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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一 那些夜晚 “宝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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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靖在江致远耐心的抚慰里,慢慢止住了抽泣,窝在他怀里逐渐睡着了。但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过来。醒来后他精神好了一些,脸上睡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江致远一直动也没动地抱着他,见他醒了,用手背蹭了蹭他脸颊,轻声问,
“饿吗?用骨头汤给你下点面条,能吃下吗?”
宁靖点点头。
江致远于是起床去煮面条,刚出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宁靖也跟了出来,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江致远回身揉了他头顶一把,然后把他推到身前,带着他进了厨房。
江致远把剩下的骨头拆了点肉下来,撕得碎碎的,跟一小把青菜一起,下到骨头汤里,煮了一点细挂面,卧了个鸡蛋。热腾腾的一碗,宁靖都吃了,这次没再吐。江致远这才放心地收拾屋子。
宁靖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他们之前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抽出一本数学模拟题,翻开摊在眼前。
江致远收拾完进来的时候,看到宁靖面前摊开的模拟题一笔没动,他手里捏着笔,皱着眉发呆。江致远走过去,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盖上笔帽,然后把书阖上,把他的头搂在腰腹间,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
“咱们今天不学习了,好吗?想看电视还是电影,我陪你。”
宁靖乖顺地靠了一会儿,小声说,
“你给我弹吉他吧。”
“好。”
江致远拿起琴,坐到地上的那个小沙发里,调着弦。他好久没碰琴了,也忘记松弦,有点跑音,有根弦也要换了。他换好弦,调好音,问宁靖想听什么。宁靖说随便,他就挑一些旋律柔和的民谣来弹,跟着曲子低声哼唱。
宁靖起初跨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听,听了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靠着他拨弦的右手边坐下,头搁在他肩上。江致远停下来,把小沙发推给宁靖,自己坐在地上,让宁靖靠回来,自己继续弹唱。
宁靖靠着江致远,慢慢合上眼,似睡非睡的。他的身体其实很困倦,精神却非常紧绷,没办法真正入睡。潜意识里担心只要一睡着,周遭的一切就会消失。江致远、他们的家,都不见了。他又回到那个逼仄的、充斥着腥臊汗臭味道的监室。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身周遍布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
监室里是没有秘密的,宁靖进去的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进去的原因。同监的有个关了很久的重刑犯,大半年没有见过女人了,憋到见着个平头正脸的男的都双眼放光的程度。更何况是长得那么好看的小男孩。他从见宁靖第一眼,就浑身冒火,恨不得用眼神把宁靖身上的狱服烧掉。那目光跟十二岁那年的中年男人、跟孟立涛如出一辙,让宁靖恶心得想吐。当天晚上排队打饭,他贴在宁靖身后,热烘烘的呼吸喷在宁靖颈侧。宁靖避无可避。
幸运的是监室的老大看不下去了,老大的孩子跟宁靖差不多年纪,也是关了很久的重刑犯,出于移情作用,制止了那人对宁靖的动手动脚。后来还把宁靖的铺位换到了自己身边,才算保护住宁靖的安全。但那些猥琐的、令人作呕的目光如影随形,洗澡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睡觉的时候。
宁靖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高度紧绷完全无法放松的状态。熬得太狠了,有时会产生江致远在身边的幻觉,就像此刻。他靠在江致远的肩膀上,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分不清身处何处。
