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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四 坦白 “宁靖,我 ...

  •   回到北京的这两天,宁靖跟江致远联系不多。江致远会发一些照片给他,清汤寡水的病号饭、他在屋子里慢慢走路的样子。宁靖偶尔会回一条,叮嘱他两句要注意的事。微信聊天看下来,像是耐心的医生和很有分寸感的病人。可对话框往上滑,是江致远的那条“我爱你”。
      前段时间宁靖缺觉太厉害,回来值完第一个大夜班,累得灵魂要离体了。行尸走肉一样回到家,倒在床上宁靖睡得几乎跟昏迷了一样。一觉起来看表,居然睡到了下午四点多。
      睡醒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工作手机很安静,医院没有紧急事找他。他松了口气,又拿起私人手机。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几条微信。
      都是江致远的。
      宁靖吓得一激灵,“腾”地从床上坐直身体。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他头晕目眩地点开微信看留言。
      -靖儿,你在家吗?给我开下门,我没带钥匙。
      -今天上班?
      -我问了方朔,他说你大夜班完事今天休息。在家吗?
      -靖儿,看到了回我个电话。
      -我在门口。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
      宁靖翻身下床,跑到门口打开门。果然看到江致远,靠着走廊墙壁,坐在门外冰冷坚硬的地上。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带着不知道是虚弱还是疼痛的冷汗。
      刚睡醒本来就低血压,这下更被他气得眼前冒金星。
      “江致远,你有病吧?你怎么过来的?伤成这样自己坐火车?我不回电话你不能敲门吗?你在门口坐水泥地等?你自虐有瘾是吗?”
      宁靖很少有情绪如此外泄的时刻,一连串质问完,感觉呼吸都不顺了。站在那胸膛起伏,脸颊通红。
      江致远坐在地上,自下而上地看着他,这些天悬着的心,因为这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反而踏实了不少。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努力了一下,没站起来。
      宁靖过去把他扶起来,因为太生气,抓着他胳膊的手用力到发抖。
      江致远一把抱住宁靖,整个人脱力一样挂在宁靖身上,紧紧贴着他。宁靖怕碰到他伤口,不敢推开,也不敢回抱。
      “宝宝,对不起。”江致远在宁靖耳边沙哑着道歉。
      宁靖要被他的“对不起”搞得PTSD了,他烦得头都要炸开,忍不住要开口说江致远,却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哽咽和颤抖。
      “宝宝,我害怕。”
      宁靖的心忽闪了一下,像涨得鼓鼓的气球,突然被放了一点气,他的语气和缓了一些,
      “江致远,你怕什么?”
      “我怕你想过之后,决定跟我分开。”
      这句话江致远说得有点艰难,但还是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
      宁靖觉得鼻子有点堵,他抽了抽鼻子,轻声问,
      “不是我做什么决定你都接受吗?”
      江致远拉开一点距离,握着宁靖的肩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让宁靖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的痛苦和恐惧,
      “我以为我都能接受,但我发现不行。我害怕你会跟我说分开,中枪的那一刻我都没这么害怕。宁靖,你别放弃我,求你。”
      近乎卑微的祈求完,不待宁靖回答,江致远凑过去,吻住了宁靖的嘴。
      他的嘴唇是干裂的,甚至带一点血腥气,呼吸急促而虚弱,鼻尖上有湿凉的汗。但他吻得很用力,是重伤虚弱时最后的一点力气。纠缠着宁靖的舌尖,想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宁靖,只要他还肯要。
      宁靖被动地被亲吻,没有回应。就在江致远感觉到一股绝望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宁靖抬起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脖子。宁靖呜咽着咬他的舌尖,咬到血渗了出来。他的手不敢用力抓江致远,于是浑身无所依凭地颤抖。
      他们亲吻着纠缠着进了屋。宁靖把江致远抵在房门上亲吻。江致远虚弱到快上不来气,伤口也在疼。但他用力地回应着宁靖,下一刻窒息而死也没关系。
      直到睡衣被江致远的冷汗浸透,宁靖的理智才终于恢复了一点。他松开江致远,看他剧烈地咳喘,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昏倒。
      “对不起。”
      宁靖轻轻给他顺着背,扶他去沙发上坐下。
      江致远仍旧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
      “宝宝,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错。”
      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的愤怒、失望、害怕和委屈,化作实体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滑出来。宁靖恶狠狠地说,
      “对,都是你的错。我恨死你了。”
      江致远呼吸还没有平静,就又想去吻宁靖。宁靖躲了下,那个吻落在他脸颊。于是江致远探出舌尖,轻轻舔舐宁靖脸上的泪痕。从嘴角顺着往上,到眼尾,吮着那些汹涌不绝的眼泪。
      眼泪是苦的,苦得江致远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哪里都在疼。
      “靖儿,我的手术是你做的,是吗?”江致远问得小心翼翼。
      他前一天去医院拆线,拆线的医生随口说了句伤口缝合得真漂亮,宁老师的技术真好。
      “清和的专家嘛,缝合伤口不是大材小用了。”江致远顺着医生的话,其实是有点骄傲的夸了句。
      “可不,专家就得处理其他人处理不了的情况。比如你的枪伤。我们医院连几位主任在内,没人处理过枪伤,见都几乎没见过。要不是宁老师他们在,还真有点麻烦呢。宁老师真是挺厉害的,从开腹、找到出血点,到取出子弹,阻断出血,十几分钟完成。动作真麻利,一气呵成,干净漂亮。”
      住院医生的一番话让江致远好像再度被子弹打中,这次打中的是心脏,更疼了。
      宁靖一直跟他说的都是手术是Jonas主刀。宁靖在台上看着他做手术的样子,他已经不敢想象了,更别提是亲手做的手术。
      他没办法设身处地地想象宁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没办法想象宁靖该有多伤心难过。
      宁靖被他一句问话,又唤起了手术时的恐惧与心疼,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江致远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又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等到宁靖平静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问,
      “靖儿,你还想听我为什么会受伤的原因吗?”
