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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 分开 “咱们先各 ...

  •   江致远又住了几天院,术后的第十二天,他可以出院了。刚好宁靖来交流的时间也到了,再过两天就要回北京了。
      江致远出了院暂时没有回桉城,住在董瑶在阳城的一处房子里。薛刚帮他办的出院手续,接他走的。宁靖还有工作,晚上下了班才按照地址打车过去。
      到的时候,薛刚和董瑶都在,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江致远还只能吃很软很清淡的,吃了半碗清汤面条就说要回房间躺一会儿,他还没法坐太久,体力支撑不住。听他这么说,董瑶和薛刚也就纷纷打算离开。
      “靖儿,你是哪天回北京?”薛刚站起来之后问宁靖。
      “交流到明天,明晚医院那边有个聚餐,给我送行。后天上午的火车。”
      “怎么不多待两天?”薛刚有点吃惊地问,“你放心二远啊。”
      “医院催我回去。我们那边急诊一直人手紧,我出来交流半个月,那边忙疯了都。”
      “那二远……”
      他还要说什么,被董瑶拉了下胳膊。
      “二远有咱们呢。靖儿,你放心回去上班。”
      说完又看了江致远一眼,朝宁靖那边使了个眼色,然后拉着薛刚走了。
      两人走后,宁靖把江致远扶到卧室的床上。刚要转身去收拾餐桌,被江致远拉住了手。
      “靖儿,别走,我想抱抱你。”
      江致远抓得并不用力,可能因为受伤,也可能是不敢确定宁靖的意愿。
      宁靖没有动,沉默了几秒,在床边坐了下来,抬手抱住了江致远。
      他们都不敢用力,只是贴着彼此的身体,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江致远的头搁在宁靖肩上,嘴唇擦着他耳际,低声说,
      “对不起,宝宝,吓到你了。”
      这句话唤醒了宁靖这些天压抑着的情感,把他从麻木的外壳里拽了出来。手术时的胆战心惊,看着江致远虚弱昏迷时的心疼,以及这些天积攒的怒火,都涌了上来,冲得宁靖眼眶发酸。他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地往下压,终究是没在江致远面前泄露。
      宁靖抽了抽鼻子,平静了一会儿,放开江致远,面无表情地问他,
      “江致远,你要为哪件事道歉?”
      “我……”
      “我不想听你骗我。所以你最好不要说话。”
      宁靖的目光让江致远无所遁形,想了几天的说辞卡了壳。
      “江致远,你不是意外受伤的,对吧?那天晚上咱俩遇到,你不敢让我过去,晚上甚至不敢接我电话。因为你知道身边有危险。你怕我被人看到、听到、注意到。你发微信说过几天再找我,又像告别遗言似的说爱我,因为你知道第二天要出事。但你不会因为我放弃第二天的危险行动,也不会告诉我要发生什么。你只是没想到会在阳城这么巧遇到我。如果我还在北京,根本就不会知道你有危险,受了重伤。你会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瞒住我,等到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多了个陈旧的伤口,但是也没什么,你随便骗骗我,哄哄我,这事儿就过去了。你是这么打算的,对吧?”
      江致远沉默着,无话可说。
      “所以我是什么呢?只能参与你一部分生活,所有危险的、不光明的,我都不能知道。你只给我看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其他的都藏起来。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了解对方的全部生活,这种在一起真实吗?”
      “江致远,这一年多以来,你对我真的很好,好到我经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所以我在特别开心和幸福的时候,也会觉得特别不安。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这种不安是为什么。直到这几天,我才终于想明白了。你压根就没想过真正跟我在一起,真实地、长久地在一起。”
      “不是的。”
      江致远下意识开口反驳,被宁靖打断。
      “你看到Jonas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和嫉妒吧?你想得应该是,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跟Jonas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更合适、更般配。如果Jonas表现出要追回我的意思,或者我表现出对他有什么未了余情,你会毫不犹豫地退出,还会祝我们幸福,对不对?”
      “之前你听到我说这些年离开你的生活,你觉得很愧疚,所以你拼了命地对我好,想要补偿。你也终于肯把当年不敢说出口的感情说给我听,一点也不吝惜说喜欢和爱,因为我想听。但实际上,你跟当年没有区别,你还是随时可以放弃我,在你认为对的时候,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会更好的时候。”
      “江致远,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一边爱一个人,一边可以随时放弃他。这种自我牺牲式的感情可能很伟大,但不是我想要的。”
      “江致远,我很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但不是这种在一起。不是活在随时可能失去的恐惧中。”
      “靖儿,你的意思,”江致远的声音嘶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好像都说得很困难,“你是想……”
      “分开”两个字,他还是没能说出来。他发现这两个字他再怎么努力,也说不出来。
      宁靖转过头。江致远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直到带着哽咽的声音开口,
      “我舍不得跟你分开,但也没办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粉饰太平地跟你继续像之前一样在一起。咱们先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未来要怎么走下去。”
      江致远握住宁靖的双手,宁靖的手那么凉。他想用力地握紧,却使不上力。就像他想跟宁靖永远在一起,想一直陪在宁靖身边,理智上又觉得宁靖其实不该耽误在这样的自己身边,他值得更好的人和更好的生活。宁靖说的没错,他一直是这么想的,这么过了分开的十五年,也这么过了在一起的这一年半。
      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跟自己说,只要宁靖想,宁靖遇到更好的,宁靖跟他在一起不开心或者后悔了,他随时放手,放他自由。但当他拉着宁靖的手,看着宁靖的眼睛,他又一万个舍不得。跟宁靖在一起的这一年半,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幸福生活,太幸福了。宁靖说觉得不真实,江致远也觉得不真实,幸福得不真实,幸运得不真实。他是个怀揣着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走夜路的人,胆战心惊,又舍不得放手。
      “那,你要想多久?”江致远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宁靖转回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江致远,唇角却忽然弯了起来,只是那点笑意薄得几乎一碰就碎,“反正不管我想好什么结果,你都会接受的,不是吗?”
      会吗?江致远忽然发现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我去给你拿药,吃了药早点睡。你的伤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虽然肝是可以再生的,但恢复的不好,还是会有严重后遗症留下。你先别想那么多了,恢复身体要紧。”
      宁靖说完,出去给江致远拿药,看着他吃了药躺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卑微地询问,
      “靖儿,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宁靖叹了口气,答应着,
      “嗯,我去洗漱。”
      洗完澡回来,钻进被子里,关了床头灯,宁靖贴着江致远躺下。江致远想翻身抱他,刚一动,就被宁靖制止了。
      “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说完,宁靖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半侧过身,胸口贴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的位置。
      “睡吧,我要是睡着了碰到你伤口了,你叫醒我。别忍着疼不说。”
      江致远答应着。
      黑暗中,再没人说话了。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体温互相熨帖着,像这一年多以来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但他们各怀心事,谁都不知道这样的夜晚以后还会不会有。

