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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三 去北京 他能清楚地 ...

  •   春节过后,宁靖去办了退学。因为校外伤人和强制拘留,宁靖被学校记了大过。但他毕竟是尖子生,是这届高考的希望之一,学校其实是对他网开一面了的。承诺他高考报名前就把处分撤销掉,这样他高一高二的评优和竞赛加分还有效。但宁靖自己不想在学校继续读了,他不想被那些流言蜚语扰乱情绪,不想再分出一丁点儿精力去维持自己挺直的背脊和高昂的头颅。他只想找个安安静静没人议论他的环境,心无旁骛地准备高考。他还要按照答应了田奶奶和江致远的那样,考出去,去北京,去当医生,去和江致远开始新生活。
      江致远到处托人打听,最后给宁靖找了个市区的补习学校,师资力量很不错,桉城每年高考落榜想要重新拼一次的考生,很多都会去那所补习学校复读。那里没人认识宁靖,大部分复读生的心里也只有不再落榜的念头、不太关心其他学校的八卦新闻。
      一高的班主任劝了宁靖好几次,也没能让宁靖改变想法。好在他出事前会考已经全部考完了,不耽误他在社会上高考报名。班主任感到十分惋惜,却也无可奈何。作为一个成年人,她都无法想象宁靖面对的痛苦和压力,也就不忍心再说些空洞的安慰与鼓励。她答应把一高的复习大纲和每次模拟的试卷都私下拿给宁靖。宁靖的模拟卷子也会找老师帮忙批,跟在校的班里同学一样。
      过后江致远给班主任补送了春节年礼,盒子里塞了两千块现金作为答谢。

      最后这半年,宁靖疯了一样地学习。六点起一点睡,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剩下所有时间都在复习。……
      江致远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宁靖,……。宁靖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有反应,在亲吻的时候、在自己高潮过后,或者某个抱着自己醒来的清晨,或者某个他带着洗得很淡但仍能闻到的血腥味晚归的夜晚。
      宁靖知道江致远这半年不只是在歌舞厅看场子。他的时间好像自由了很多,又好像格外不自由。他偶尔会喝得酩酊大醉被薛刚送回家,偶尔会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口和一身的血腥气。他接送宁靖的工具从摩托车换成了一辆帕萨特,偶尔带宁靖去饭店吃饭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叫他“远哥”。他随身的包很重,并且不让宁靖动。
      宁靖有不太好的预感,江致远什么都没说,他也就没问。只是更加努力用功,他必须在高考完带江致远离开。这片泥泞困住的不只是宁靖,还有江致远。
      这半年里江致远的情绪也很焦躁,虽然他克制着在宁靖面前不表露出来。但是在外面,人人都知道卫平多了个忠诚的得力手下,尤其凶狠不要命。
      刚过完春节没多久,卫平和冬子在南城爆发了生死存亡的决战。江致远带人把冬子所有的场子都挑了。一天一宿的时间,砸的、烧的、砍了人的,一间没留。行动干脆利落,下手毫不留情。冬子还没从年前短暂的胜利里缓过神,就元气大伤。后面又打打谈谈了两个月,最终以冬子全面败退、卫平吞食了南城大部分的地盘而告终。
      江致远一战成名。
      共同的敌人解决了,卫平的矛头转向了市区的大明。庆功宴上江致远借着孟立涛的事情发难,把大明打成了重伤。卫平接收了大明大半的手下,在市区插进了一只脚。
      江致远在帮卫平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害怕。他不怕受伤、不怕被抓,甚至不怕死。但当他洗干净身上的血,回家抱着宁靖的时候,会深深得恐惧。
      他恐惧因为飙升的肾上腺素而疯狂汹涌的想要进入宁靖的欲望,也恐惧宁靖在睡梦中闻到他身上血腥气而皱起的眉。每次陪着宁靖复习时,看着宁靖坐在写字台前做卷子的背影,他都能清楚地看到两人之间越拉越远的距离,一条深深的不可跨越的鸿沟将他们隔开。
      宁靖的那一头叫前途无量,江致远的这一头叫罪孽深重。

