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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九 三哥 宁靖要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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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看守的警察交班的时候,江致远被安排进病房看宁靖。
宁靖躺在病床上,薄薄的一片,隐没在厚厚的被子里,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他本来就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点血色,比身下的枕头和被单还要白。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发呆,听到门声,也没有看过来。
江致远走到床边,离得近了,能看到他头上包着厚厚的绷带,眼眶上方有一片青紫淤痕,脖子上也贴着纱布,最刺眼的是右手手腕处银色的冰冷手铐。江致远心里翻江倒海得疼,从眼眶到喉咙,苦涩的液体压都压不住。他用力抽了下鼻子,努力地往下压。
宁靖这才转过头,看着他,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的目光是空洞的,没有焦点,也没有生气。
“江致远,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但语气很平静,好像不是身处被关押的病房,只是某个江致远下班的夜晚,从书桌前厚厚的习题集里转回头,带着一点欣喜的很日常的平静。
“对不起,靖儿。我回来晚了。”
江致远蹲下身,半跪在病床边,攥住宁靖那只没有被拷住的手。
宁靖看着他,没有表情。恐惧、慌乱,甚至责备、委屈,都没有。他只是说,
“江致远,我想回家。”
那些苦涩的液体江致远终于压抑不住,从他通红的眼眶涌出,滑落到唇边。他用力咬着牙,用力到牙龈都在渗血。但他握着宁靖的手却一丝一毫不敢用力,仿佛稍稍用一点力,宁靖就要碎掉了。
“靖儿,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带你回家。”
“骗人,”宁靖看着他,甚至笑了一下,“我不能回家了吧,很长很长时间都不能回家了。”
“靖儿,你信我,”江致远摩挲着宁靖的手背,又重复了一遍“信我”,与其说是安慰宁靖,不如说是在自我暗示,“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回家的。你信我。”
宁靖直勾勾地看着他。江致远的眼神那样坚定,
“靖儿,你别害怕,也别胡思乱想。要坚持住。听到了吗?你要记得,你答应了我要一起离开桉城,去北京,去更大更远的地方。你答应过的。”
听到江致远的这句话,宁靖的眼珠转了转,好像终于有生气慢慢恢复,水雾一点点从眼底漫上来。他反手握住江致远的手,带着犹疑,试探着问,
“江致远,我还能离开桉城吗?”
“能。”江致远终于敢一点点用力,直到把宁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相信我。”
宁靖被手上一点点握紧的力道逐渐唤回了神智,他脸上诡异的平静碎掉了,眼泪越积越多,溢出来,打湿了整张脸。他的声音发着颤,哽咽着,
“江致远,我害怕。”
“不怕,不怕啊,靖儿,没事的。很快就没事。”
门口守着的警察敲了敲房门,提醒江致远该离开了。
“靖儿,别怕。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正在想办法。你信我。”
又传来两声敲门声,比刚才的重。江致远必须走了。他迅速地在宁靖手背上亲了一口,然后放开宁靖的手,转身出门。
身后的宁靖在小声啜泣,江致远第一次体会到心疼得快碎了是什么感觉,是真的有实感的疼痛。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得耗尽全身的力量,维持住不倒下。他出了病房,艰难地撑着平静的外表对看守的警察说谢谢。
然后转弯进了楼梯间。楼梯间的门刚关上,他一拳砸在墙上,“砰”地一声巨响,手指关节立时红肿,有血渗了出来。可是这点疼是不够的,完全抵消不了他心口的疼痛。第二拳抬起来,还没砸出去,被跟着他冲进来的薛刚和董瑶拦住。
“二远,二远你冷静一点。”薛刚死死拉住他。
董瑶从挎包里拿出纸巾,去擦江致远手指关节上蹭到的墙灰和渗出的血,边擦边问,
“宁靖怎么样?还好吗?”
江致远颤抖着摸出一支烟,点上,很快抽完,又点了一根儿,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他嘶哑着回答道,
“伤还好,情绪、情绪也还算稳定。”
“那接下来怎么办?三哥怎么说,肯帮忙吗?”董瑶又问。
江致远抽完第二支烟,没回答这个问题,先问,
“刚子,瑶姐,你们有钱吗?”
