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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四 哥 “江致远, ...

  •   几天后江致远生日,也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他已经有几天完全联系不上江致远了,这甚至比查成绩本身还要另宁靖觉得惶恐不安。成绩是可控的,感情不是。
      事实上,宁靖也确实考得很好,跟自己的预期一致,没有辜负这半年、或者往远了说这十几年的努力。宁靖没有任自己陷在坎坷泥泞的命运里,终于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挣扎出了一条逃离的路。可答应要跟他一起离开的人,为什么怎么也联系不上?
      江致远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通的。
      宁靖本来听着那一直响到自动挂断的忙音已经习惯了,当电话忽然接通,那头传来江致远的声音时,宁靖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一时竟然发不出声音。
      “靖儿?”江致远在电话那头叫他,声音有点哑。
      宁靖莫名有点紧张,甚至没有对江致远这些天的失联生气。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致远,你在哪?”
      江致远在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外地。”
      他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空旷,好像是在野外,能听到蝉鸣的声音。
      宁靖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放心吧,什么事儿都没有。”江致远应该在抽烟,能听到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的声音,“对了,靖儿,高考成绩是不是出来了,考得怎么样?”
      “653。”宁靖报了自己的分数,语气添上了几分有点刻意的雀跃。
      “挺高的吧?”
      “嗯,市里能排进前五吧。”
      “真好。”江致远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听起来很欣喜,“真好。靖儿,太牛逼了。真好。”
      宁靖也跟着笑了,提着的心松快了不少,
      “江致远,生日快乐。去年答应买给你的那把吉他,我还是没攒够钱。所以今年先买了别的礼物,你回来给你补过生日的时候送给你。你猜是什么?”
      江致远没猜,而是有点客气地说,
      “靖儿,谢谢你。不用礼物了,你的成绩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还有别的。”
      宁靖在电话这头有点脸红。放着电话的柜子上摆着安全套和润滑剂,他前段时间就买了。他想把自己送给江致远,把上次没做完的事做完。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致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说,
      “可能还要挺长时间。你什么时候开学?我争取在你开学前赶回去。”
      “刚下成绩,要等到录取通知书下来才不知道呢。不过听老师说,往年清和医学院是八月底新生入校,挺早的,要先军训。”
      “哦,”江致远应了声,“那我尽量赶回去送你。如果实在回不去,你自己去学校行吗?”
      宁靖皱起眉,感觉江致远的话有点怪,他试探着又问了句,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没有,你要实在不信,我明天找人拍两张照片,洗出来寄给你看。”
      他这么说,宁靖就更想不通了,
      “那,你不陪我去北京了?”
      江致远又清了清嗓子,说了声对不起。
      也许他确实在帮卫平办件什么重要的事,也对,江致远要离开桉城了,卫平这边的事总得有个交代。江致远不是办事没交代不负责任的人。宁靖这样说服着自己。
      “也,没事。”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失望,“我自己去学校也可以。你办完事,就去北京找我吧。我正好可以看看学校周边房子的租金,还有打听打听在北京打工能赚多少钱,像你之前说的,去酒吧,或者饭店……”
      “靖儿,”江致远打断他,语气听起来有点严肃,又有点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我尽量赶在你开学前回去,送你去上学。”
      “不,不用的。”听他的语气,宁靖莫名有点慌乱“江致远,你要有事就先忙。你要离开桉城的话,是得把卫平那边的事情都处理一下,毕竟……”
      “靖儿,你听我说完。”江致远再次打断他,“我可以把手头的事暂时放一放,送你去上学,然后再陪你在那边待几天,但我早晚还是得回来的。”
      “回哪?”宁靖像是听不明白。
      “回桉城啊。你在北京是上学,我留在北京能干嘛啊?”