      宁靖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又不放心,
      “但你别骗我。”
      江致远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百分之百实话。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听了别生气。”想了想,又补充道,“生气也没关系,但,别说分开。”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生不生气。”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似乎终于鼓起勇气,艰难却坦诚地开口,
      “我受伤确实不是意外。我是故意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三哥的对家知道,让对方有机可乘伏击我们的。”
      宁靖皱着眉抬起头,瞪着他,
      “为什么?”
      “我想借这个机会离开三哥。”
      这件事江致远已经筹划很久了,从他跟宁靖重新在一起的那天起就开始计划。这些年来卫平非常信任他,他对卫平也忠心耿耿。他们之间没有矛盾,也没有猜忌。但这个大前提是,江致远一心一意跟着卫平,不生二心。
      卫平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白道的事业。那些年房地产行业疯狂崛起,恰好董瑶跟的那个人调到省发改主管土地挂拍,卫平算是赶上了最好的东风。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但水面之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总要有人帮他打理解决。江致远就是那个他可以放心托付的、帮他干脏活累活而毫无怨言的人。早些年省里能分到房地产这块饼的,都有些涉黑背景,竞拍拿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江致远这把暗处的刀,帮他解决了不少竞争对手。还有另一层关系,是董瑶非常信任江致远。因此,这些年董瑶男人和卫平之间的各种利益输送,都依托于董瑶和江致远两个人。
      可以说,卫平生意做到现在,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两条线,江致远都参与很深。这种情况下,他想脱离卫平,全身而退地洗白,几乎没有可能。
      江致远内心很清楚,所谓这么多年的情义,在现在的卫平眼里,分量并没那么重。如果走到撕破脸那步,且不说他会怎么样,卫平是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的,宁靖一定会受牵连。于是江致远一直在盘算,还能怎么抽身。他在等这个机会,越等越着急。
      直到今年年初,董瑶男人所依附的老领导退居二线,董瑶男人在派系斗争里落了下风。权衡之下,董瑶已经决定带着孩子移民国外躲避风头。这条线摇摇欲坠。卫平终于开始有逐渐收手的打算。
      这才算是给了江致远一个机会。与此同时,江致远还需要一份顺理成章的巨大人情做筹码。于情于理,搭好台阶,才能顺利走下来。
      去年年底,他们跟阳城一个新崛起的□□老大竞拍过一块地,那次董瑶男人为了避风头,没有参与太多,两家算是各凭手段竞争。卫平其实对那块地没有特别执着,奈何对手过于嚣张,于是卫平派江致远给了对方一些教训。这个事让双方结了不小的梁子。对方扬言如果再对上,一定要搞卫平。
      这次他们恰巧又有了摩擦,本来卫平想要跟对方和平地谈谈,不想再生事端。宁靖遇到江致远的那天晚上,就是两方谈判的日子。
      但实际上江致远知道根本谈不妥。他也没有想要把这件事往谈妥的方向促成。他故意让事态更加恶化,又知道对方其实早就安排好了打手要伏击他们,他猜到这几天对方会下手,甚至故意泄露了他跟卫平的行踪给对方。他要救卫平一命,让卫平欠下这个人情,以此为筹码,来跟卫平交换自由。
      这就是他的全盘计划,江致远没有保留地都坦白给了宁靖。
      “我预备了后手,来接应我们的人就埋伏在不远的地方,一旦事态升级,会迅速冲出来救我们。我只是没有预料到,对方居然真的冲着要三哥命来的,派的是枪手。没办法,我只能替他挡了这一枪。”
      江致远预料到宁靖一定会生气,所以事先不敢跟宁靖说。事情发生了,他也想着能瞒就瞒。此刻的宁靖跟他的预料一样,越听越生气,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烧得脸都红了,看着自己的眼神让江致远怀疑他手里要是有把手术刀,能把他亲手缝上的伤口再划开。
      江致远讨好着哄,说得却也是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靖儿,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虽然我觉得我不配,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但,我还是想努力试试。”
      “这就是你努力的方式,江致远?”