      六月份的时候宁靖填报了志愿,之前的模拟考试他的成绩很稳定,而且一次比一次好。补习学校的老师又惊喜又期待,宁靖的成绩是能给学校第二年招生竖一块金字招牌的。校长甚至承诺,他要是能考650分以上,可以把这一年学费退还给他。要是能考上个清北,甚至会有额外奖金。
      但宁靖还是按最初的想法,报了清和医学院的八年制临床。补习学校的老师和一高的班主任都劝他再想想,可以拼一拼清北,但他还是坚持没改。
      七月份的最后一周,补习学校也放假了。江致远那段时间每天在家陪着他。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一日三餐,连杯水都没用他动手倒过。
      去看考场那天,宁靖碰到了一高的同学,同学跟他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时,他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出了考场大门,看到靠着车门抽烟的江致远,宁靖觉得平静而喜悦。落日在江致远头发上洒下金灿灿的光斑,他冲着江致远跑过去,就像跑进了马上要展开的新世界。
      晚上的时候宁靖没有再看书了,吃完饭拉着江致远去散步,回到家让江致远给他弹琴。
      江致远很久没碰吉他没唱歌了,先弹伍佰的那首《LAST DANCE》,弹走了好几个音。后来弹《白鸽》好一些,那一大段的SOLO没弹错。
      灯光下,江致远叼着烟低头拨弦的样子,好像回到了一年多以前在歌舞厅的那个小舞台边。但跟一年多前相比,他看起来成熟沉稳了不少,侧脸的线条更锋利,也更英俊了。记忆里的呼啸声和口哨声都飘远,只有宁靖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走过去,在江致远身边跪坐下来,做了当年在那个人潮涌动的歌舞厅想做却没敢做的事。他勾住江致远的脖子,吻住他的嘴。
      江致远把琴放在一边,很紧很紧地抱住宁靖,紧到好像要把他压进身体里。他们吻得很深,舌头探进对方口腔,席卷着对方的灵魂,想在上面刻下自己的烙印。
      ……
      宁靖迷迷糊糊、十分疲累地想,算了,等考完试吧。今年出成绩的那天刚好是江致远生日。他想把高考成绩,和“我爱你”三个字,当成生日礼物,送给江致远。如果他想要,还有宁靖自己。

      高考的最后一科考完,是薛刚来接的宁靖。开着江致远平时开的那辆帕萨特。他跟宁靖说,
      “二远去外地替三哥办点事儿,可能要走半个多月。他让你别担心。有事儿给他打电话。”
      江致远在两个月前配了部手机,诺基亚的5110。那串手机号码十几年后宁靖也没忘。
      其实那天江致远没走,考场的结束铃声响起时,他才从车上下去。走到不远处一颗槐树背后躲了起来。他看着宁靖神采飞扬地走出考场,上了车。看着车子开远,消失不见。
      淡黄色的槐花落到他肩膀上,他摘下来放到嘴里,是苦的。
      当天晚上,他替卫平去伏击了市区最大帮派的老大成兵。成兵重伤。江致远也被伤到大腿的动脉,差点失血过多没救回来。他在医院住了两天,为了躲成兵手下的报复,连夜转移到乡下。

      最开始的一周,宁靖打电话江致远是接的。会跟宁靖聊几句。问问宁靖考的怎么样,告诉宁靖家里现金放在哪。让宁靖去外地玩几天放松一下,或者去买些上学要带的衣服鞋子、生活用品。但只聊这些琐碎的生活杂事,宁靖想跟他谈谈未来的生活,几次开口都被他岔了过去。
      慢慢地,江致远的电话开始变少,宁靖打他的电话,经常是占线忙音,或者打通了没人接。偶尔打通那么一两次,江致远都回复得很短,有事在忙,不方便说话,暂时回不去,不用担心他很好。他开始不怎么主动询问宁靖的情况,也没主动给宁靖打过电话。
      这样的江致远有点反常,宁靖怀疑他出了什么事,去问薛刚。薛刚也说江致远没事,只是在外地帮三哥办事很忙。宁靖不信,但没什么办法,江致远不联系他,他就找不到江致远。宁靖莫名开始觉得惶恐。
      到了七月底,江致远快过生日的时候,他还是没回来。宁靖已经不相信薛刚说的没事了,在给江致远连续打了两天电话,都没有得到回信之后,他开始尝试找遍了桉城的几个医院,去急诊和外科住院部的护士站分诊台打听,没有江致远这个病人;他去翻桉城和省城的报纸新闻,没有报道出来的恶性伤人事件的伤者或嫌疑人姓江;他在江致远带他去过的那些卫平的场子外守了两天,没有见过江致远的踪迹;又偷偷跟踪董瑶和薛刚,他们也都没有跟江致远联系过的迹象。
      宁靖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种状况让他格外焦躁,又开始整夜失眠。某天夜里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和江致远站在一座山顶,山顶的雾很大,江致远就站在他对面,他也看不清他的脸。他很着急,去够江致远,他进一步,江致远就退一步。退着退着,江致远就在大雾中坠下山崖。
      宁靖被吓醒,一身冷汗。醒来后他发现已经被他们喂得很胖的排骨睡在了他胸口,难怪做了噩梦。但这个梦实在太让他不安,他生气地把猫从身上摘下来,吼了它一声。排骨从来没被他俩凶过,本来睡得很香的猫被莫名其妙弄醒,还被凶,猫也是有脾气的,一气之下躲到了客厅沙发底下。
      宁靖已经睡意全无,又担心排骨在沙发下面滚了一身土再上床,于是去客厅捉猫。他趴在沙发边的地上,连哄带逗,甚至用猫条勾引,也没把排骨弄出来。排骨在躲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江致远是不是也在躲他。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江致远不是受伤了或者出事了,为什么要躲着他?
      宁靖坐在沙发旁的地上,在七月的盛夏,感觉到一阵阵无法抵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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