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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 回桉城 “没有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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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靖在回桉城的高铁上,完完整整地想起了当年那通电话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一丝不差地再体会了一遍当年鲜血流干、心化成齑粉的疼痛。
他在美国的时候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有些人的大脑很神奇,好像有个自我屏蔽的开关,会自动把那些让自己痛苦的经历和情感屏蔽,这样痛苦就会麻木,不那么鲜明。
宁靖从小经历的痛苦太多,这些记忆和情感被他关在一个个小盒子里,屏蔽在大脑的不同区域。有些屏蔽起来很容易,有些很难。关于江致远的那些就格外困难,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也只能把那些最幸福和最痛苦的勉强关起来,那个盒子还是透明玻璃的,脆弱、摇摇欲坠。
董瑶的那番话,就像一把无情的手,轻轻一推,这个盒子就碎了。那些汹涌的、尖锐的情感和记忆,就这么再度把宁靖淹没。
董瑶说江致远不是不爱他,只是觉得不配拥有他。只是自以为是的,想让他拥有更好的新生活,遇到更好的配得上他的人。
董瑶说江致远是“傻逼”,宁靖无比认同。十九岁的时候是,三十五岁的时候仍旧是。自以为是的、懦弱的傻逼。
下了高铁,宁靖按董瑶给的号码打薛刚电话,拨通的时候,把薛刚吓了一跳。
“靖儿?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薛刚的声音成熟了不少,电话里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但嘴依然碎,“二远说他前段时间在北京碰到你了,说你在清和都当上副主任了。”
宁靖很心急,跟他简单客气了两句,就直接问他江致远的住址。
这么多年,薛刚再怎么没心没肺,也看清楚了江致远和宁靖之间的感情。听说宁靖回桉城找江致远,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二话没说地给了地址。
宁靖谢了他,挂电话前不忘叮嘱,
“刚子,你别告诉江致远我回来了。”
薛刚一想就明白了宁靖的用意,于是痛快地答应。
宁靖又打车去薛刚给地址的小区,离他们当年钢铁厂的宿舍区老房子不远。
十五年没回过桉城,宁靖觉得熟悉又陌生。出租车拐进城北,旧厂门只剩两根掉漆的水泥柱,新修的柏油路一侧,隔着丛生的野草,是早已荒废了的火车铁轨,像是某种旧时代的印记,把宁靖拉回过去。
远处那几根高烟囱还在,却已经不再冒烟。宿舍区拆了,成了个回迁房小区。土黄色的外墙脏兮兮的,建筑虽然跟当年的宿舍区毫不相同,但那种破败中带着温暖的感觉还是一样。
江致远住的小区要高级得多,建筑密度很低、绿化很好的小高层。管理也很严格,出租车开到门口进不去了,保安把他拦下做访客登记。好在薛刚在这个小区也有房,是薛刚给保安打电话做了登记,宁靖才顺利地进去。
找到江致远家所在的单元,宁靖趁着有业主出门混进了单元门,一梯两户的高级住区,没有电梯卡都上不去楼。宁靖跟做贼一样走安全楼梯,爬了十一层,总算到了顶层的江致远家门口。他气喘吁吁地按门铃,不知道江致远在不在家。刚刚电话里问薛刚,他只知道江致远这几天没去外地。但如果江致远不在家,自己也只能在门外干等着。
好在江致远在家。门铃响了没几声,他就开了门,都没问是谁。然后被门口的宁靖吓了一跳。
“靖儿?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找到这儿的?”
宁靖现在还沉浸于江致远是傻逼的认知中,看到他的脸就很生气。他没什么好气地问,
“能让我进吗?不方便的话我就走。”
江致远赶紧说方便,然后把宁靖让了进去。
江致远的家没有宁靖的宿舍干净,但对于单身男人来说,也算很好了。宁靖环视一圈,没有其他人一起生活的痕迹。董瑶和薛刚都说江致远现在是一个人,但宁靖要眼见为实。
他进了客厅,一眼就看到电视墙的展柜上摆着当年江致远送给自己的那个游乐园模型,罩着透明的亚克力盒子,但快二十年过去,里面的那些游乐设施的小模型都还是有些泛黄了。
江致远顺着宁靖的视线看过去,有点尴尬,赶忙转移话题。
“你怎么来桉城了?出差?什么时候到的?你发个微信我去车站接你啊。”
宁靖气呼呼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似笑非笑地说,
“我昨天跟瑶姐一起吃饭了。”
江致远有点不好的预感,不知道董瑶跟宁靖说了什么,只能装糊涂,
“哦,听她说潇潇爸爸要做个垂体瘤的手术。”
宁靖不想听他东拉西扯,越听越生气,于是单刀直入地问,
“瑶姐跟我说了当年孟立涛的事儿。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江致远。”
江致远在心里默默地“操”了一声。叮嘱董瑶的话都白说。他看着宁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只能沉默。
宁靖也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不说,宁靖自己说,
“江致远,当年那笔钱不是宁知微给的,是你跟卫平借的。我之所以能不留案底从看守所出来,也是卫平帮忙找人和花钱打点的。所以,你欠了卫平一大笔钱和还不完的人情,之后就只能留在桉城替卫平卖命,还钱,还人情。是吗?”
江致远站在宁靖对面,两人距离半个手臂不到。但他不敢跟宁靖对视,只能看着地面。
“江致远,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事?”
江致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我总不能看着你蹲监狱,出来前途尽毁吧。”
“所以你就把自己搭进去,赔给卫平?”