      “你说什么呢,江致远。你不是说咱俩一起去北京吗?你说……”
      宁靖又感觉胃有点不太舒服了,胃酸反上来,烧得嗓子疼,他缓了一下,正要继续说,听到那头江致远平淡的声音,
      “靖儿,我那会儿想问题很幼稚。其实哪有那么容易。我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什么都不会,我去北京能干什么啊?”江致远自嘲地笑了一声,“难道我真的去工地搬砖,或者去厨房帮厨?我现在跟着三哥混得挺好的,三哥很看中我,年底就能把钢铁厂这片儿所有的生意都交给我了。到时候咱俩也不用愁钱的事儿了。”
      原来是因为钱的事儿,宁靖有点着急地说,
      “是因为钱的事儿吗?我上学不需要很多钱的,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申请奖学金,再不行我也可以去打工。你不用压力这么大。”
      “你打什么工,你好好上学就行。而且不光是钱的事儿……”
      宁靖不想让他继续说了,
      “江致远,我不需要钱,我只需要跟你一起生活。”
      江致远沉沉地叹了口气,
      “靖儿,就是亲兄弟,也不可能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你马上要上大学了,咱俩,”他停顿了几秒,再开口语气是毫无犹疑的,“咱俩总归要分开的。我拿你当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但亲人也不可能一辈子绑在一起。都要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的。你去北京好好上学,我会经常去看你。你踏踏实实好好上学就行,学费生活费什么的不用愁,有我呢。把你供出来了,我就算完成奶奶走之前的嘱托了。”
      江致远口口声声说亲人,说奶奶的嘱托,说得很清楚。但宁靖却感觉今天真的听不懂江致远的话。他闭上眼,消化了半天,还是没明白,语文白考130多分了。
      “江致远,之前关于钱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咱家现在是不是很差钱?如果是,我可以假期就出去做家教,我多干几份,能帮你分担不少……”
      江致远语气很坚定地打断他,
      “没有钱的问题,我没对你撒谎。不是钱的事儿,宁靖,钱当然很重要。但是刚刚我也说了,我不可能放弃桉城这边刚要有起色的事业,跟你去北京吃苦受罪的。我是拿你当亲哥,靖儿,但是就算是我亲奶还活着,也不可能管得了我的。”
      宁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试探性地、有些犹豫地问,
      “亲哥?”
      “对,我虽然从来没叫过你哥,但是在我心里一直是拿你当亲哥的,靖儿。”
      “哥?”宁靖有点茫然地重复,他一定是听岔了,理解错了,“江致远,你说什么呢。”
      电话那头,江致远缓慢,却极其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拿你当亲哥看的。宁靖,哥。”
      宁靖握着电话的听筒,很用力,用力到全身都在抖。是七月底啊,三伏天怎么会这么冷呢?
      宁靖试探性地又问了一次,
      “江致远,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你别瞎想了,哥。”
      胃里已经疼得翻江倒海了,宁靖站不住,顺着柜子滑坐到地上。原本在沙发上蜷着的排骨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对劲,凑到他手边,用头蹭他垂下来的那只手。
      瞎想吗?江致远在说自己哪方面是瞎想的。对他近况的担忧,还是,对于他们感情的误会?
      “江致远,我喜欢你。你一直知道的,对不对?”宁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问得小心翼翼。
      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有点无奈的声音,
      “哥,这只是你的错觉。因为咱俩一起长大,一直很亲密,所以你想多了。就好像书里说的那种雏鸟情节。等你出去了,见了更多的人,就明白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了。”
      “江致远,我喜欢你。”宁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虚弱,语气几乎称得上卑微,“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你。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听筒的另一头听不到江致远的声音,有风声,有蝉鸣,可是连江致远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宁靖像是在对着一片空茫寂寞自言自语,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我能感觉得到。”
      又是很久很久的沉默,江致远终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哥,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你骗人。”宁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吓得手边的猫哆嗦了一下,但没跑掉,还是蹭着他的手背。宁靖的手冷得像块冰。“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江致远。你别骗我,我不信。”
      “哥,你现在不冷静。等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就能想明白了。我对你真的不是那种喜欢。我只是把你当哥。是亲人的喜欢,不是那种。我喜欢女人。”江致远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女人。我跟董瑶谈过恋爱的,你记得吧。那会儿你不就已经知道我喜欢女人了吗?”
