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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 只剩下彼此 很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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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混乱的,吵闹的,忙碌的,似乎连悲伤都顾不上。
灵棚搭在家楼下的路口,一棵大槐树底下。以前田奶奶不出摊的时候,会跟老同事们坐在树底下乘凉,聊家常,说着各家孩子的事儿。田奶奶总是其中最骄傲的那个。如今她的两个孙子披麻戴孝,在树底下招待吊唁的亲戚朋友。都说葬礼是办给活人的。但操持田奶奶后事的是两个孩子,没什么场面要撑,也没什么应酬必须往来。他们只是默默地烧纸,默默地守灵。
出殡那天人也不多,车队是卫平帮忙张罗的,三四辆车就够拉下所有的宾客。田奶奶热心肠一辈子,来送她的人却也并不多。
老太太走得其实还算安详,但后期熬得太瘦了,脸都脱相了,化妆也弥补不了。遗体告别的时候宁靖摸着她干瘪的脸颊,又抬头看看告别厅中央挂的遗像,觉得都不是同一个人。那双在宁靖十二岁那年,把他从旧生活里拉出来的手,冰块一样不再温暖,但宁靖会永远记得它。
葬礼的全程,江致远和宁靖都没怎么哭。甚至不如来观礼的宾客哭声大。只有在遗体要被推进焚化炉时,江致远拉住了推车。车子扶手的钢管几乎被他捏变了形。宁靖松开了握着田奶奶的手,转而搭在江致远的手背上,轻轻地、一根一根摩挲着他近乎痉挛的手指。
江致远松开了推车,攥住了宁靖的手。
田奶奶被推进了黑乎乎的炉子,关上炉门,一会儿炉口隐隐闪烁起红色火光。陪伴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奶奶,变成了一捧置放在盒子里的灰。
这是十八岁的他们,第一次知道“无常”的含义。知道有些人,任凭自己再怎么努力,终究还是留不住。
那天送走了所有客人后,回到家,他们开始收拾屋子。
这段时间奔波医院,家里很久没有大扫除了。擦玻璃、洗窗帘,把每个角落的灰都清扫干净。江致远去换田奶奶房间的床单被罩,宁靖在客厅擦柜子茶几。过了好久,宁靖客厅里的活都差不多干完了,也不见江致远出来。他放下抹布进屋。
江致远坐在田奶奶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牛仔裤,是他去年赶时髦买的破洞牛仔裤。田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把破的口子都给缝上了——应该是最后这次住院前不久的事,还有一条破洞没缝完呢。
听见宁靖的脚步声,江致远没抬头,对着裤子干笑了一声,
“你说这老太太多有意思,破洞都给我缝上了,以后还怎么穿?”
宁靖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把裤子拿过来,轻轻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头搂在自己腰间。很快,隔着薄薄的T恤,感受到了湿湿的热意。宁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滴在江致远头顶,没入发丝间。
江致远抱着宁靖腰的手臂勒得很紧,紧到宁靖感觉到疼、上不来气。但他一动不动。此时此刻的他们,需要这种紧密到像要融成一体的连接,来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们还有彼此。
过了很久,江致远才放开宁靖,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宁靖的眼角红成一片,下颌还挂着湿的泪痕。江致远的眼眶也是红的,眼睛里拉满了血丝。
宁靖伸手摸了摸江致远下巴上的胡茬,又摸了摸他眼下的乌青。弯下腰,贴上了江致远的嘴唇。
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像是相依为命的小动物舔着彼此的皮毛,交换彼此的味道,确认彼此的安全。
他们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只剩下彼此。
至亲的离世,伤痛或许会伴随很久,但日子却总是要带着伤痛继续。
江致远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下午在台球厅、晚上在歌舞厅,继续做他看场子的保镖打手。奶奶治病这段时间,家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他和宁靖还得吃饭,宁靖还要念大学。江致远没办法像答应奶奶的那样,远离这些打打杀杀、乌烟瘴气。
晚上下班回家,宁靖通常都还没睡,还在学习。照顾田奶奶这段时间,宁靖的功课拉下了不少,他在拼命地往回追。
