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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代价 “我不能不 ...

  •   卫平带着江致远几个人去黑河的边境,是去交接一大批走私的武器。在刚离开桉城时,卫平就让他们所有人把呼机和大哥大都交了上来。
      回去的路上,卫平跟江致远聊了不少,核心还是希望他能跟自己好好干。江致远一口一个“三叔”叫得恭敬,但摆明态度只是一个晚辈侄子在帮长辈忙。
      卫平抽着烟,笑着打量江致远,他是真的欣赏这个既有胆识又有眼色,既有身手又有脑子的孩子。何况还是以前兄弟的孩子,知根知底,值得信任。他打算回桉城后再想想办法,好好劝劝他。
      听着卫平的劝说,江致远的目光却透过车窗飘远。他看到挂在远远的田野尽头的月亮,又圆又亮,皎洁的,让江致远想起了宁靖。他走了快十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机会打,归家在即,他发现自己特别、特别想宁靖。
      回到桉城的时候,天还擦着黑。几辆车停在已经关门的歌舞厅门口。
      江致远拿到传呼机,开机,没多一会儿,消息炸了锅一样进来。他的传呼机是文字传呼,可以留十几个字的短留言。一水儿薛刚的留言,都是刚刚后半夜留的。
      ——“你在哪?”“速归”“宁靖出事了”
      看到“宁靖出事了”几个字,江致远脑子嗡了一声,手瞬间冰凉。他接着往上翻留言,指尖都有点哆嗦。再前一天宁靖给他打了好多传呼,留言都是“你在哪”,最后两条是“我想你了”和“你怎么还不回来”。
      这太不对劲了。
      卫平看到江致远煞白的脸色,问,
      “二远,怎么了?呼机一直响,有事儿?”
      “叔,你大哥大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卫平把大哥大递给他,他打薛刚的传呼。不到两分钟,薛刚就把电话回过来了。
      “二远,你怎么回事?呼你为什么一直不回电话?”
      “宁靖出什么事了?”
      “他把孟立涛给,”电话里薛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给捅了。”
      “你说什么?”江致远的声音带着颤抖,尾音都有点劈。站在旁边的卫平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没见过江致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稳。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不是让你接送宁靖上下学,照顾好他吗?”
      “昨天晚上。孟立涛那孙子在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把宁靖叫出学校的,那会儿我在上班。”
      江致远深吸一口气,知道不应该责怪薛刚,而且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儿。
      “他们人在哪?”
      “市医院。”薛刚吞吞吐吐地说,“你赶紧过来吧。”
      江致远听得出来,事情应该比薛刚说得更严重,但是他没在电话里追问,说了句“马上过去”,就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儿了?我听说是宁靖?”卫平接过大哥大,关切地问,“用帮忙不?”
      “先不用,叔,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行,你赶紧去。有需要张嘴啊。”
      江致远道着谢,三两步跑向自己的摩托车。

      赶到医院的时候,薛刚在医院大门口等着江致远。
      “怎么回事?”江致远停好车,一边问薛刚,一边往医院里跑。
      薛刚一把拉住他,
      “里面有警察,咱俩外边先说。”
      江致远看他一脸愁容,又提到了警察,心中的预感又糟糕几分。
      “孟立涛伤得很严重?还是宁靖怎么了?”
      “都伤了。靖儿是脑震荡,但还好不算太严重。孟立涛……”
      江致远越听越感觉不对,催他,
      “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
      “靖儿把孟立涛下边儿切了。”
      薛刚还是说得含含糊糊,江致远听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薛刚一咬牙,索性直说,
      “宁靖把孟立涛那个王八操的给阉了。那玩意儿差点切下来。手术做了一宿,刚做完。听大夫说接是接上了,但是以后的功能不好说。”
      “操,”江致远这下反应过来了,脸更白了,嘴唇颤抖着,几乎有点不敢问,“那个畜生对宁靖干什么了?”
      “俩人从送来医院就有警察看着,而且都还没问话。具体过程我不知道,警察应该也还不太清楚。但我让人跟宁靖他们同学侧面打听了。”
      薛刚感觉说不下去了,得缓缓,他摸出烟盒,自己拿了一支,递给江致远一支。江致远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等着薛刚往下说。薛刚深深吸了一口烟,缓了一会儿,才能把宁靖的遭遇说出口。
      听完薛刚的话,江致远像被一记闷棍敲在头上。他先是懵的,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沉重的钝痛才返上来。他完全不敢想宁靖看到那些照片、听到那些录音时是什么感觉,他回到家给自己打了那一连串的传呼时又是怎样的无助。
      然而自己竟然他妈的没收到,没回电话。宁靖等不到自己的电话时该有多难过失望。他又是怎么熬了一宿,第二天强撑着去上的学。
      江致远不知道孟立涛怎么胁迫的宁靖,也不敢细想那个畜生对宁靖都做了些什么。而宁靖又是在怎样的绝境底下,挥出的那一刀。
      “我操他大爷。”
      江致远怒吼了一声,往医院里冲。被薛刚死死抱住。他用力挣扎,甚至把薛刚拖出去一段路。
      “二远,二远,你冷静点。”薛刚没办法,一边更用力地拉着他,一边只能更大声地吼,“里面都是警察,你进不去孟立涛的病房!就算能进去,你要在警察眼皮底下干啥?搭进去一个宁靖还不够?你冲动之下出点什么事儿,让靖儿咋办?”