江致远又弹了一会儿,感觉肩头的宁靖没什么动静了,放下琴,把人抱回床上。他从背后抱着宁靖,熟悉的温度与气味将宁靖严严实实地包裹。
幻觉也好,真实也罢,至少此刻自己是安全的。宁靖这样想着,慢慢又睡着了。
入睡时紧紧搂着宁靖的江致远在后半夜也陷入了熟睡,睡着后无意识地放开了怀里的人。于是宁靖很快惊醒,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半个月亮,那月亮跟他每晚透过监室高高的铁窗瞥见遥遥一角的月亮毫无二致。
宁靖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又快又乱,宁靖颤抖着去掐自己的大腿,想用疼痛确认自己身处真实还是虚妄。然后他听到江致远的呼吸,是熟睡的绵长均匀的节奏。他翻转过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摸到江致远的胳膊,真实的体温令他稍稍踏实了一些。
搭着江致远的手臂,宁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而这次几乎是刚一闭上眼,就陷入梦魇。眼前交错着赤褐色的血雾和令人作呕的目光。交错着,潮湿的藤蔓一样将宁靖缠绕束缚,他动不了,被拖进一个个腥臭黏腻的空间,一会儿是昏黄的小旅馆房间,一会儿是黑暗混乱的监室。
再度惊醒,宁靖感觉身上笼罩着如有实质的黏腻的与腥臭,白天的澡白洗了一样,他搓了那么久,此刻还是脏得想吐。
他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江致远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边,是空的。他马上清醒过来,叫宁靖的名字。没人回应。
江致远匆匆下床,出了房间,看到卫生间的门缝透出灯光。他走过去,听到里面的水声,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江致远拉开门,看到宁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水流浇在他通红的身体上。顾不上脱衣服,江致远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着宁靖,没敢出声,也没敢伸手碰他。淋浴的水溅在江致远身上,水温很高。宁靖手里紧紧攥着搓澡巾,江致远看到他的肩颈处已经擦破了,渗着血。
“靖儿。”
他低声叫宁靖。宁靖身子抖了下,缩得更紧了。
“靖儿,是我。”
江致远不知道孟立涛做的那些畜生事儿给宁靖留下了多深的伤害,所以他不敢做一点点可能会让宁靖应激的举动,碰一下都不敢。只能小心翼翼地叫他名字,重复地告诉他眼前的人是自己。
宁靖瑟缩着,颤抖着,呜咽着,
“江致远,我觉得好脏,洗不干净,怎么搓都搓不干净,好脏。”
哭声逐渐尖锐,反反复复,哭喊着“脏”。
江致远觉得那一声声的哭喊,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扎进去再抽出来,来来回回在他心上磨,疼得他上不来气。
“靖儿,你别怕,是我。”
他尝试地、小心翼翼地去握宁靖的肩膀,手掌贴上去时,宁靖没有躲。于是他试着把赤裸的宁靖搂进怀里,热水湿透了他身上的衣服,两个人的身体以一样炙热的温度紧紧贴在一起。
宁靖在他怀里哭喊,用他从来没听过的声嘶力竭的声音。江致远在水流中缓缓地摩挲着宁靖的背,动作温柔却有力。安抚着他的颤抖、承托着他的无助。
“宝宝,不脏了。洗干净了,不脏了。宝宝。”
他一声声叫着宁靖“宝宝”,叫一声,在他肩膀、脖子、锁骨,那些搓破了皮,渗着血的地方轻柔地印下一个亲吻。
宁靖尖锐地叫了一声“江致远”,凶狠地吻住了他的嘴。他咬破他的舌尖。血冒出来,满嘴的血腥味。这味道勾起了宁靖那幕带血的、最恐惧的回忆。但因为江致远的味道混杂其中,因为江致远温柔的亲吻,宁靖在血腥味里逐渐找到了奇异的平静。
是江致远在抱着他,是江致远在抚摸着他的肩胛腰背,是江致远在吻他。
宁靖的颤抖一点点停止,眼泪也终于不再流。
感受到了他逐渐恢复平静,江致远的吻愈发温柔,用舌尖一点点抚慰着他的口腔,像舔舐他伤痕累累的灵魂。
分开的时候,江致远又叫了一声“宝宝”。
宁靖没敢看他的眼睛,缓缓松开几乎要把他后颈抓破的手。
江致远拿来浴巾将宁靖擦干,裹着浴巾把他放回到床上。
“我去把湿衣服换下来,你自己躺会儿,好吗?”
宁靖红着脸,小声说“好”。
江致远返回卫生间。脱下浸透了的睡衣,对着起了反应的自己骂了句“畜生”,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然后换了身干的衣服,匆忙回到卧室。
宁靖缩在被子里,有点不安地看着江致远,眼睛里浮出一丝神采——这一天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神采。
江致远也躺了进去,把宁靖搂过来,让他半趴在自己怀里,胸膛贴着胸膛。他亲了亲宁靖的头顶,然后问他,
“困了吗?”
