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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没有奇迹 “不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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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劝服了田奶奶,第二天他们去医院听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并很快安排了第一次住院化疗。
第一天化疗药打完,田奶奶反应不算大,下午宁靖来医院陪护的时候她还嫌宁靖耽误课,撵他回学校不让他陪。结果当天晚上开始就吐,吐到电解质失衡。
宁靖一晚上跟着折腾,等到田奶奶平稳了些,才终于有点时间可以写会儿作业。江致远下班到医院,一进病房门,看到的就是宁靖蜷缩着坐在小马扎上,趴在病床边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作业的背影。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宁靖,
“今天怎么样?”
宁靖往病床上看了一眼,田奶奶皱着眉浅眠,他放下笔拉着江致远出病房说话。
“傍晚开始不太好,吐得特别厉害。加了一针止吐针,输了一袋液补充电解质。”
“晚上吃东西了吗?”
“吐之前胃口还行,我去食堂买的,结果全都吐了。后面就吃不下了。问过护士,说吃不下也别强吃,吐得太厉害更不好。”
江致远皱着眉点点头,又问,
“你呢?你晚上吃了吗?”
“跟着奶奶一起吃了两口。没事儿,一会儿回家我下点面条。反正还有点作业没做完,也不会睡那么早。”
“医院食堂不好吃,明天我从店里给你打包送过来当晚饭。”
“你别折腾了,奶奶和病房里的病友都闻不了饭味儿,我也吃不好。你下班给我带一点,我拿回家当宵夜吃好了。”
“行,那你赶快回家吧。自己骑车小心点,我不送你了。”
“嗯,晚上奶奶要是还吐,你别让她起床折腾去厕所。床底下我放了痰盂,接了水,可以直接用。夜里如果不折腾了,你把折叠床支上睡一觉,别一直熬着。”
只是一个晚上的折腾,宁靖看起来就很疲惫,江致远心疼地揉了揉他头发,
“放心吧,你回家也别学了,吃点东西就收拾睡吧。”
宁靖答应着,拉着江致远的手用力握了下,然后很快放开,回病房收拾了书包,匆匆忙忙骑自行车回家了。
第一次化疗,田奶奶住了五天院。
短短五天时间,三个人都瘦了。田奶奶的化疗反应很大,直到出院都还是在吐,吃点东西就要吐出来。江致远和宁靖让她再多住几天院,她死活不同意。看不得两个孩子再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江致远连着五天没回家睡觉,只能下午去上班前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宁靖则是每天上完下午两节课就请假赶来医院,只能趁着田奶奶状态平稳的时候写作业做卷子,做不完晚上回家还要熬到后半夜。这一切,田奶奶都看在眼里。所以五天的治疗药输完,她就坚持要出院了。
回到家调养了半个月,就又开始下一次的化疗周期。接下来的两个周期依然是反应很大。身体的基础指标维持的并不太好。尽管江致远变着花样地给田奶奶张罗各种营养餐,托人买补充营养的药和营养品来吃,但老太太还是一天天瘦下去。
也许是惦记着花出去的钱,也许是不想辜负两个孙子拼尽全力的照顾,又或者是因为怀抱着看宁靖考大学的希望。总之,即便非常痛苦,田奶奶还是很努力地坚持着配合治疗。
化疗时的种种痛苦,她都一言不发地忍着,休养期状态稍微好点,就忍着恶心反胃拼命吃东西补充营养。状态再好一些,就坚持每天下楼去遛弯晒太阳,偶尔还会撑着身体给宁靖做顿晚饭。
可是奇迹并没有因为她的坚强乐观而出现。三个疗程后的复查,淋巴结的转移还是增加了,身体的基础指标也非常差。医生十分遗憾地建议他们暂停化疗,把下一步治疗的目标调整为尽量减少痛苦、提高生存质量。
从门诊楼回病房楼的路上,宁靖问江致远,
“你怎么想?还继续化疗吗?”
江致远摸出支烟,指了指路边的花坛,
“坐会儿,我抽根烟,想想。”
他们在花坛边上坐下,沉默着都没说话。宁靖微微侧过头看江致远,短短两个月,江致远瘦了不少,脸部轮廓更锋利了,褪去了少年的最后一点稚气,已经像一个能抗事儿的成年人了。他皱着眉,缓慢地抽完一根烟,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奶奶的吧。看她什么想法。她要是还想治,就继续治。她要是觉得太遭罪,不想治了,”江致远顿了一下,用力闭了下眼睛,“就,少遭点罪吧。”
“那要跟她说实话吗?”