      第二天宁靖去医院前,薛刚就过来了。宁靖交代了江致远养伤要注意的事,大大小小事无巨细,怕薛刚记不住的,就给他发了几条长长的微信。他说晚上跟中心医院的人聚餐后怕太晚,影响江致远休息,晚上他就不过来了。
      薛刚刚要问他明天走之前过来不,被江致远打断。
      “靖儿,明天上午拿着行李,你就别折腾了。上了火车给我微信。”
      宁靖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好。
      薛刚被他俩弄得莫名其妙,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最后什么也没说,送宁靖下楼打车。
      晚上聚餐的时候,宁靖喝了点酒。没喝太多,但有点晕。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攥着手机,拨号页面上是江致远的号码,但没按下绿色通话键。微信对话框里有江致远的几条消息,汇报这一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问他在哪吃饭,问他回没回酒店。他都没回复。
      但第二天坐上火车的时候,他给江致远发了条“上车了”的微信。江致远很快回他“一路顺风”。
      回到宿舍,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是江致远这一年多陆陆续续布置起来的样子。只有书桌上两人在摩天轮上的那张合照,是宁靖打出来摆上的。
      照片上的宁靖笑得灿烂又忧伤,江致远则笑得温柔而不舍。
      宁靖把相框扣在了桌子上,然后给江致远发了条微信说到家了。

      宁靖回清和上班,同事们纷纷说想他。闲聊了几句,就又开始他熟悉的忙碌节奏。
      下午抢救一个颅脑外伤的病人,跟脑外科主任白舒,还有叶方朔一起搭台。手术很成功,下台之后三个人在刷手池边洗手,叶方朔八卦兮兮地问,
      “宁哥,听说你在阳城中心医院给他们上了一课完美的枪伤抢救?”
      “你怎么什么都能听说呢。外院,不对,外省的事儿都能知道。”宁靖觉得十分神奇。
      “我微信里十好几个医生交流群,不是白加的。”
      白舒教授也觉得十分神奇,
      “这种群聊天不都是屏蔽的吗?”
      “屏蔽也不耽误接收消息啊。”叶方朔声音低了点,继续向当事人散播他群里得来的八卦,“宁哥,还有群里八卦说伤者跟你关系匪浅,说宁老师白天工作结束后衣不解带地照顾到伤者出院。宁哥,你真认识伤者啊?”
      其实还有些更离谱的传闻,叶方朔看到了就替他宁哥驳斥了。眼下就更没必要转述了。
      白舒听他这番话,深深地看了宁靖一会儿。宁靖专心致志地洗着手,带着口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白舒擦干手,转头对叶方朔道,
      “叶方朔,你真该庆幸不是在我们科,也就是你宁老师脾气好,才能忍受你这么聒噪。”
      叶方朔虽然话多、自来熟,但不是分不清眉眼高低的人,看到宁靖的沉默和白舒的打岔,就知道自己多嘴了。他顺着白舒转移了话题,
      “白老师,你不是我老师,能别还像训实习生一样训我了吗?”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去给爸爸买咖啡去。”
      听到“爸爸”这俩字,叶方朔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但终于是放了宁靖清净。
      宁靖又想到江致远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他闭了闭眼,捏住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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