薛刚倒是二话不说,
“靖儿的事儿啊,要用多少?”说完却叹了口气,他爸妈都是钢铁厂职工,三年前都下了岗,他爸在跑出租,他妈在饭店打扫卫生,累死累活的,一年也就勉强够吃饭,“我也不跟你说虚的,二远。我自己手里是一分钱没有,我爸妈那,顶天能攒个一万块钱。你要用,我下午回去跟他俩商量。”
董瑶比薛刚要明白事,知道这点钱应该是杯水车薪,她冲薛刚摇摇头,
“二远,其实你要用钱,三哥应该能借你。”
董瑶说的对,江致远也明白,目前他能借到这么大一笔钱的,只能是卫平。他又沉默了半天,才说,
“谢谢你们,我再琢磨琢磨。”
如果有得选,他当然不想跟卫平借钱。单纯是帮忙牵线找人,这份人情他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还了,如果再借一大笔钱,他就真的没办法抽身了。卫平最后跟他说的话,他能理解,不是趁人之危,是诚心诚意要帮他忙,但也不是毫无条件地帮忙。卫平是黑社会,不是做慈善的。江致远要还他的钱和人情,能用什么还?除了这条命,他什么也没有,而卫平跟他表示过几次了,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忠诚的、能为他卖命的人。
为了救宁靖,他不怕卖命,他怕的是一旦一脚踏进去,自己就会越陷越深,最终无法自拔。到了泥足深陷的那一天,他答应宁靖的,陪他一起离开的承诺,还能兑现吗?
董瑶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提出个建议,
“二远,如果你不想跟三哥借,要不你问问宁靖他妈呢。亲儿子出事,还是因为她,她不能什么都不管,都扔给你吧。”
这个提议倒是点醒了江致远,虽然他知道宁靖不会想再见到宁知微,但这个节骨眼,什么办法江致远都必须试试。
“刚子,瑶姐,你们帮我在医院再盯半天,我去省城找宁靖他妈去。”
“你去吧,二远,这边我们盯着。”
江致远谢了他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医院。
他从田奶奶留下的通讯录里找到了宁知微的地址和电话,坐大巴赶到省城宁知微工作的夜总会。
宁知微是带着一脸媚态的笑意推开包房门的,看到是江致远,笑容立马散去,表情看上去冷冷的。她跟宁靖是真的长得很像,尤其是这样略微冷淡的神情。
“刚经理说点我的是个年轻帅哥,我还想我最近是怎么了,这么招年轻帅哥吗?原来是你。怎么了,宁靖有事?”
宁知微在江致远旁边坐下来,点上一支烟,
“长话短说吧,我还得接下个客人呢。”
江致远也不想跟她废话,言简意赅地说,
“宁靖出事了。”
然后把大致经过跟她讲了一遍。
宁知微听着,一支烟没怎么抽,燃尽了,又点了一支。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点烟的手抖得厉害。听完江致远的讲述,骂了句,
“操,小畜生。”
江致远以为她要问宁靖怎么样,接下来怎么救宁靖,结果她接了句,
“钱真他妈要少了。”
江致远握着的拳头一紧,想着这是宁靖亲妈,才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阿姨,宁靖现在还在医院,马上要转看守所。咱们时间不多,你收拾收拾赶紧跟我回桉城吧。”
宁知微平静了下来,手不再抖了,她吐出个烟圈,斜着眼睛睨他,
“回去干嘛?我回去能有什么用?替宁靖顶罪?还是找人把他捞出来?我可没这个本事。”
江致远有点忍不住,声音不自主大起来,
“你是他妈,难道就不管他了?他现在高三了,成绩那么好,前途一片光明。一旦刑事立案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宁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火星明灭,她唏嘘地叹了口气,却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亲儿子,
“那这就是他的命了。”
这句话如此冷漠,江致远实在压不住火了,把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
“你是宁靖的亲妈,这事儿是你惹出来的,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就不管了?”