      对啊,江致远曾经拒绝过他的。他十八岁生日那晚,第一次亲过他之后,他就开始躲他。然后就跟董瑶谈起了恋爱。可是……
      宁靖拒绝相信江致远的说辞。他虽然想不通江致远为什么忽然说只是拿他当哥哥,忽然不愿意跟他一起离开桉城去北京生活。但他还抱有一点点希望,江致远一定是在骗他。毕竟在他被拷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江致远握着他的手说让他别忘了一起离开的约定。在他夜夜噩梦无法入睡的那段时间,江致远曾经那么紧地抱着他,像生怕失去某样珍宝一样,一时一刻不肯放开。
      “不是的。”宁靖也说不上自己是在反驳江致远,还是在自我暗示,只是不断重复,“不是的。”
      “我真的只是拿你当哥,哥。”
      江致远的每一声“哥”,都像一根细长的针,扎在宁靖心上,扎下去的伤口不大,但每一下都是锋利尖锐的疼痛。
      宁靖疼得浑身发抖,疼得开始用口不择言来自我防御。
      “江致远,你会跟你哥接吻和上.床吗?”
      “那是因为那段时间你状态不好,哥,”江致远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无奈,好像宁靖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你那段时间不正常,我不知道怎么安抚你。以你当时的状态,别说是亲我一下,就是你捅我一刀,只要你能舒服点,不那么难受,我也不会躲的。”
      原来他们之间的亲吻,对江致远来说,像被捅刀子一样,都是需要忍受的伤害吗?他明明、明明那么温柔。
      “还有,咱俩只是互相帮忙。男人有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住欲望,很正常的,没必要非得压抑,互相帮忙也没什么的,哥。你真的不用太往心里去。”
      “江致远,你是不是当我傻?”
      宁靖像垂死挣扎的困兽,生命几乎消散殆尽,还不死心地扑腾着。
      而江致远就像站在陷阱边上的猎人,冷眼旁观,甚至还要再补上一枪。他用非常非常平静的语气,很缓慢,却很坚定地说,
      “你当然不傻,你只是有点乱了。哥,你相信我,等你去到更大的世界,见了更多的人,遇到更好的人之后,你就会发现,你对我的感情,真的只是出于依赖的移情作用。”
      “不是移情,江致远,不是的。”
      宁靖哆哆嗦嗦地,剖开自己的胸膛,把心掏出来,捧到江致远的面前,
      “江致远,我爱你。”
      电话那头又只能听见风声了。宁靖闭上眼睛,看到江致远站在风里,高高地,俯视着自己,俯视着那个躺在陷阱的坑底,浑身是血,颤抖着举着一颗心的自己。
      那边远远地、模模糊糊地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远哥。”
      江致远咳嗽了两声,语气波澜不惊地说,
      “宁靖,可是我不爱你。我说了,我对你的感情,就是亲人的感情,像喜欢一个亲哥哥一样的喜欢。你要一定说到‘爱’这个字,那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不爱你。”
      陷阱边俯视自己的江致远原来是这样的表情,怜悯的,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鄙夷。鲜血和力气都流失干净了,宁靖缩成一团,用最后一口气,喃喃地重复,
      “江致远,我爱你。”
      像垂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
      然后他听到那边没有犹豫、毫不停顿地说,
      “我不爱你,哥。”
      宁靖没有声音了。江致远也没出声。电话里一片死寂。
      女孩儿的声音又叫了声“远哥”。这次离得近了,好像就在江致远那头的话筒边上。这个声音不是董瑶,比董瑶听起来甜美干净。也许是个笑起来有酒窝,对视的时候会脸红的女孩儿吧,江致远不喜欢宁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董瑶,大概最终认清楚了,是喜欢这种女孩儿吧?
