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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遗言 “你管着他 ...

  •   停了化疗,田奶奶的病情发展地更快了。医院开的口服止疼药已经不太见效了,但她还坚持着不肯用杜冷丁。后来因为肝腹水,她又住了两次院。第三次再进医院的时候,三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了预感——这次恐怕出不了院了。
      江致远下午看台球厅的活儿先找别人替班,请了长假。但晚上看歌舞厅的活儿还干着,毕竟一家人不能真的坐吃山空。这段时间治疗下来,家里的积蓄快见底了。
      这天晚上江致远去上班,田奶奶难得不怎么疼,有精神跟宁靖聊聊天。于是宁靖就不做题了,趴在床边陪奶奶说话。
      “小靖儿啊,这段时间耽误学习了吧?”
      说不耽误是假的,每天跑医院,落下的功课不是他在医院做题或者晚上回家多学一个小时能赶上的。期中考试他就没能考到班里第一,年级排名也下滑了不少。班主任私下找他谈过两次话,说他继续这样不行。
      但宁靖还是对田奶奶摇头,
      “没事的,奶奶,我再用用功,期末就能赶回来。”
      田奶奶摸摸他眼下的乌青,心疼地说,
      “瞎说,你再用功,夜里不用睡觉啦?过了这学期,你就要高三了。”
      “真没事儿的,奶奶,你不相信我啊?”
      田奶奶揉着他的头发,
      “奶奶还能不信你?我孙子最棒了。”看着宁靖的头顶发了会儿呆,又问,“小靖儿,你想不想回你妈那边,省城的教育好点。你的成绩好,转学去省重点,应该也掏不了多少钱。”
      宁靖想都不想地摇头,
      “我不回去。”
      田奶奶缓了口气,手指在被面上摸索了一下,继续缓慢地说,
      “我下午给你妈打了个电话。她明后天回来看我。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跟她过,在咱这儿踏实高考也行。但是奶奶得跟她好好说说,得把你上大学的钱跟她要出来。”
      “奶奶……”
      “你听奶奶说完。”田奶奶制止住他下面的话,“奶奶这一病,花了不少钱。你上大学就给你拿不了太多了。这些年你自己那有点儿,二远那还能再拿点儿,剩下让你妈添。她当妈的,这是应该应分的。你考大学不用考虑学费,不用考虑离家远近。想考哪,能考哪,咱就考哪。听见没?”
      宁靖抽了抽鼻子,“嗯”了一声。
      “奶奶一直没问过,你大学想学啥啊?”
      “我想学医,奶奶。”
      “学医好啊。要想当大夫,是不是还得念研究生啊?”
      “嗯,很多医学院都有本硕博连读的,八年制。出来就是博士了。”
      “真好。”田奶奶一下一下摸着宁靖的头发,“我孙子要念博士,要当大医生。”
      宁靖半低下头,努力压抑着冲上眼眶的泪水。他想起刚被送回来那会儿,有次做噩梦,又梦见回到宁知微那个夜总会,被看不清脸的男人堵在厕所里。那种腐臭的气息、冰冷的窒息感,他在清醒过来时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去卫生间干呕,出来后发现田奶奶也醒了,坐在沙发上叫他。他走过去到奶奶身边坐下,奶奶就用那双温暖厚实的手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摸他的头发,像亲生的奶奶一样哄他。
      那手势,同此刻一模一样,只是手不再有力。
      “小靖儿,还有个事儿奶奶想求你。”
      “奶奶,你说什么呢?跟我还说‘求’?”
      田奶奶虚弱地笑了下,
      “往后啊,你帮奶奶经管着点儿二远。这孩子有主意,连我的话都不怎么听,但从小到大还能听你劝。你帮奶奶看着他,千万别让他走上他爸的老路。”
      “奶奶,江致远是很好的孩子,不会走岔的。你放心。”
      “嗯,奶奶知道。要不是为了早点挣钱,帮我分担,二远不会跟着卫三儿干的。但不管咋说,跟着卫三儿这种人混,早晚得出事儿。他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奶奶有那么一天之后……”
      “奶奶!”宁靖不想听她说这种话,有点着急地打断她。
      田奶奶却不在乎,
      “反正你帮奶奶劝劝他,学门儿手艺,有真手艺在身上,走去哪都不会饿死。二远其实脑子也挺聪明,干点啥能干好。”
      宁靖很郑重地点头答应,
      “嗯,奶奶,我劝他。”
      田奶奶乐了,
      “你说我们娘儿俩也有意思。一说话就容易吵架。谁跟谁也没法儿好好说话。就得你在中间劝和。”
      “奶奶,江致远其实特别特别爱你。”宁靖把田奶奶的手捧起来,贴到自己脸边,“我也特别特别爱你。”
      一晚上都乐呵呵说着话的老太太,听到这句,终于还是红了眼眶,她摩挲着宁靖的脸,“诶”了一声。

      第二天,宁知微果然从省城回来看田奶奶了。她来的时候宁靖还没从学校过来,江致远在医院。看到她来,江致远下了楼,让宁知微和田奶奶单独说话。
      宁靖来医院的时候,在住院部门口碰上了抽着烟的江致远。
      江致远朝楼上抬了抬下巴,说,
      “你妈在楼上。”
      宁靖点点头,于是也没上去。
      江致远把宁靖沉甸甸的书包接过去,顺手摸了把宁靖的发梢,
      “头发长了,抽空去剪剪吧。”
      “等奶奶再稳定点儿吧,现在也顾不上。”
      江致远叹了口气,奶奶的状况只会越来越差,哪还会有稳定一说。
      “今天怎么样?”宁靖问。
      “还是疼,加了半支杜冷丁。加完好点,吃了半碗面条。”
      宁靖也叹气,
      “能吃下点东西总是好的。”
      “嗯,我说晚上买点虾,剁成泥,做点丸子,给她弄个汤。她不想吃,还说吃面条。”
      “用虾丸汤给她煮面条,一样的。你这会儿回家去做?”