江致远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别这么拼,他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旧。后来江致远也就不劝了,只能想方设法给他加营养餐。
有天晚上江致远到家时已经一点多,回房间看到宁靖侧趴在写字台上睡着了。午夜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轻轻阖上的线条好看的眼睛,睫毛被台灯的光拉下长长的影子,静谧地落在眼下。整张睡脸看着那样恬静美好。一瞬间,那些污言秽语、纸醉金迷,那些血腥的味道、肮脏的□□,就都消失不见了。
江致远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宁靖手里拿着黑色水笔,睡着时忘记盖笔帽,脸上被划了浅浅一道印子,在他白得剔透的脸颊上特别明显。江致远伸出拇指轻轻擦了两下,笔道擦掉了,也留下了一片红痕,显得十分可爱。江致远的指尖在那片红上悬停了一会儿,终究没再抚上去。
这样宁靖都没醒,看来是真的累了。江致远抄着他腋下和腿窝,把人抱起来。
被抱起来时,宁靖才迷迷糊糊地醒了,声音有点含糊地说“你回来了”。
江致远把他放在自己睡的下铺,拉过毛巾被盖在他肚子上,低声说,
“困就回床上睡,别熬着了。”
“嗯,以后不晚上背英语了。”宁靖要睡不睡的,倒是对答如流。
江致远无声地笑了起来,坐在床边盯着他的睡颜又看了一会儿,这才站起来准备去洗漱。
宁靖眼也没睁,听到动静,拉住他的手,攥得还挺紧。
江致远只好又坐回来,问他,
“怎么了?有话说呀?”
宁靖不出声,不睁眼,也不放手。好半天,迷糊着说,
“江致远,生日快乐。”
江致远自己都忘了,过了午夜,已经是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了。宁靖熬夜到这会儿,八成也是在特意等他。他含着笑意说谢谢。
又过了好一会儿,宁靖好像才清醒过来,从床上爬起来往外走。江致远拉住他,问他干嘛去。
“给你买了蛋糕,在冰箱里。我去拿。”
江致远拉住他,看了眼表,
“别折腾了,一点多了。明天再吃也一样。”
“不行,”宁靖坚持,“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宁靖说完出了房门,很快端着个挺精致的小蛋糕回来,放在写字台上。他一边往蛋糕上插蜡烛,一边像有点不好意思一样地解释,
“本来想送你一把吉他当生日礼物来着,攒了小半年的钱,还是不太够。”
说着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个小礼盒递给江致远,盒子很轻,但包装得非常精致。
江致远拆开,里面是个不大的木头雕的吉他模型,琴头穿着细细的链子可以做钥匙挂坠。小小的模型很精致,是FENDER的一款江致远一直很喜欢但舍不得买的电吉他。
“哪里买到的?这个牌子出周边了?咱们这的琴行能买到?”
宁靖摇摇头,
“真的琴买不起,就先做一个假的送给你吧。”
礼物拿出来的时候,江致远挺喜欢,但也没有到特别惊喜的程度,听宁靖这么说,他才有点不可置信地重新仔细打量这个小小的吉他模型。标志性的琴身造型和LOGO都做得十分还原,琴颈上的品格也做得很精致,甚至还用鱼线做了琴弦。这么看简直是100%还原的微缩版,很难想象居然是宁靖亲手做的。
“靖儿,这是你做的?也太牛逼了。”
宁靖过生日的时候,江致远给他准备了那么好的礼物。现在轮到江致远,送什么宁靖都觉得差点意思。
“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也高考完了,到时候再给你好好庆祝。那个时候我应该也攒够钱买一把真的送给你了。”
江致远轻轻摩挲着小小的吉他模型,翻来覆去地看,很有点爱不释手的样子。琴身的背面刻着个很小的图案——一只展翅飞翔的鸽子。
“不用,这个更好。我特别喜欢。”
宁靖被这句“喜欢”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的脸在烛火的映衬下微微泛起绯红,上翘的唇闪着润泽的光,那颜色让江致远想起院子里那棵海棠春天时绽放的花。看得久了,心尖酥酥痒痒的,很想亲一下。身体的反应先于理智,江致远抬起手,食指指尖轻轻划了划宁靖的脸颊。
宁靖往后躲了一下,脸更红了。他不解地问,
“怎么了?我脸上蹭上东西了?”
江致远收回手,理智回归。他点点头说蹭上了笔印。
宁靖不疑有他,自己也抬手蹭了两下,然后催促道,
“赶快许愿吹蜡烛吧,蜡油要滴到蛋糕上了。”
江致远听话地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愿。他希望宁靖可以考上理想的大学,如果再贪心一点,希望自己可以跟他一起离开,在他生活的城市站稳脚跟,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平平静静地一起生活。
如果能实现,就太好了。江致远轻轻叩掌,吹灭了蜡烛。
“江致远,你许了什么愿?”