      “我操!”江致远推搡着薛刚,“我操!”
      江致远的愤怒不光是对孟立涛,还有一部分是对他自己。上次约孟立涛谈,他为什么没忍住,当时如果认了怂,不把孟立涛逼到狗急跳墙,他不会这么报复宁靖。又或者为什么没干脆把他捅死。捅死了,宁靖也不用经历这一切了。最不可原谅的是,宁靖在经历这些的时候,他他妈的为什么竟然不在他身边,甚至连他求救的传呼都没接到。
      他想捅死孟立涛,更想捅死他自己。
      “二远!你想想宁靖!眼下要紧的是宁靖!”
      的确,眼下要紧的是宁靖,眼下自己如果出事了,宁靖怎么办?谁来救他?
      江致远剧烈喘息着,逐渐不再挣扎得那么剧烈。
      薛刚这才放开他。
      被放开的第一刻,江致远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这一巴掌一点力没留,嘴角被抽破,血淌了下来。
      “二远,你别这样。”
      薛刚跟江致远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双眼睛拉满了血丝,感觉下一刻甚至会有血从眼眶里淌出来。他知道江致远和宁靖感情好,亲兄弟一样。可看他现在这样,恐怕不只是兄弟的那种好。
      他拍着江致远的背,又劝,
      “你得冷静,得想想后面怎么办。靖儿现在病房外面还有警察看着,我刚刚好说歹说也没见上面。警察说他今晚观察期过了,人没事儿了,就要带回看守所。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江致远用力咬住下嘴唇,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薛刚说得对,他现在愤怒、冲动,都无济于事。
      “我先进去求求警察,看能不能见宁靖一面,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想想办法。”
      江致远说着,跑着进了急诊楼。
      观察病房门口都有警察看着,董瑶也在。看到江致远,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冷静。
      江致远这会儿平静了许多,他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冲警察礼貌地鞠躬,语气十分谦卑地哀求,
      “您好,我是宁靖的弟弟。我能进去看看我哥吗?”
      门口的警察瞥了他一眼,语气不是很客气,
      “什么弟弟?亲弟弟?”
      江致远一时语塞,
      “干弟弟。”
      “你就算是亲弟弟,也不能见。”
      “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哥在一中念高三,品学兼优,期中考试刚考了班级第一。他不是那种惹事儿的人,出了这种事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警察听他语气诚恳,这才稍稍和缓了脸色,
      “这是规矩,现在案情没有展开调查,你哥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没有结论。不可能让你们见他的。”警察叹了口气,声音稍微低下去点,“你哥的脑震荡不严重,刚刚已经醒了,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身体上你们不用担心。”
      “那出了院……”
      “肯定要带去看守所讯问啊。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妈吗,让他妈赶紧回来吧。你们这些孩子能顶什么用。”
      江致远还要说什么,董瑶从背后拽了拽他衣服。他看警察态度坚决,也只好先道谢,跟董瑶走到楼梯间。
      “二远,你跟警察磨叽也没用。孟立涛那个情况,伤情鉴定结果不可能是轻伤以下。所以宁靖肯定要带走拘留的。咱们谁都不可能见到他。你现在赶紧去求三哥吧。看看他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江致远也知道,他只能去求卫平。他们这些二十来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人脉、想出什么办法帮宁靖。他点点头,
      “瑶姐,你和刚子帮我盯着点,我去找三哥。”

      江致远赶到卫平家的时候,卫平正在睡觉。他实在着急,只能求卫平老婆帮忙把人叫醒。他一口一个“婶儿”,一看就很着急的样子,卫平老婆也没推拒,很痛快的就去叫卫平了。
      卫平醒了也没生气,知道江致远不是不懂事的人。他招呼江致远进书房坐,自己喝着浓茶,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江致远把大概情况跟卫平说了,卫平边听边皱眉。听他说完,摇头道,
      “二远,我跟你说实话,市局我确实能找人说上话。帮你打听一下什么情况,托人照顾点宁靖,让他们别上手段,这些都没问题。但听你说的,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先别着急谢,等我消息吧。”
      “谢谢三叔。”
      卫平这几年没白混,能量还是不小的,不说手眼通天,但至少□□白道都说得上话。不到半天时间,宁靖还没从医院转去看守所,他就打听得差不多了。