      宁靖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再不喝点冰的降降温,他要动手打伤患了。他站起身打算去厨房,被江致远一把拉住。
      江致远用力过猛,扯到了伤口,疼得皱起眉,但他没松手,也没喊疼,只是微弱地哀求,
      “靖儿,你答应不生气的。”
      “我没答应你。”宁靖想挣开他的手,看他疼得一脸冷汗,又有点不忍心,“我去拿水,你喝吗?”
      江致远点点头。
      宁靖从冰箱里拿了瓶冰的气泡水,又给江致远倒了杯温水加了一点点蜂蜜。江致远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宁靖的一举一动,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的脸配上这样的神情,一点也不搭,反而看得人更来气。
      宁靖把水递给他,没好气地说,
      “少摆出一副受气的样子。你都敢以身犯险主动把自己往枪手面前送了,这会儿装什么可怜啊?”
      “我真没想到对方有枪。”江致远解释。
      “没有枪你就不会受伤了?还是伤得就会不重了?”
      江致远无言以对,确实,他的预想里是肯定不会伤得太轻的。不伤筋动骨,怎么算份大人情呢。
      “江致远,你想没想过你要是送院不及时怎么办?想没想过没人能处理枪伤,耽误抢救了怎么办?或者,如果子弹再往上一点点,留在肺里怎么办?江致远,你能想象我在你身体里寻找子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你住院那几天我晚上根本没法睡觉,不是因为要看着你的情况,是一闭上眼就是你满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而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也救不了你。”
      这是宁靖从小到大经历过最可怕的噩梦了。如果这个噩梦当时成了真,宁靖的这一辈子,也就再不会有明天了。
      “对不起,靖儿。对不起。”江致远没什么能说的,只有微弱的道歉。
      “而且,在你的计划里,是要瞒着我的。我就像个无行为能力人一样,不配知道你的任何事。不配知道你这些伟大的付出和牺牲。”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并且觉得宁靖不应该跟所有这些不光明、不干净的事情扯上一丁点关系。
      “对,我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宁靖堵了他一句。
      江致远怎么可能说得过宁靖,从小到大,拌嘴的时候他但凡能占上风,那都是宁靖不跟他计较。他只能继续试着剖开真实的自己,像宁靖那次冲到他家,在他面前勇敢地剖开自己时一样。
      “靖儿,我们分开的这十几年,包括分开前的最后那半年,我的生活过得并不光彩。那半年,我每次回家前都要洗很久的澡,不然我都不敢抱你。到了今天,就更不敢了。你是治病救人的大夫,而我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不能太贪心,不要奢求什么永远,眼下能拥有你就够了。能拥有一天,都是额外赚来的。”
      “我也曾经跟自己发誓,只要你遇到更好的人了,或者烦我了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我就痛快放手,绝不多纠缠,只要你能快乐幸福就好。”
      宁靖无奈地叹息,这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江致远放下水杯,再一次牵起宁靖的手,牢牢不放。他直视着宁靖的眼睛,
      “但是我高估我自己了。看到你跟那个外国人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揍他一顿。虽然他什么都没做错,那会儿我甚至还认为是他救了我。但我不能忍受他抱你,他还动手帮你捡走肩膀上的花瓣。我从楼上窗户看到的时候,真的很想冲下去动手。尤其受不了的是你冲他笑。那个样子,只有我能看。”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了。”
      “你跟我说想各自冷静地想想。我知道我不应该打扰你,应该要给你空间让你冷静地想清楚。但我特别特别怕,怕你想过之后的结论是—还是分开比较好。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办法放手了。我做不到在拥有过你之后,再放开了。”
      宁靖眼底的泪意一点点漫上来,将江致远淹没。江致远捧着宁靖的手,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在宁靖的指尖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宁靖,我爱你。我会努力做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别放弃我。”
      宁靖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有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眼睫滴落。泪光折射着客厅的灯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炫目光晕。好像宁靖十八岁生日,眼底折射出的漫天灿烂烟花。他像那天一样,带着一分胆怯,和九分的勇气,凑过去,贴住了江致远的嘴。
      只是轻轻贴着,没有更深的动作。时光呼啸着后退,卷走在一起后的患得患失,卷走分开那十多年的孤独和痛苦,卷走江致远的自卑和胆怯,卷走生活带给宁靖的所有痛苦折磨。
      两个十八岁的少年,唇贴着唇,交换着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吻,给了彼此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最盛大的怦然心动。
      “江致远,我也爱你。我也想努力做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宁靖贴着江致远的嘴唇,轻轻地呢喃。
      其实他没有选择的,不管怎么分开冷静思考,最后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他用了十六年的时间,也没办法进入一个没有江致远的世界,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江致远,这世上优秀的人可能有千千万万,但你只有一个。我不想要那些更好的人,我只想要你。”
      他们又贴在一起亲吻,长久地、完整地把自己交给对方、把对方纳入自己。这样的世界,才是完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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