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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于是,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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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宁靖身上深深浅浅的印子一周多才褪得差不多。这些印记提醒他,那天晚上跟江致远做的事不是他的一个混乱而疯狂的梦。江致远在拥抱他的时候那么用力,几乎让宁靖有一种被他深爱着的错觉。但这么多年了,宁靖已经不敢抱有这种幻想了。
他对自己说,人的记忆会自动美化感知,给两人的关系镶上一层自己想要的滤镜。
江致远对他当然是有感情的,很深的、独一无二的感情,但不是爱。
这么多年,宁靖自己也跟很多不爱的人上过床,一样可以很激烈很投入。宁靖第一次跟人上床,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那会儿他怎么也想不通,江致远对他那么好,可以为他做一切,可以同他拥抱、亲吻,为他□□。然后冷静地说他不爱他,只是拿他当亲人。
于是他跟那个弹吉他的侧影很像江致远的吉他手上了床。在高潮的时候,他绝望地想,他原来也能接受江致远以外的人。在后来的那么多段关系里,他将感情和身体切割开,一边冷漠,一边快乐。
他跟江致远的微信还停留在江致远走的那天发的那两条,他都没回。但是他开始更新从申请这个微信号那天起就没更新过的朋友圈。
有时候是医院楼顶的阳光,有时候是落在阳台窗台外面的小鸟。他会抱怨食堂饭菜的难吃程度与日俱增,也会分享最近跟叶方朔学泰拳的进步。
江致远会给他的每条朋友圈点赞。只点赞、不评论,也没再发过微信。
有一天赵夏评论他的一条朋友圈,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还是异地恋,这个状态太像给恋人报平安了。
宁靖想,单恋怎么不算恋呢。
急诊的工作还是一样的忙碌。多亏了这种忙碌,才能让宁靖感受到活着。
进了十二月,北京到处都是灰扑扑的。灰扑扑的天,光秃秃的树干。宁靖下了大夜班在门诊楼外边的吸烟点抽烟,拍了张雾气昭昭的照片发朋友圈。
刚发出去,有个女声叫他。
“宁靖?”
宁靖转头看,是个衣着精致的中年贵妇。皮草大衣,高跟短靴,背着大牌挎包。脸保养得很好,但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年轻时那种烟视媚行的张扬劲儿收敛了不少,却仍旧美得不可方物。
是董瑶,身边还带着个十几岁的男孩。
“董瑶?”
“你还记得我呀?真荣幸。”
董瑶伸出手,跟宁靖握了下。宁靖客气了句,
“你没怎么变。”
董瑶笑了,
“老了。你才是没怎么变。不对,是外表没怎么变,但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会不会说话的,反正还是不太想跟她聊天。但毕竟是长大成熟了,心里不情愿,宁靖嘴上也还是问了句,
“怎么了?来看病?”
董瑶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不是,看病人。要在这儿做手术,昨天刚住的院。”
“什么手术?”
“脑垂体瘤切除。”
脑垂体瘤切除不算难度特别大的手术,千里迢迢来清和做,还能顺利排到床位,这个病人恐怕不是普通人。宁靖心里有了判断。
“哪位医生做?啊,刚忘说了,我在这儿工作。医生那边我看认不认识,能不能打个招呼。”
“真的?太好了。神经外科的白主任,你认识吗?”
在急诊科工作,全院的医生几乎都算得上认识。而神外的白舒主任更称得上是比较熟的那拨。宁靖点点头,说认识。
“那可太好了。听人家说神外的白主任技术特别好,我们特意托了好几道关系,才约上他给手术。你要是能说上话可太好了。”董瑶说着,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问,“靖儿,我们准备了个红包,你看有机会给吗?”
宁靖暗自皱眉,但也知道在桉城这种地方,这个观念深入人心。
“不用,白主任从来不收红包,你们要是送了,反而影响不好,适得其反。”
董瑶激动地一拍宁靖肩膀,
“这样啊,多亏你提醒。不然我们冒冒失失地给了,还麻烦了。”
宁靖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看她这个态度,问了句,
“病人是你的什么人?”
“哦,孩子他爸。”董瑶说着,把身边的孩子往前带了下,“潇潇,叫宁叔叔。”
“宁叔叔好。”
小男孩长得跟董瑶很像,年纪不大,帅哥坯子。
“你好。”宁靖打了个招呼,然后跟董瑶说,“白主任的技术你放心,垂体瘤手术对他来说难度不大。病人的姓名和手术日期你回头发我,我抽空跟白主任说一声。”
“太谢谢你了,靖儿。”董瑶拿出手机,“我都没你微信,咱俩加一个。你扫我?”
宁靖想了想,还是决定用私人手机加董瑶,加完问她,
“你这是刚来还是要走?”
