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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 回家 “没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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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江致远过得很混乱,卫平带着他见了很多人,喝了很多酒,去了很多夜场,送了很多礼——那些礼盒里都装着厚厚的现金。这是一个江致远从前只远远围观过的世界,如今他一脚迈了进去。被“救宁靖”这个唯一的念头推着,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宁靖在看守所被关了快一个月。这期间,江致远没能再见到宁靖的面。他只能委托律师去探望宁靖,带去一些在他看来空洞而毫无意义的安慰。他告诉宁靖自己在外面一直在想办法,告诉宁靖一定要相信自己马上就可以接他出来。
在律师的转述里,宁靖的状态还好,身体恢复了,情绪也还算稳定。江致远不太敢多想宁靖在里面的生活。他没进过看守所,但听人讲过里面的情况。一个号子十几二十个人,犯什么事情进去的、多么穷凶极恶的都有。房间逼仄,睡大通铺,毫无遮挡的蹲坑。那么干净的宁靖,在那样的环境里会不会崩溃。他不敢想,想多了,他自己会先崩溃。
快到新年的时候,卫平终于跟大明谈妥了条件。大明半是安抚半是胁迫地让孟立涛出具了谅解书。明面上的赔偿金是八万块钱,给了孟立涛他妈。江致远没见到孟立涛本人,交涉的过程卫平没让他露面。江致远觉得这样也好,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对孟立涛做什么。
接下来就是等检察院下发不起诉决定,然后公安局放人。江致远祈祷这件事能在宁靖生日前解决,但未能如愿。宁靖的十九岁生日,是在看守所度过的。
那天,江致远跟律师一起去看守所。但也只有律师能进去探视,带着新年后马上就能出来的消息,以及江致远夹在律师笔记本里的一幅画。
看守所的门外有一棵大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江致远靠着树干,在寒风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想起去年宁靖的生日,绽放的烟花下宁靖干净明亮的眼睛,还有寒风中印在他唇角的灼热的吻。那柔软的触感好像还在,但时间已经过了一年。而这一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面目全非、分崩离析。未来,他们会往哪里走,还能不能走在一个世界里,江致远不得而知。
律师很快出来了,把那幅画还给了江致远。
“里面带不进去任何东西,宁靖看过了,说你先替他收着,他出来了再亲手给他。”
江致远低头看着那副潦草的摩天轮素描,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画面中心的铅笔痕迹有一点晕开,好像曾经有一滴水落在上面过。他摸了摸那处模糊的痕迹,然后把那张纸整整齐齐地折起来,收进羽绒服的内兜。
又过了一个星期,宁靖被正式释放。没有留下刑事案底,是这个年纪的江致远能做到的极限了。
江致远在看守所门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等着他,怀里抱着件新买的长羽绒服,白色的,帽子带一圈毛茸茸的风毛。
阳光很好,宁靖走出来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江致远的味道环抱住。江致远抱他抱得那么紧,隔着衣服都勒得他肋骨生疼。这些天宁靖一直处于一种麻木而恍惚的状态里,理智和情绪好像都被封存在大脑的某个区域,只剩下本能驱使着身体。江致远的这个拥抱,把他的灵魂拽了回来。
看守所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咯吱”一声巨响。宁靖的身体抖了一下。江致远松了力气,但没有放开他,仍旧环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没事,我们走吧。”
宁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
江致远放开他,这才顾上仔细打量他的脸。阳光下宁靖的脸还是白得像一捧干净的雪,只是两颊的肉已经瘦没了,越发显得眼睛大得惊人。那双眼睛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好像罩着灰蒙蒙的雾气,不似之前的明亮灼人。
门口有警卫盯着,不远处的车里还坐着薛刚,江致远忍住了亲宁靖的冲动,只是抬手在他脸颊上搓了搓,搓出一点血色才满意。
“把外套脱了,穿新的。”
宁靖乖乖地照做。
江致远蹲下身,帮他把长到小腿的羽绒服扣上拉链,然后严严实实拉到下巴。再把帽子兜上来,宁靖小小的一张脸淹没在柔软的茸毛里。江致远隔着厚厚的帽子,揉了揉他脑袋,然后揽着他肩膀,把他带上车。
路过那棵大杨树,宁靖看到树底下一地的烟头。
“靖儿,没事了啊,苦尽甘来,平平安安。”宁靖一上车,开车的薛刚就扯着大嗓门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故作轻松。
宁靖小声说了句谢谢。
“二远,咱去哪?找个洗浴城去好好洗个澡咋样,把晦气都洗掉。”
宁靖没吭声,缩在毛领里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江致远看到了,对薛刚摇头,说,
“不了,我们回家。”
“好咧。”
回到家,薛刚没跟他们上楼,开车走了。
宁靖推开家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家里被收拾得非常干净,窗明几净。暖气片上烤着橘子皮,空气里弥散着温暖的柑橘香。
江致远帮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推着他后背往卫生间走。
“去洗个澡,上周我给家里换了个热水器,现在热水可好了,不比外边澡堂子差。”
宁靖任他推着,整个人似乎还陷入一种麻木的机械状态里,跟他说什么都听话,让他做什么都不反抗。
“想吃什么?我做还是出去买?”宁靖没答话,江致远就自顾自地说,“自己做太慢了,要不还是出去买点吧。市场那边那家大骨头馆的骨头怎么样?再来份炖豆角。”
宁靖“嗯”了一声,机械地走进卫生间。
江致远看着关上的卫生间的门,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手在门把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推开。
宁靖站在热水底下冲洗着身体,刚刚被江致远的拥抱拽回来的灵魂,好像又开始飘散,升到半空中,看着自己那个无意识的身体。他知道自己回家了,又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哪。
“靖儿,我把干净衣服放门口了,你洗完开门拿。最上边是新的浴巾。”
门口传来江致远的声音,宁靖就又觉得神智被唤回了一些。他答应了一声,拿起架子上的搓澡巾,开始搓洗自己的身体。
江致远不太放心宁靖自己在家,想了想,给薛刚打传呼,让他帮忙去骨头馆打包饭菜回来。薛刚把饭菜送过来的时候,宁靖还没从卫生间出来。
“靖儿呢?怎么样?”
