复打不通的电话、屏幕上迟迟没有出现的回复,以及最后在手术室等来的满身是血的人,已经变成先于理智的身体反应。宁靖没说什么,肩背却一点点绷紧了。
江致远看得出来,走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我得回去把剩下的东西交清楚。见面的地方刚子和瑶姐都知道,我到了给你发定位,进去之前打电话,出来以后也打。”
宁靖的手缓缓划过他右侧腰腹那道伤口。
“他要是不肯答应呢?”
江致远沉默片刻。
“那就再谈。谈不拢我也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他握住宁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不会再拿命换了。”
这句话让宁靖的肩膀松下来一点,脸色仍然不算好。
“手机不许静音。”
“好。”
“我打电话第一时间接。不能接的话,就发微信告诉我多久以后能回。”
“好。”
“要是换地方了,第一时间给我发定位。”
江致远一件件答应。宁靖又想了半天,似乎还在找有没有遗漏,最后只剩下一句,
“别再受伤了。”
江致远“嗯”了一声,低头吻住他。
约定好的那天下午,江致远站在阳城新区那栋卫平开发的写字楼下,先给宁靖打了电话。
阳城刚下过一场雨。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的天,路面潮湿,风里有泥土和新铺沥青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个新区的大半地块,过去几年都同卫平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如今几栋楼已经换了招牌,工地围挡上的开发商名字也变了。
盛极而衰不是突然发生的。它从一块地被迫转让、一条旧关系失效、一个人开始把家人送往国外开始,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电话很快接通。
“到了?”宁靖问。
“嗯,这就上去。刚子在楼下咖啡厅。”
“几点能完事?”
“说不好。一个小时没消息,你先找我。再没回,就给刚子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江致远。”
“嗯?”
“别受伤。”
江致远抬头看了眼灰色的天空,
“放心吧,宝宝。”
秘书把他带进最里面的会客室。卫平站在落地窗前抽烟,背对着门。几个月不见,他鬓角比在医院时更白。印象里的卫平,永远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腰杆笔直,如今再看,背影已经显出一种江致远过去很少注意到的疲惫。
卫平没回头,问他,
“伤好了?”
“差不多了。”
“你家宁大夫同意放你出来了?”
江致远低头摸了摸鼻子,嘴角翘起来,
“打了好几天报告,好说歹说才让走。”
卫平转过身,打量他片刻,也笑了,
“你嫂子以前也这样。我身上划破点皮,她能唠叨半个月。现在人不在跟前,反而清净得不适应了。”
他走到桌边,桌子上放着阳城那块地的转让文件,受让方是之前跟他们争得最凶的那家公司,也就是伤了江致远的那伙人。交易价格比当初他们拿地时低了不少。
卫平把烟按灭,示意江致远坐,
“地给他们了。赔就赔点儿吧,省得天天有人惦记。阳城这摊子,早晚都得出手。”
“挺好的,有时候吃亏是福。”江致远替卫平把茶倒上,“有些东西烫手,早点放下省心。”
卫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挨了一枪,这是替三哥学会看开了。”说完,目光落在他带来的文件袋上,“今天是来送钥匙的?”
“钥匙一直在我兜里,下边儿的人做事儿也不方便。”江致远把文件袋推过去,“我养伤这段时间不方便,所以手头这点事儿该换的人都已经换了,剩下还有几处账和权限都在里面。”
卫平没有立刻打开,反问他,
“钥匙还了,以后还登不登门儿啊?”
“您是我三叔,逢年过节的必须登门儿啊,不过以后您要是去加拿大找嫂子了,估计就费劲了。”
卫平掏出支烟叼上,
“逢年过节登门儿,平时就不来了呗?二远,你这是来散伙来啦?”
江致远探着身子给他把烟点上,
“伤得不轻,估计得养些年头了。”
“宁大夫的诊断?”
“嗯,谁让家属是大夫呢。”
卫平被他逗得哼笑一声,低头拆开文件袋。项目、账户、代持、人名和联系方式分门别类,夹在几份已经签好的变更文件里。东西不算厚,是这二十年里,他一点一点交到江致远手里的,代表他全心全意信任的核心权力。
卫平翻了几页。
“收拾得挺利索,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事儿啊。”
“收拾起来不费劲,该接的都有人能接。人呢,愿意留下的跟鹏哥,想走的我给遣散费。我不会带他们去北京,也不会在外面另支摊子。”
“怕我以为你翅膀硬了,要另立山头?”