“说了不是就不灵了吗?”
“好吧,”宁靖于是没再追问,又很郑重地重复了句,“生日快乐,江致远。”
江致远笑着说谢谢。
蛋糕不大,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分着吃光了。洗漱完再躺回床上,困劲儿过了,都有点睡不着。
宁靖翻了两次身,在黑暗中小声问,
“江致远,你想奶奶吗?”
“想。”江致远沉默了会儿,低低应了声,“往年过生日,老太太都舍不得给我买蛋糕,说蛋糕齁甜,不好吃,浪费钱。但是会张罗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最后还会下一大碗料特别足的面条。可惜今年吃不到了。”
“我也想她了。前几天期末成绩出来,我第一反应是这次没考好,奶奶都没法跟老伙伴们炫耀她孙子的成绩了,会不会很失望。然后才反应过来,已经没机会让她失望或者骄傲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含着掩饰不住的难过哀伤。江致远安慰道,
“靖儿,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其实你考什么样,老太太都不会失望的。她一直都特别、特别为你骄傲。”
宁靖吸了下鼻子,“嗯”了一声。
“奶奶临走那段时间问过我,将来想学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想学医。”
“学医好啊。工作稳定,还受人尊重,赚得应该也不少。北京哪个医学院好?”
“清和医学院,分特别高,不太好考。但我想试试。”宁靖说完叹了口气,“如果高三的模考成绩不太够,再考虑南方的几所医学院吧。我不太想考省城的。”
江致远表示赞同,
“能考出去还是考出去吧,别留在省里了,没意思。”
“那你呢?如果我考出去了,你跟我走吗?奶奶说让我带你走。离开桉城,别再跟着卫平他们混了。”
江致远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刚刚的生日愿望,担心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又不忍心让宁靖失望,终于还是说,
“我刚刚其实许的就是这个愿望。”
“跟我一起离开桉城?”宁靖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带着不可置信的兴奋。
“嗯。”似乎被宁靖掩饰不住的开心传染,江致远的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可是我没想好干嘛。”
宁靖雀跃地说,
“不着急,慢慢想,还有一年的时间呢,总能想到的。”
“你说我在你学校附近找个小饭店当学徒怎么样?还能给你做饭吃。听说学校食堂伙食都不怎么样。”江致远也忍不住开始畅想,“等你毕业了,我也学成了,说不定能自己开个小饭店。或者开个烧烤店也行,前年刘扬教我的腌料秘方,我试了,还真挺好吃的。”
“我生日那天的烤串就很好吃。”
“嗯,还能再精进精进。”江致远想了半天,又想到条出路,“前一阵听我们那驻唱的小海说,他想去北京闯闯试试。年前的时候他去过一趟,说三里屯那边有好多很有意思的酒吧,有带驻唱歌手的,还有专门给乐队演出的。”
“三里屯?这么土的名字,是个村子吗?”
两人都没出过省,宁靖一个土学生,更是什么都不懂。
“不是,听说周围都是大使馆,可时髦了。”江致远笑,“小海还说有个地方叫‘后海’,临着水,也陆陆续续开起了酒吧,都在招驻唱。我感觉我也能去试试,我还会弹琴呢。”
“北京有那么多唱片公司,说不定你能被选中,然后就红了呢。”
“那可不敢想。那么多有才华的人都不一定能出头,我?”
“你怎么了,”宁靖的声音听起来挺不服气,“你也很有才华。”
江致远被他说得愣了片刻,然后觉得心底里有股暖洋洋的感觉,一点点扩大,逐渐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十八岁的少年被喜欢的人赞赏肯定,就好像一下子拥有了战无不胜的勇气。好像自己真的很厉害,好像自己努努力就真的能在更广阔的世界里闪闪发光,配得上他天上星星一样耀眼的心上人。
这天他们聊了很久,聊未来的憧憬,聊梦想中的生活。很多年以后,宁靖午夜梦回,想起这番对话,才恍然发现原来他们也曾经那样满怀希望地憧憬、描绘过只属于他们的未来。
而江致远许诺的那些陪在他身边的生活,也恍惚得如同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是梦,就总有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