“说吧,”江致远苦笑一声,“你以为真能瞒住老太太?估计早就知道了。”
宁靖也明白,可是要亲口说出那句“时日无多”,哪个亲人能做到呢?
“这次我来说吧。”江致远扔掉烟头,搓了把脸,站起来,冲宁靖伸出手,“走吧,回去吧。”
宁靖把手递给他,被紧紧地攥住。他们牵着手一路走回病房。
病房里田奶奶在跟隔壁床陪护的中年女人聊天。
“大姨,那俩都是你孙子啊?俩孩子一看就都挺好。”
田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夸起两个孙子的声音听起来也有劲头些,满满的都是骄傲,
“都是我孙子,一个学习好,一个能干活儿。”
“学习好的那个是小孙子吧?我看天天捧着书看,你睡觉他就趴那儿做题。真用功啊。”
“那个大半岁。在市一中上高二,年年考第一。”
“市一中啊?那可太优秀了。我儿子夏天中考,能考上个普通高中我就烧高香了。”阿姨羡慕得够呛,“孩子咋培养的啊?”
“培养啥。打小儿学习就不用操心。这也看孩子个人。你看我另外那个孙子,学习就不好。”田奶奶说完,又用很骄傲的语气补充,“但是特别懂事儿。”
“看出来了。照顾你比我照顾我妈都细心。所以我以为这孩子岁数大点呢。”
“都还小呢,刚十八。我这一生病啊……”
后面的话淹没在一声叹息里。
江致远和宁靖踩着这声叹息,从门外进来。
“奶奶,晚上想吃什么啊?有胃口没?”江致远问她。
田奶奶认真想了会儿,
“想吃酸菜馅饺子了。”
“行,我一会儿回家给你包。就是酸菜只能买超市成袋的那种了。”
“那种没酸菜味儿。”田奶奶抱怨了句,不过五月份哪还有新腌的酸菜,“也凑合吧。”
“这老太太讲究的。”江致远从病床下拉出塑料凳坐下,又跟隔壁床的阿姨客气,“姨,晚上你也别打饭了,给你带饺子。”
“那哪好意思啊?”
江致远冲她摆手,
“没事儿,多包几个,顺手的事儿。”
“那谢谢小江儿了。我去食堂打中午饭,给你俩带不?”
“不用。我奶和我哥有,我一会儿回家吃。”
“行,那江儿你帮姨盯一会儿,我打完饭就回来。”
“中午方奶奶也没针,没什么事儿,你踏实地在食堂吃吧,我们帮你盯着。”
“好咧,那麻烦你俩啦。”
隔壁床阿姨说着,拿饭盆出门了。
看她走了,宁靖也拉出马扎,坐在田奶奶床边,跟江致远一人一边,拉住田奶奶的手。田奶奶看了看他俩,叹了口气,
“咋了?有话说?”
江致远酝酿着还没开口,田奶奶先说,
“小靖儿,你又骗奶奶了吧?”
宁靖没说话,把自己的侧脸放在田奶奶手背上,手背因为输液,青青紫紫的,但还是很温暖。
“奶奶,后边儿咱们化疗还做不做,你咋想?”江致远声音不大,说得很快,怕说慢了开不了口一样。
田奶奶一只手被宁靖贴着,一只手摩挲着江致远的手背。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松了口气一样的声音说,
“不做了吧。太遭罪了。我遭罪,你俩也遭罪。花钱遭这罪干啥。”
江致远摩挲着她的手说,
“奶奶,不用考虑我俩,也不用考虑钱,你就说你的想法,想不想继续化疗。”
田奶奶几乎没怎么思考,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十分坚定,
“不治了。要能治好,遭点罪我也能忍。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还不如回家过几天顺心日子呢。”
听她说要出院,宁靖抬起头,劝她,
“咱就算不化疗了,也在医院住着吧,用点其他的药,你也不难受。”
田奶奶摸了摸宁靖的脸,又看了看江致远的脸,摇摇头,
“好人在医院天天躺着也躺出病来。我可不在医院待了。哪都不如自己家好。咱回家。”
她嘴上这样说,其实江致远和宁靖都知道,奶奶还是心疼钱、心疼他俩。
宁靖还想劝,江致远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跟奶奶说,
“行,那听你的。明天咱就办出院。”
田奶奶露出很舒心的表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