“我不想管,我也管不了,”宁知微把烟送到唇边,在烟雾弥漫里笑了,“你说宁靖这辈子要毁了。从有了他那天起,我这辈子就已经毁了。谁管过我?我是他妈,所有人都跟我说当妈的要怎么样怎么样,但我做不到。我也没办法,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别说什么母爱是无私的,当妈的有多伟大。我要是不愁吃不愁穿,不被那个王八蛋抛弃,不被人天天戳着脊梁骨骂,我也能像个正常的妈一样,无私、伟大,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但我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我能不把对他爸那个王八蛋的恨转移到他身上,给他吃给他喝,不打不骂把他养大,已经仁至义尽了。”
在来的路上,江致远设想了很多可能,宁知微觉得对不起宁靖而情绪崩溃、宁知微冲动之下要去找孟立涛报仇,甚至于她因为赌因为毒而挥霍一空、手里一分钱没有的极端情况江致远都想到了,却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无情的一番话。
江致远被这番话气炸了。他知道宁靖母子关系不亲,但还是没办法想象一个母亲能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宁靖要是知道,得多伤心。
“我之前答应过你奶奶,会管宁靖。但我也跟宁靖说过,我就供他到二十岁。高三一年加上大学一年,我给他准备了一万块钱,明天我取出来,你带回去吧。够就够,不够,我也没招了。至于其他的,都是命。他从懂事儿开始,就天天看书啊,学习啊,好像努力了就能改变他的命一样。其实都是注定的。”
宁知微把烟头按灭,端起江致远刚刚砸在桌面上酒杯,里面的酒洒了大半,剩下的一杯底,宁知微一饮而尽,
“有个抛弃他的爸,有个自甘下贱的妈,永远烂在泥地里,这就是他的命。他挣扎也没用。一只小家雀能飞多远?最后还不是被人逮住,拔了毛烤着吃。受那份累干嘛,乖乖认命算了。”
她的话江致远一个字也不想听了,他怕再听下去,自己要控制不住动手。江致远冷笑了一声,看着宁知微的眼神带着鄙夷和恨意,
“宁靖是什么命,能不能飞出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嫌脏一样,
“钱你不用给我,自己留着吧。但你以后也别再出现在宁靖面前,他没你这个妈。你记好,将来不管你混成什么样,好还是惨,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再见宁靖一面。”
说完,江致远推开包间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夜班大巴回桉城的路上,江致远一直在想要怎么办。来之前他想过宁知微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他也只是想努力试试。现在这条不切实际的出路被堵死了,留给他的路似乎只剩下一条了。他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漆黑的国道。没有路灯,看不清路况,只能从车身的摇晃与颠簸中,判断这条路的崎岖。就像他跟了卫平之后,未来那条不可预测、望不到头,但是注定漆黑一片的人生道路。
他承认宁知微的话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人的命,可能从出生就注定好了。烂在桉城,烂在那些打打杀杀里,可能就是江致远的命。他挣不出去的。甚至在遇到宁靖之前,他都没想过他的人生还有挣脱这个选项。是宁靖的到来,让他看到不一样的可能。
刚来时的宁靖不爱说话,最喜欢的事是捧着一本书坐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能看大半天。神情那样专注,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十二岁的江致远很好奇,那一本本书里到底有什么,于是他放弃了在外面疯跑和跟人打架的午后时光,偷拿了宁靖的书看,然后看到了很多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以后也未必有机会见识的五光十色的世界。他开始看小说、读散文和诗歌,继而听音乐、看电影。这个虚幻的世界并不能改变一片狼藉的现实生活,但至少让他的眼睛能越过钢铁厂灰扑扑的天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进而生出了走进更广阔世界的好奇与勇气。
这扇窗,是宁靖为他推开的。
如果江致远注定走不进那个世界,至少宁靖可以、也必须走进去。在江致远意识到自己喜欢宁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之前,他就坚信宁靖不该困在泥泞的地面上。他应该、也必须离开。宁靖要自由自在一飞冲天,要拥有灿烂光明的未来,哪怕那样的未来里没有江致远。
最好那样的未来里,没有一个越来越黑暗的江致远。
回到桉城,江致远直接去了卫平家。这次他没有再不懂事的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扰人清梦,而是在卫平家门外守着。从四五点,等到天大亮。他超过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了,实在有些熬不住,于是靠着墙坐了下来。他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上却完全无法放松。他想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想,因为他想不明白了。
九点多的时候,卫平推门出来,看到门外坐着的江致远,吓了一跳。
“二远?你怎么在这儿?来了敲门进屋啊。”
江致远站起来,动了动麻木的腿脚,然后谦恭地往后退了半步,
“怕打扰你休息,三哥。”
卫平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靖儿的事你别担心,咱们一起想办法。钱也不用担心,这趟跟我去黑河挺辛苦,有奖金。剩下不够的,三哥先给你拿。”
“谢谢三哥。”
江致远半低着头,但仍能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疲惫、憔悴,却沉稳坚毅——一夜间长成男人的沉稳和坚毅。卫平满意地点点头,
“回家好好睡一觉吧,看你这脸色。二远,你还年轻。身体好,才能干大事儿,挣大钱。三哥早就说看好你,跟着三哥好好干,你未来无可限量。”
“谢谢三哥给机会。”江致远恭谨地说。
卫平拍了拍他肩膀,揽着他一起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