“刚来。你们医院的病房,晚上不是只让留一个陪护吗?我们雇的护工。早上查完房了,我们就过来陪一会儿。”
“哦,那你们赶快过去吧。有什么事儿随时联系。”宁靖又客气了句,“病人信息记得发我。”
“好咧,你先忙。微信联系。”
董瑶朝他晃了晃手机,两人道过别,往不同方向走了。
宁靖边走边想起年少时因为董瑶生的那些气、吃的那些醋。其实现在想想,没有董瑶也会有张瑶李瑶。江致远既然喜欢女人,身边就不会缺女人。他这次在自己家住了快两个月,看样子好像现在是单身。但这十多年呢,不知道他身边来来去去有过多少人,也不知道他谈过多少次恋爱,动过多少次真心。
所以眼下的一个人,又能代表什么。宁靖对自己冷笑了一声。
董瑶家属的手术,宁靖在第二天偶遇白舒的时候简单问了一句。
白舒说患者的垂体瘤位置和大小都不棘手,手术本身对于白舒来说难度也不算高,而且患者还是发改的某个领导的关系安排进来的,住的是特需病房,术后护理什么的也都是比较高的级别。
这倒完全不用宁靖再费心求人了。他跟董瑶实话实说,让她不用担心。
几天之后,病人快要出院前,董瑶还是特意到急诊科找了宁靖,说晚上请他吃饭。宁靖本来想找个借口拒绝,借口还没想好,董瑶跟他说,
“昨天我跟二远打电话,还说起你来着。他叮嘱我让我务必请你吃顿好的。”
提到江致远,宁靖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
晚饭约在他们医院附近的一家很贵的官府菜。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气氛多少有点奇怪和尴尬。所幸董瑶一直是不扭捏、落落大方的性格,主导着聊天,倒也没让气氛尴尬到待不下去。
董瑶先是客气地谢谢宁靖帮忙。
“也没帮上什么忙。”宁靖也客气了一句,“你先生恢复的怎么样?”
“挺好的,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视力没受影响,内分泌指标也都不错。”董瑶说着忽然笑了,“不是我老公,只是我孩子的爸爸。我俩没结婚,我是他在外边养着的。他老婆孩子都在加拿大。生病了只能我照顾。”
她说得这么直接,一点也不避讳,倒弄得宁靖接什么都不太合适,只能礼貌地笑笑。
“靖儿,你比小时候性格好多了。这要是小时候的你,听到我是被人包养的外室,瞧不起仨字儿已经摆脸上了,”董瑶跟他开玩笑,“刚认识那会儿,就因为我是陪酒的,你那嫌弃的啊,我碰你一下,你回家恨不得用酒精消毒吧?那时候我跟你说十句话,你能搭理我一句吗?”
宁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那会儿小,不太爱说话。”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二远呢。因为我俩好过,所以你烦我。” 董瑶点了支烟,笑着说,“不知道你咋想,反正我那时候对你确实是有点意见。要是没你,我俩也不会好那么几天就分了。我那时候真是挺喜欢二远的。”想了想,又摇摇头,“后面也喜欢了他好多年,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死心了。可惜有你在这儿,我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宁靖不愿意跟别人深入聊他和江致远的事,尤其是跟董瑶。但她这番话实在太奇怪了,说得好像江致远对他有什么似的。他忍不住反驳,
“瑶姐,我想你误会了。江致远不喜欢我。他说只是拿我当哥哥,我们也没在一起过。他如果不肯接受你,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但应该与我无关。”
听他这话,董瑶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咳嗽了两声,不可置信地笑着说,
“他不喜欢你?宁靖你咋想的?他不喜欢你为你做那么多事。为你跟卫三儿借那么多钱,以至于最后只能替他卖命还债。他还为你单身了这么多年。他不喜欢你?我活这小四十年,就没见过一个人爱另一个人能爱成这样的。”
董瑶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宁靖的太阳穴上,敲得他脑子“嗡”地一声,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连到一起,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呢。
“瑶姐,你说的借钱是什么意思?”
董瑶仿佛也很诧异,问他,
“你不知道?”
昨天她给江致远打电话说遇到了宁靖,江致远特意叮嘱她不要跟宁靖乱说话,不要提他。董瑶的性格,越不让提就越是要提。本来没打算请宁靖吃饭,听江致远这么说也必须请了。
她原本只是想替江致远出出气。在她看来,江致远为宁靖付出了那么多,无怨无悔地把宁靖供到北京念大学,又供去美国。然后宁靖就变成凤凰飞出鸡窝再也没回去过。即便如此,十多年过去,江致远还守身如玉地一直等着他,王宝钏似的。董瑶实在看不下去。
所以现在宁靖这句“不知道”,她理解不了。
“二远没跟你说过钱的事儿?”董瑶盯着宁靖,宁靖脸上震惊的表情不似伪装,于是她问道,“你就没想过当年孟立涛那件事儿是怎么摆平的吗?没有卫三儿的势力,他能消消停停地离开桉城吗?”