“三叔知道我,从小就胸无大志。”
卫平把文件合上,指腹在封面上蹭了两下,
“你呀,小时候最大的志向,就是把宁靖喂饱了,送出去念书。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去了。”
江致远想到了什么,目光都不自觉温柔起来,
“我自己没绕回去。是他绕回来找我的。”
会客室安静下来,沉默里挂钟的声音显得很响。
卫平深深吐出口烟,隔着烟雾看他,
“北京真那么好?”
“也没多好。房子小,菜卖得也贵。宁大夫天天上班累得要死。”
“那你还非得去?因为有人等着?”
江致远点点头,
“嗯,等了十六年了。”
卫平在沉默中抽完一支烟,伸手在文件袋上拍了拍,
“纸面上的东西好交,活的呢?”
“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我说的不是人。”
江致远抬眼与他对视,目光非常诚恳,
“脑子里的东西,替三叔管了十几了,还信不过?”
“以前你没地方去,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地方去,家里有人等着,就更惜命了。”江致远语气非常真诚地说,“三叔,这些年我过得什么日子,你也看到了。这次中了一枪,鬼门关走了一圈,算是重新活了,以后再也舍不得拿命去换啥了。”
卫平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还记着当年宁靖出事儿的时候,你来求我时候啥样吗?”
“记得。”
“你那时候啊,裤腿儿上全是土,眼睛红得跟要杀人似的。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普通一声说跪就跪。”卫平说到这里,唇角动了动,眼神里却没有笑意,“那时候你说,只要宁靖能没事,让你干什么都行。”
“嗯。”
“咋了,现在觉得我让你干多了?”
江致远摇摇头,
“路是我自己选的,该认的我都认。那时候年轻,除了把自己往桌上一押,不会别的办法了。”
“现在会了呗?”
江致远抬手碰了碰右侧腹部,
“大夫说了,人得留着用,不能总拿命结账。”
第二次提到枪伤,卫平的目光暗了下来,在他手捂着的伤处停了片刻,
“这一枪,算三哥欠你的。”
“是我欠三叔的,三叔给我留脸了。”
这事儿俩人心知肚明,都没捅破。
“少跟我耍嘴皮子。你要这么说,那你觉得一枪够不够?”
卫平拿起烟盒朝他扔过去。江致远抬手接住,没点,只放在桌边。
“不够,但就像我刚才说的,中了这一枪,我就算死过一回了,很多事儿,也就都跟着死了。”
“那你啥意思?让我别跟死人较真儿了?”
“三叔,我欠你的太多了,能放在纸面上的放纸面上。放不下的,三叔觉得我哪儿还欠着,就先记着。”江致远顿了顿,“但是现在,还剩半条命的人,我想带回北京。”
卫平不置可否,反问道,
“下边儿的人怎么说?”
“就说我伤了身体,三叔念我爸的旧情,也念我这些年做事儿还算尽心,放我去北京养着。鹏哥接我的事儿,压得住。谁也不会觉得少了个二远,天就塌了。”
“说得好像是我撵你走的一样。”
“是三叔给我体面。”
卫平把烟抽到尽头,按灭了。能这么跟他说话的聪明又信任的人,这些年始终只有一个江致远,如今也要走了。
“你家宁大夫知道你今天来干什么吗?”
“知道。几点进来,刚子在哪儿,他都知道。”
卫平哈哈笑了两声,
“这是把我当贼防呢。上次在医院看我那眼神,我都觉着瘆人。”
“不是防您。”江致远挠了挠头,“是怕我又犯浑。”
“还挺了解你。”
“嗯。”
卫平沉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以后下边儿小弟去北京办事儿,还能不能找远哥?”