“我?我本来也没什么前途可以。跟着三哥也挺好的,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当年你在电话里就这么说。你还说你不喜欢我,只拿我当哥哥。说希望我有新生活,有爱人。”宁靖冷笑了一声,“一个多月前,你在我家也是这么说的。”
江致远还是没看他,但点了点头,
“对,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江致远,你个傻逼。”
宁靖第一次骂江致远,把江致远听傻了。他诧异地抬起头,皱着眉,终于看向宁靖。
因为实在太生气,宁靖的眼角到颧骨绯红一片,跟小时候一样,配上亮晶晶闪着水光的眼睛,显得娇艳欲滴楚楚可怜的。但他的表情又很严肃,甚至称得上凌厉。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我离开你就会生活得很好。”宁靖质问他,得不到回答,就自顾自地说,“江致远,我告诉你这十五年我怎么过的。”
“大一刚开学那会儿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你的脸。我像个掉进陷阱里受了重伤的动物,一动不能动地躺在坑底等死。而你就站在陷阱边上,那么温柔、又那么无情地看着我。看着我挣扎,看着我一点点死掉。你站得很高,很冷酷地说你不喜欢我,说我不值得你喜欢。每次都做这个梦,每次都吓醒。可是如果不睡觉,我又会想你想得受不了。所以只能爬起来躲进厕所抽烟。我第一次抽烟是刚去北京没多久的时候,去后海转,想看看你说过的后海边上的酒吧。那天晚上有一家的驻唱唱《白鸽》,声音跟你很像。我实在太难受了,买了包你常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蹲在一棵槐树底下,抽了大半包。从那以后很长时间,我得把衣服上弄得都是烟味,才能闭上眼睛幻想你在抱着我,然后才能睡一会儿。”
“后来学习越来越忙,我的失眠才好一点。但我还是很痛苦。感觉跟同学、跟整个学校都融不到一起去。虽然在那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同学室友跟我关系也都挺好,每天同进同出,一起上课、自习、吃饭。但我还是觉得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有个学长说喜欢我,这之前有过几次女孩跟我表白,我都拒绝了。那个学长我也拒绝了,但我又想试试,看能不能接受除了你以外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人是不是真的能把感情和欲望分开,不喜欢一个人,还能跟这个人上床。”
“我那时候经常去后海那边的酒吧听歌,遇到了一个吉他手。那个吉他手的手和声音跟你有点像,后来我就跟他睡了。原来确实是可以高潮的,但是高潮完我心里更难受,觉得恶心,身体很快乐,心里觉得恶心。”
他说到这儿,江致远厉声叫他名字,打断他。
“宁靖!”
宁靖狠狠瞪了他一眼,眼角更红了,好像要有血从眼角淌下来。他的声音更凌厉,
“听我说完。我难受了这么多年,你听听就受不了了?”
“清和医学院的课业特别重,实习和轮转很难,压力很大。但我还觉得挺好的,忙起来我就不会那么想你,也不用非得找各种像你的人,去跟他们上床。那会儿我找了不少人,都有点像你。有一点像就行。分科的时候我选了急诊。以我当时的成绩,大把其他科室在要我。急诊又累,压力又大,就业后赚得又少。但我还是选了急诊。我考医学院就是为了进急诊。我总记得你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总想着能不能换我来照顾你。”
“07年我去美国交换了一年,更忙了,压力也更大。我靠安眠药挺着,有一次不小心被手术刀割到,我居然觉得很痛快。不过我没发展到自残,没来得及。当时带我的AP看出来我状态不对,半强迫地让我接受心理治疗。我开始定期看心理医生、吃药。慢慢调整过来不少。心理医生说我要尝试从你的世界里走出来。不然我的痛苦永远都在。早晚有一天,我会崩溃。”
“于是我按医生的建议去尝试了。那一年我尝试很认真地去谈了一段恋爱。就是劝我去看心理医生的那个带我的AP,他叫Jonas,他跟你一点也不一样。人很好,很优秀,工作能力很强,对我也挺好的。但我还是失败了。我没办法爱上他。回国之前我们就分手了。”
“回来之后,我又尝试过很多次,正经谈恋爱。对方有比我大的,有对我特别好的,有长得帅的,有人很有意思的。但都不行。他们都不是你。江致远,我没办法爱上别人。再怎么努力都不行,甚至因为着急想要接受其他人、想忘记你,我的抑郁症状和睡眠问题一度有加剧的趋势,然后我就放弃了。我想顺其自然吧,谈恋爱也好,一夜情也行,或者空窗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怎么没压力怎么来。”
“我努力了十多年,又遇到你了。你在北京才两个多月,我却觉得隔了十五年,我终于又活过来了。我很生气,气自己没出息。你只是又出现了而已,我所有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可是我一面非常痛苦,一面又特别幸福。我睁开眼就能看见你,能跟你一起吃饭,能跟你聊天,玩命一样工作一天,下班后在休息室换完衣服,出了门就能看到你在等我。我都怀疑我是病情加重出现幻觉了。”
“可是那么快,你就又离开我了。你回来之后这段时间,我又开始很难受。我像答应你的那样,按时吃饭,尽量不吃安眠药,还去运动打拳。可是没有用的,我做再多,都不能从你的世界里走出来。”
“江致远,我真的努力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但是我没办法,我做不到。从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喜欢的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你。你对我那么好,让我体会到什么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丰沛的感情,但你又不肯跟我在一起。你不要我,把我一个人从有你的世界里赶出来,还说什么让我敞开怀抱开始新生活。江致远,没有你的生活,甚至都不是生活。没有你的世界再好,再五光十色丰富多彩,都跟我没关系,我还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江致远,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幸福,又这么痛苦。你说要对我好一辈子的,怎么又能对我这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