宁靖皱着眉解释,
“江致远说赔了八万块钱。”
2000年,在桉城,八万块钱算是笔巨款,甚至能买间面积不大的房子了。所以当江致远这么跟宁靖说的时候,宁靖是相信的。
“那么严重的伤,光赔钱就行?而且你们哪来那么多钱,你没想过?”
“他说是我妈拿的。”
当年宁靖出事,江致远说宁知微拿了十万块钱,是她的全部身家,说给了这笔钱母子就再无亏欠,她也能安心去南方生活。这番说辞宁靖也怀疑过,他觉得在宁知微心里自己是不值十万块钱的。但说到底,那件事算宁知微害了宁靖,她作为一个母亲,心存最后一点歉意,拿出了全部积蓄,也并不是完全说不通。更何况那段时间宁靖很混乱,也本能地拒绝想跟那件事有关的一切。江致远这么说,他就这么信了。
后来宁靖来北京上学,江致远给过他一张存折,里面有五万块钱,说是宁知微给的钱剩下了两万,还有江致远为他攒的三万块钱。大一的时候宁靖取过一些。后来就靠当家教、打工赚钱,还有奖学金和助学贷款。那个存折他没再动过。有一年薛刚来北京办事,来学校看他,他把宁知微留下的钱剩下的那点取了出来,存折让薛刚退回给了江致远。
当年那一大笔钱,如果不是宁知微给的,在田奶奶过世还不到半年、家里的积蓄几乎花空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拿得出?
董瑶听到宁靖的话,笑了,语气不太好地反问,
“他说你就信?你那聪明的脑子是摆设吗?”
宁靖已经顾不上董瑶话里的夹枪带棒,他只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致远究竟瞒了他多少。
“瑶姐,我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瑶听他声音急得都有点抖,有点于心不忍,尽量温和地说,
“那笔钱是卫三儿借他的。也是卫三儿出面跟孟立涛的老大交涉,把孟立涛和他家人摆平的。当然,因为那会儿卫三儿和孟立涛的老大有共同的对家儿,这件事才有得谈。但是如果卫三儿不出面,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从局子里出来,还能清清白白地参加高考?”
“所以江致远……”
“对,这么大一笔钱,和这么大一份恩情,你觉得当时的二远要怎么还?”
很多事情逐渐在宁靖的脑子里串了起来,那些他想不通的,似乎慢慢有了答案。当然还有一件重要的,
“瑶姐,我高考完那段时间怎么也找不到江致远的人,是因为什么?”
董瑶深深地叹了口气,
“卫三儿派二远去收拾成兵。成兵受了重伤,二远自己也伤得不轻,连养伤,加上怕成兵报复,他在乡下躲了三个月。”
三个月。难怪高考完直到开学走之前,宁靖在卫三儿的各个场子外面守着、去薛刚家找、甚至跟踪董瑶,都找不到江致远一点踪迹。他以为江致远只是为了躲他,为了彻底让他死心,然后可以毫无牵挂地远离桉城开始新生活。原来不只是这样。
从江致远避不见面,到他们最后那通电话,宁靖的确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刚离开桉城、离开江致远的那段时间,宁靖也钻过牛角尖,试图努力想明白,但太痛苦了。记忆里江致远对他无微不至的好,和那通电话里冷静决绝的话,反复交替地折磨着宁靖,让他前一秒沉浸在幸福里,后一秒被当头痛击。这种拉扯和纠结让宁靖太疼太疼了。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剧烈头痛、吃什么吐什么和严重消瘦之后,宁靖放弃了。他不去想那些想不通的问题,或者说,他已经不敢想了。他只是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不要再自欺欺人。即便他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把自己的一颗心赤裸裸地递给江致远,可江致远不要就是不要。
他只能接受,只能不想,只能相信江致远说不爱他的那些话,只能不再去追问和奢求。
宁靖被困在十九岁的那个夏天,走不回去,也走不出来。不愿去想,也没办法忘记。
三十五岁的宁靖,坐在江致远前女友的对面,听她说他们分手是因为他,江致远在黑暗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是因为他。听她告诉自己,江致远爱他。
宁靖用力捏着手里的红酒杯,红色的液体衬得手指格外苍白,但仍旧不如他的脸色苍白。
董瑶看着他的震惊和痛苦,全都不似作假,这才相信他真的对当年的一切毫不知情。她忽然觉得特别生气,骂了一句,
“江致远这个傻逼。”
宁靖用带着祈求的口吻问道,
“瑶姐,当年的事,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董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操,我要是告诉你,江致远估计能跟我绝交。”说着,却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把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绝交就绝交,老娘怕他。他乐意当傻逼自己当,凭什么让我配合?”
于是,漫长的十六年后,宁靖才终于知道当年那件差点改变自己一生的事的另一半真相——那些江致远一直瞒着他的、另一半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