“有点儿。”
“那睡吧,乖。醒了就叫我,别再自己跑出去了。”
“嗯。”宁靖很乖地答应着。
江致远一下下拍着宁靖的背,哄小孩子入睡一样的手势。直到怀里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那段时间宁靖的状态起起伏伏,不愿意开口说话,不想出门见人,看不进去书也做不进去题。有时还是会被充满着浓稠粘腻鲜血的噩梦惊醒。
江致远整天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给他弹琴唱歌,陪他看电影,为他读书,东拉西扯地逗他开口说话聊天。宁靖每一次惊醒,江致远都会马上跟着醒过来,抱着他,拍着他,哄着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江致远用呼吸、声音、体温、味道,还有拥抱和亲吻,给宁靖搭了一个安全的巢,让宁靖尝试着一点点探出头来,把这段时间强制关起来的神智、思维和情绪一点点释放。
江致远拒绝了一切想要上门探望的人,薛刚和董瑶,宁靖的老师。但他会在每天中午,带宁靖出门散步。晒枝丫间筛下的温暖阳光,踩人少的小路上厚厚的积雪。
他们还捡了一只流浪猫,骨瘦如柴的小狸花,趴在暖气主管道上,仍然冻得瑟瑟发抖。宁靖把它抱起来时,它甚至连一点微弱的反抗都没有,只瞪着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宁靖。宁靖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神。
他们带小猫去宠物诊所检查、驱虫、打针,然后把它带回家。他们给小猫取名叫“排骨”,因为它进门的当天夜里,体力恢复后就去厨房偷了块排骨,还叼到宁靖的枕头上津津有味地啃。本来就睡不踏实的宁靖被吵醒,看着枕头上的油污嫌弃得要死。但起来换完枕套再躺下,小猫缩在他头旁边,贴着他呼噜,起伏的温热的皮毛,又奇迹般地带来像江致远一样的抚慰。
这之后,在江致远不得不出门的时候,至少有排骨陪着宁靖。
江致远再放心不下宁靖,也没办法完全不出门。卫平对他已经是特殊照顾,让他可以先不去歌舞厅那边上班。但最近卫平跟南城老大——冬子的冲突愈演愈烈,争场子、抢地盘,火并不断。卫平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江致远不可能不参与其中,冲锋陷阵。这是卫平帮他救宁靖的代价。
他在那一场场的斗殴火并中,表现得异常凶狠残暴,仿佛既不顾及自己的命,也不顾及别人的命。那些在宁靖面前压抑着的愤怒和暴虐找到了一个既直接又可怕的出口。但他会在回家前把伤口仔细处理好,把身上的血腥气一遍一遍搓洗干净。推开家门后,仍旧能给宁靖一个温暖干净的拥抱。
快到春节时,卫平和冬子两伙势力爆发了最激烈的一场冲突。冬子手下一大半人围住卫平在南城刚开的赌场。那天卫平也在,被堵在地下赌场。江致远护送卫平杀出来的时候,被一刀砍在了左侧肩膀上。但凡他躲得慢一点,那刀就会砍到他脖子。
后半夜缝完针,他没听任何人劝阻出了院。回到家的时候,宁靖果然没睡,他又被噩梦惊醒,这次排骨的陪伴也没能安抚。他又开始在浴室里反复搓洗自己的身体。
江致远把他从淋浴底下抱出来,一边亲吻,一边叫着“宝宝”。宁靖缩在他怀里睡着,又在凌晨时被他身体的高温烫醒。江致远的伤口泡了水,感染发起了烧。宁靖一个人弄不动他,只能打电话叫来薛刚,一起把他送去了医院。
等江致远烧退了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睁开眼,就看到宁靖眼眶通红地坐在病床边。
“对不起,靖儿。”
江致远的脸色很憔悴,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着胡茬。他嗓子哑得像铁砂纸,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他开口的第一句,是向宁靖道歉。
宁靖想起昨天夜里清创时看到的他肩膀上的伤口,因为泡了水而红肿得厉害,渗着脓液,触目惊心。医生把脓腔切开引流时,宁靖感觉手术刀好像也切在自己心口上。
这么久以来,宁靖的心也仿佛被脓液包裹着,麻木的,但内里在慢慢腐烂。此刻这一刀划开了一道切口,他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眼泪无声地滚落,江致远抬手给他擦,越擦越多。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抱抱宁靖,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宁靖按住他,脸上又出现了以前江致远受伤时经常出现的那种生气又心疼的神情。
江致远看着宁靖绯红的眼角,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又说了句“对不起”。
宁靖握住江致远的手,放在自己侧脸,蹭了蹭,又侧过头亲了一口。他带着哭腔说,
“江致远,这段时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