薛刚把吃的递给江致远,站在门口没进屋,小声问。
江致远摇摇头,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在洗澡,还没缓过来。”
薛刚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你好好照顾他。估计靖儿不想见外人,我先走了,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
“谢谢你,刚子。”
“瞎客气啥呢。”
薛刚怼了他一拳,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宁靖还是没出来,江致远来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靖儿,洗完了吗?洗完出来吃饭吧。”
里面没有回话。他又敲了两声,有点着急了,
“靖儿?你没事吧?”
仍旧没有回应。
“靖儿,我进去行吗?”
里面的水声停了,传来宁靖有点哑的声音,
“我洗好了,马上出来。”
“好,那你赶紧拿门口的浴巾和衣服,别冻着。我去热一下菜。”
江致远转身去厨房,听见背后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
宁靖换好衣服坐到餐桌边,头发还滴着水。
江致远把碗筷摆在他面前,然后去卫生间拿毛巾。
“靖儿,我给你擦擦头发?”
听见宁靖说好,江致远才把毛巾罩在他头顶,轻轻帮他擦着。
“头发有点长了,明天带你去剪剪吧。”
“好。”宁靖答应着。
擦完头发吃饭,江致远给他夹什么,宁靖就吃什么,不夹,就机械地吃碗里的米饭。一碗饭吃完,江致远又给他添了半碗,他也都吃光了。宁靖之前的饭量没这么好的。江致远看他状态不对,正想劝他吃不下就算了,宁靖站起来说了句“对不起”,就冲进了卫生间。
江致远跟进去,看他跪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
江致远架着宁靖的上半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宁靖边吐边朝他摆手,让他出去。江致远没动,架着他的胳膊坚实有力,牢牢地撑着他。然而,在宁靖看不到的背后,温柔地拍他背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宁靖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空了,才浑身哆嗦着,停了下来。
江致远环抱着他,又拍了一会儿,看他好一点了,才把他打横抱起来,抱到之前田奶奶的房间。那张小双人床换了新的,大了不少,上面铺着松软的褥子和新的床单。江致远把宁靖小心地放在床上,拽过另外一只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让宁靖半躺着靠好,然后出去拿了水杯和一个空的盆进来。
“漱漱口,吐盆里就行。”
宁靖麻木地听话照做,漱完口,江致远又出去给他冲了杯蜂蜜水,看着他喝下去。又等了一会儿,宁靖没有再吐了。
“靖儿,你先躺会儿,我去把外边收拾一下。”
说着,把宁靖放平,给他拍了拍枕头的高度,去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子,严严实实地把他盖起来。
柔软的枕头和被子中间,露出宁靖一张苍白的脸,大眼睛无神地瞪着。江致远伸手,轻柔地盖在他眼睛上,感受着掌心里他睫毛的颤抖。
“睡一会儿,乖。”
一直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拽住江致远的衣服下摆。
“江致远,你别走。”
“好,我陪你睡。”
江致远躺到宁靖身边,隔着被子,把他抱在怀里。
“抱紧一点。”
宁靖小声要求着。江致远照做,收紧了手臂。
“江致远,你躺进来。”
江致远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把宁靖搂在怀里,很用力,很紧。
宁靖的脸埋在江致远的颈窝,过了一会儿,江致远感觉到领口的位置一片潮湿。他又收紧了一点手臂,轻声哄着,
“没事了,靖儿,没事了。你回家了。咱们在家呢。”
“江致远,”宁靖的声音颤抖着,“我回家了是不是?”
“回家了。”
江致远亲了亲宁靖的头顶,把无法压抑住心疼的颤抖尾音,埋在宁靖的发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