      江致远声音很温柔地对那头的女孩儿说,
      “燕儿,我在打电话,你们先吃吧。”
      女孩儿的声音有一点责怪和撒娇的意味,
      “我们等你,你快点儿说完快点儿回来。”
      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他在抱她吗?还是摸了她的头发?像无数次对自己做的那样。
      “哥,我这边有还事,得挂了。”江致远的声音有些匆忙了,但仍是温和地说,“我争取在你开学前回去,送你去学校。”
      “不用了,江致远。”
      灵魂离开了伤痕累累的身体,手里那颗心已经不再淌血,也不再跳动了。宁靖声音里那些起伏的情绪都褪去,小心翼翼的,偏执的,垂死挣扎的,说着爱的,都归于一种没有起伏的平静,冷冷的,是游魂的低语。
      “江致远,我对你不是亲人的感情。我不会跟亲人接吻,不会让亲人给我**。我爱你。你如果不爱我,那我们也没必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再去做什么兄弟、亲人。我不需要。你如果不爱我,就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也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难过的日子。但咱俩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可是游魂也会有期待,没有心了,也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游魂在用“再不见面”威胁江致远,赌他微乎其微的舍不得的可能性。
      但电话那头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传来江致远缓慢,但十分清晰的回答,
      “如果你坚持,那就先不见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开了,咱们还是可以做兄弟的。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哥。”江致远用一如既往的温柔,祝福宁靖,“哥,一路顺风。祝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也祝你,能遇上真正爱你,你也爱他的人。女的也好,男的也行,只要你幸福快乐。我永远祝福你,哥。”
      宁靖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笑,
      “谢谢。”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手边的排骨信任地朝他翻着肚皮,宁靖抚摸着猫咪那柔软温热的皮毛,感受着手掌下起伏的心跳。怎么有这么傻的猫,宁靖笑着想,怎么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江致远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挂机。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被搅碎在风里。
      “对不起。”他重复了句。
      身边的女孩儿有点莫名其妙地问他,
      “远哥,你不用客气。饭刚做好,我跟我爸都不饿,也没等多一会儿,你不用说对不起的。”
      女孩儿是卫平乡下一个远方表哥的女儿。江致远在乡下养伤的这段时间,父女俩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女孩儿刚满十六岁,有一双很干净很亮的眼睛,跟宁靖的眼睛有点像。但在江致远心里,宁靖的眼睛是谁也比不了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干净明亮。不过星星挂在天上,是江致远永远也够不着、触碰不到的地方。
      他的腿伤还没好,刚刚站着打了这么久的电话,此刻终于疼得站不住了。江致远就势坐了下来,坐在院子里潮湿的泥土地上。
      “远哥,你咋了?伤口又疼了?”
      江致远摇摇头。
      女孩儿蹲下来,打量江致远的脸,语气天真,却很直接地说,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受。”
      江致远笑着问她,
      “燕儿,你捡到过钱吗?”
      女孩儿想了想,摇摇头。
      “没捡过。”
      “我捡到过,一箱子宝贝。可珍贵了。”
      江致远浑身脱力一样,躺在地上,看着夜空。乡下没有污染,星星又多又亮,挂在漆黑而高远的夜空中,好像黑丝绒上一大捧闪亮的钻石。
      “然后呢?”女孩儿天真地问。
      “然后我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每天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看,能看到就觉得特别、特别高兴。”
      “哇,那你不是发财了。”
      “可惜,宝贝的主人来跟我要来了。”
      “啊?”女孩儿听起来比江致远还要失望,好像真的在同情江致远失去了那一箱珍宝,“那你还回去啦?”
      江致远点点头,
      “不是我的,我不能强留着。”
      风吹走了天上的流云,月亮也露出头来,高高的,那么圆,那么亮。对着满天皎洁璀璨的星月,江致远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他值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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