      “嗯。”江致远答应着,又说,“估计你妈该下来了,我陪你等一会儿。”
      宁靖想说不用,刚一开口,先打了个喷嚏。桉城的六月已经入夏了,但白天下了一天雨,这会儿还是有点凉。江致远把身上的长袖脱下来披在宁靖肩上,他自己只穿了件背心。
      宁靖想推拒,被江致远拦下,
      “你可别折腾了,上周还刚有点要感冒呢。”
      “也不是感冒,可能有点缺觉,头疼,过两天不就没事儿了。”
      江致远看着宁靖明显睡眠不足而憔悴的脸,非常心疼。
      “辛苦了,靖儿。”
      宁靖并不冷,但还是把江致远的长袖裹紧了一点,也对他说,
      “江致远,辛苦了。”
      两个人对视着,一齐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对对方的安慰。
      正笑着,宁知微下来了。宁靖看到她,收敛了笑容。
      宁知微还是踩着细高跟的鞋子,穿条很显身材的裙子。不像来医院看望病人。江致远跟她打了个招呼,上楼了,留他们母子说话。
      宁靖上次见宁知微还是前一年的春节,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半没见了。宁知微画着精致的妆,不细看还是很好看。但是阳光下仔细打量,能看到眼角的纹路和唇边松弛的皮肤。
      “你今天走吗?”宁靖先打破沉默。
      “走,我一会儿就回省城了。晚上还上班呢。”
      宁靖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说,于是沉默地低着头。
      宁知微抽出支烟点上,透过烟雾看着宁靖跟自己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那张脸上除了冷漠,还有一点不明显的嫌弃。宁知微自己也嫌弃自己。当然更嫌弃宁靖。她抽了会儿烟,想起田奶奶刚刚的嘱托,问道,
      “干妈说你想在这儿高考?”
      宁靖答应说“是”。
      宁知微叼着烟从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递到宁靖面前,
      “一个里边是你的生活费,到你明年高考的。你自己算计着花吧。另一个是我给干妈的,她没要,说她也花不着了。让我给你。”
      宁靖接过生活费那个,另一个没拿。
      “奶奶不要的话,你拿回去吧。”
      宁知微也没多说,很干脆地收回包里了。
      “干妈说让我得管到你大学毕业,我答应她了。不能让老太太最后闭不上眼。但是宁靖,我也跟你说实话,我也就能管你两年的学费,后边你就20了,我责任也就尽到了。”
      宁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
      “谢谢。”
      宁知微冷笑了一声,扔了烟头,对宁靖说“走了”。
      “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宁知微又深深地看了宁靖一眼,“出医院就打车了,不用送。干妈要是没了,你给我个信儿,我争取回来。”
      宁靖答应了,看着宁知微转身,踩着高跟鞋,摇摇摆摆婀娜生姿地走了。
      看着宁知微离去的背影,宁靖有片刻的怅惘。也许是因为告别了心中那个曾经渴望过宁知微爱的幼小的自己。

      第二天上午,江致远在医院陪田奶奶,奶奶主动跟他聊起了宁知微。
      “小靖儿他姥爷和姥姥是以建厂后作为技术骨干分来的。你爷爷那时在保卫科,咱两家在干部楼里住对门儿。时间长了,两家关系越来越好,我就跟小靖儿他姥姥认了干姐妹。他姥姥生小微的时候难产,大出血走了。他姥爷后来也没再找。我就一直帮忙带着小微。那孩子小时候挺好的,又聪明又懂事儿。那会儿我们还开玩笑,说跟你爸结娃娃亲。你跟宁靖的名字就是当时开玩笑,他姥爷取的。说将来孩子长大了结了婚,生俩,一个跟咱家姓,一个跟宁家姓。‘宁静致远’,他姥爷还写过副字送给咱家。”
      田奶奶气力不够,说一会儿喘半天,江致远也不催,安静地听她慢慢讲。
      “后来□□的时候他姥爷挨整,关牛棚,被打得可惨了。小微就跟着咱家过。可惜那个时候啊,她那个家庭出身,加上长得又好看,遭老罪了。她也是那会儿性格开始变了。谁对她好点儿,谁能保护她,她就跟谁好。慢慢儿的,全厂都说她是破鞋。那会儿她才十几啊,被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再后来上山下乡,她也不知道为啥被分到了一个特别苦的地方。她为了回城,跟厂里的一个干部好,还怀孕了。但是那个孩子没生下来。干部也没要她。再然后知青返城,宁靖他姥爷也平反了。本来以为日子好了。结果小微还是被人戳脊梁骨。当时省里来了个领导班子,支援厂子技术升级。里面有个工程师很佩服小靖儿他姥爷,总上门请教问题。小微在厂里待不下去了,想走,一来二去跟那个工程师好上了。”