“能啊,我手机又不换号,到时候约出来喝酒呗。不过医院那边儿,就别让兄弟们跑了,人生地不熟的,看着白大褂也晦气。”
“我看你是怕宁大夫看见我们晦气。”
一直陪着笑脸的江致远,今天第一次收敛了神色。
“三叔,咱们这么多年,你找我,比谁去找宁靖都好使。”
卫平看了他很久,最后冷笑一声,
“行,护得挺严。这么多年了,还那样。”
最后一根烟燃到末尾,卫平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他发现江致远一根没动,这应该也是宁大夫交代的。
“地我都舍得让,人也不是非扣着不可。文件留下我慢慢儿看。你名下那些干净东西,自己都拿走,别回头在北京赔了钱,变穷光蛋了,埋怨说我把你扒得太干净了。”
“那不能。我会做饭,饿不死。再说,宁主任工资也够花。”
“当大夫的那点工资够养你的?”
“他说养得起。”
卫平又被他逗笑了。
“真有出息,以后可别说跟我混过。”
笑过之后,他靠进椅背,像忽然有些累了。
“二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走了,小董今年八成也要走。我呢,也许再过两年也去加拿大了。你去意已决,叔不留你了。对外就按你刚才那套说。阳城的事儿到这儿为止,阿鹏接你手里的东西。以后没什么大事儿,就不用回来了。逢年过节的,记得打个电话。”
江致远没有立刻开口。他等了这么多年,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胸口没有骤然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卫平给过他出路,也把他带进更深的泥里,救过宁靖,也从那份恩情里得到过最忠诚的一把刀。这些不是一句好或者坏能说清的。
“三叔,谢谢你。”
“谢早了。”卫平看他一眼,“嘴闭严实,日子过稳当。哪天跟宁大夫又掰了,别灰头土脸地回来找我。”
“不会,好容易失而复得,这次怎么也不会再放开了。”
卫平没再说什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酸话留给你家大夫说去吧。滚。看你这张病恹恹的脸就烦。”
江致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回身,再次跪下,像当年那样,
“三叔。您和嫂子保重。要是有机会,过年的时候我去加拿大看你们。”
卫平深深地看着他,这一年多,他筹谋着处理产业,往国外转移,心里都没有大厦将倾的感觉。跪下的江致远,倒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让他觉得,该落幕了。
“带着宁靖一起。”卫平顿了顿,“省得他总觉得我把你带坏了。”
“他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卫平的声音低了些,“你爸没得早,我带你走的这条道儿,也不能说全是好道儿。现在你自己选了别的,就走稳当点儿。”
江致远喉咙有些发紧,答应句,
“知道了。”
卫平挥了挥手,没再看他。
江致远站起来,走出会客室。门在身后合上时,他没有立刻进电梯,而是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没有摔杯子,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一场必须用流血完成的告别。十几年的前尘过往,最后落在一只留在桌上的文件袋和一扇轻轻合上的门上。
电梯下到一楼,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薛刚从咖啡厅跑出来,先上下打量他一圈,
“谈完了?”
“完了。”
“真放你走?”
“嗯。”
薛刚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话到嘴边儿,只骂了一句,
“操,那晚上不得喝点儿庆祝?”
江致远笑着拍了下他的肩,摸出手机给宁靖打电话,
“你自己电话里跟靖儿说。”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宁靖四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一个小时了。
不知道宁靖在那边怎么担心纠结着呢,江致远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但宁靖没有说话。
江致远站在雨后湿漉漉的街边,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在远处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那片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靖儿,我没事。”
电话那边仍然很安静,只能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
“都谈完了,我明天就回去。”
很轻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你没受伤吧?”
“没有,刚子就在我旁边,你问他。”
薛刚冲着话筒喊,
“二远屁事没有,放心吧,靖儿。”
江致远不怀好意地说,
“刚子说晚上要找我喝酒。”
“那你告诉他,他要有事儿了。”
江致远看薛刚,薛刚离得近,已经都听到了,一脸惊慌的样子。江致远拍拍他肩膀,
“放心,你不进急诊,宁主任不能把你开膛破肚。”
宁靖在电话那头也笑出了声,笑了一会儿,问,
“江致远,都结束了吧?”
江致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楼。最高层的玻璃在阳光下反着白光,看不见窗后的人。
“结束了。”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才真正感到胸口有什么一直绷紧的东西松开了。这些年黑色的重量不会因为一句话消失,那些人、那些事,还有身上的伤,也不会凭空消失。
只是从今天以后,它们是过往,不再是去处。
宁靖在电话那头低声说,
“那你赶紧回家吧。”
江致远笑了,
“嗯,明天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