      这次他把江致远约到医院附近的一个茶馆,包间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也不扯虚的,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
      “二远,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宁靖这个事儿挺麻烦的。他是自愿跟对方进的旅馆,刀也是自己带的,这算是有预谋地携带了凶器。另外,宁靖是男孩儿,性质上定不了□□,也就很难定正当防卫。现在对方的伤情鉴定已经做了,但最终结论还没出。就算咱们找人疏通,最轻也是轻伤以上。大概率是要刑事立案的。”
      听他这么说,江致远整个人傻了,他认定了宁靖是受害者,就算把孟立涛伤得重了,怎么也不至于到刑事立案的程度。
      “立案?那不行啊。宁靖高三了,明年就要高考了。而且要是留了案底,他这辈子就毁了。”
      “你说不行顶什么用。”卫平把烟按进烟灰缸,语气沉下来,“我这儿现在能做到最多的,就是结合宁靖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些事儿加上他身上的伤,看能不能疏通关系,争取检察院作不起诉处理。但检察院那边得找人,而且得跟对方达成和解。”
      江致远听到这,噗通一声给卫平跪了下去。
      “三叔,无论如何,您帮我救救宁靖。”
      “你赶紧起来,挺大的小伙子跪着像什么话?”卫平伸手赶忙把江致远拉起来,“对方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家里条件一般,只有个妈,在洗浴城给人搓澡。赔偿金到位了,家属那边有的商量。还有就是对方本人。大小伙子伤到那种地方了,往后还哪有脸在桉城混。他现在在大明手底下干,还算听话。我跟大明有点交情,可以聊聊,让大明帮忙压一压,再安排他去外地,兴许能说动。”
      听他这么说,江致远悬着的心放下些,至少不像刚刚过去的这大半天那么绝望。
      “三叔,太谢谢您了。”
      卫平拿出支烟点上,吐出个烟圈儿,慢条斯理地说,
      “二远,还是那句话,别着急谢。你没听明白这其中关键的问题吗?我帮你找人,都可以搭上线。但每个环节,都需要钱。大明那边好说,我跟他在谈生意,总有可以交换的条件。但是公安局、法医鉴定,还有检察院,找人疏通关系,哪边没个几万块钱都办不下来。给对方的赔偿金,也得照大几万准备吧。你们钱够吗?”卫平看着江致远,“这才是实打实的硬难题。”
      江致远刚刚松快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是的,钱从哪来。田奶奶生病住院的医药费和去世的丧葬费到现在也没报下来,他和宁靖手里加起来也就两三万块钱,干什么都不够的。
      “所以你别浪费时间谢我了,想办法张罗钱去吧。而且,你们时间不多。我托市医院的人帮忙,说宁靖脑震荡还要观察,能在医院多住两天。但最晚后天上午,也要送看守所了。这之前,该找的人,该准备的钱,都得差不多。”
      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江致远,此刻又陷入新的绝望。他咬着牙思考,怎么也想不到可以跟谁凑到钱。他用力捏着手里的茶杯,杯子被他无意识地捏碎了,碎片割破手心,血迅速渗出来。而他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仍陷在思索中。
      卫平叹了口气,心中不无同情。早上的那个念头又出来了,这还只是个十八九的孩子啊,他怎么面对这一件接一件的事儿呢?
      “擦擦手上的血。”卫平拍了拍他手背,递给他几张纸巾,“二远,听叔一句劝。宁靖毕竟不是你亲哥,你能帮到什么程度,就帮到什么程度吧。就算是亲哥,你能做到问心无愧也就行了。”
      “不行,三叔。”江致远用纸巾压着伤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不能不管他。我就算是命不要,也不能不管他。”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卫平重新看了江致远一眼。这个年轻人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准备把后半辈子押上去。他一直知道江致远是个有情义的孩子,但没想到会这么重情义、有担当。卫平这两年扩张地盘的势头很猛,手底下正是需要这种身手好、有头脑、讲义气的人。何况还是把兄弟的儿子,知根知底,能信任。这让卫平想把他收为己用的心更坚决了。
      卫平沉吟了一会儿,又拍了拍江致远的手背,说道,
      “一会儿能安排你偷偷进去见见宁靖。见面你听听宁靖怎么说,也再好好考虑考虑。如果还是这个打算,三哥佩服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你跟三哥这么久了,知道三哥最欣赏这样的人,如果有需要,你开口,三哥愿意尽量帮你。”
      卫平的自称变了。江致远紧紧捏着手里沾血的纸巾,隐约明白了他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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