      “小微怀着宁靖,以为能嫁给那人,调去省城。结果那个人有老婆,还是靠老婆家里才能走到那个位置。压根儿不敢离婚娶小微。小微知道这个事儿的时候肚子里孩子都六个多月了。而且她早年流掉过孩子,身体本来也不行,这个再流掉,以后就很难怀上了。反正阴差阳错的,最后还是把小靖儿生下来了。”
      “咱们厂里这种地方,未婚生孩子,话就传得更难听了。小靖儿生下来没多长时间,他姥爷就肝癌死了,不知道是不是气死的。小微除了个孩子,啥都没有,只有她爸留下的一点补偿工资。她自己也没工作。后来就带着孩子去了省城。”
      “她这一走好多年,一点儿消息没有。再回来就是把小靖儿送回来那次。我一看她当时那打扮,就猜到她在干啥了。她也没跟我细说怎么走到这步的,就说宁靖这孩子她带不了了。宁靖小时候她好几次想把孩子给他爸送去,人家连家门都不让她进。她把孩子扔人家门口,第二天就有警察给她送上门。她又恨宁靖,又狠不下心真的把孩子扔了。就这么对付着养。送回来那年,她说宁靖被一个男的堵在厕所差点糟践了。她说自己这辈子被祸害了,到了没忍心看着自己孩子也被祸害。所以只能求我,能不能帮她带这个孩子。”
      “小微呀,这些年倒是给小靖儿生活费,但也就给这点了。她说她这辈子活得苦,心里憋屈,物质上就不可能再委屈自己了。她挣的钱差不多都自己霍霍了,给小靖儿剩不下啥。我昨天好说歹说,让她必须得供小靖儿念完大学。她把孩子生下来了,再怎么不情愿,也是份责任,而且退一万步说,她老的那天还得指望儿子。反正说到最后,她算是答应我了。”
      田奶奶一口气说到这儿,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致远给她拍着背,等她不咳了才说,
      “她管不管的,咱不指望。靖儿还有咱俩呢。”
      田奶奶边喘边说,
      “我还能管几天?”
      “别瞎说,”江致远打断了奶奶后面的话,“再说不是还有我呢。”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田奶奶咳得好了点,躺回枕头上,拉着江致远的手,“我这一场病,家里钱花了一多半。等我没了……”
      “奶奶!”江致远听不得她说这个。
      “别打岔,让我说完。等我没了,别买墓地,葬礼也不大办。人都没了,不花那个冤枉钱。剩下的钱给宁靖留着。他自己手里还有点。他妈以后拿不拿的,也够他上大学了。你呢,别跟着卫三儿了,学门儿手艺,多少赚点够花。将来小靖儿去哪上大学,你就跟去哪。有手艺傍身,出门儿也饿不死。还能跟小靖儿互相照应。你管着他,他也管着你。等到将来你俩都成家了,也还是哥俩儿,永远都是亲人。知道不?”
      江致远听着,点头答应。他没跟奶奶说,老太太那点积蓄,到最后都不一定能剩下够买墓地的钱。为了生活,他只能跟着卫平干。就算不混黑社会,现在的工作也不能辞。至少要等到把宁靖供出来了,他才能做其他考虑。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奶奶。告诉了,老太太最后这段时间不可能再住院了,他怎么能看着奶奶在痛苦中离世,走的时候放不下心、闭不上眼。
      他只能说,
      “奶奶,你放心吧。我跟靖儿互相照顾,永远都是亲人。”
      听到他的承诺,田奶奶眼皮慢慢垂下来,握着江致远的手也松了些,感觉自己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哪天真的撒手去了,也没什么挂心的了。

      一个多礼拜后,由于肿瘤引起的多器官衰竭,田奶奶走了。走的那天早起还吃了几个饺子,中午的时候开始昏迷,呼吸困难。弥留之际,她迷迷糊糊叫宁靖的名字。
      江致远给宁靖学校打电话,叫宁靖赶快来医院。
      仿佛在特意等着宁靖,田奶奶一直艰难地倒着气,一直坚持到宁靖狂奔上楼,在床边叫了几声“奶奶”。
      田奶奶短暂地清醒过来,颤巍巍地、一手一个拉起两个孩子的手,念叨了几声“好好地”,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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