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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摩天轮 “江致远, ...

  •   当天晚上,宁靖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起吃饭的时候江致远接的电话,听到他说“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去”和“应该快完事儿了”。他想江致远大概是该回去了。他在自己这已经住了一个多月,比他之前说的时间要长,但也不可能一直待下去。也许明天后天,也许下周大下周,他就该回桉城了。
      他们又要分开了。
      这次他们加回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但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也没什么其他的借口联系。
      傍晚时赵夏说的那些话,再度浮现在宁靖脑海。关于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关于不留遗憾。
      那么,上天让他在十五年后再遇到江致远,是要让他补上什么遗憾呢?或者是再制造什么遗憾吗?

      就这样跨过了十一长假,北京秋意渐浓。医院里的银杏叶子开始变黄,赵夏也出了院。催江致远回去的电话越来越多。
      某天晚上,宁靖梦到了他们年少时的事。某次宁靖又失眠,他躺在江致远旁边,不敢翻身,怕惊醒江致远,又实在睡不着,难受地头疼欲裂。江致远像有心电感应一样,从熟睡中醒来,抱着他,拍着哄他,给他唱歌。但宁靖还是头疼,于是江致远亲吻他,帮他**。
      那段时间江致远经常用这种方式安抚他的头疼,把他一点点从失眠的地狱里拉出来。
      宁靖从梦里醒来,凌晨四点,他去卫生间冲澡。梦里的场景那么清晰,可是只有自己失控的喘息。当时的江致远是什么样的?宁靖完全回想不出来。他反感吗?恶心吗?是怎么说服自己为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的?
      江致远对宁靖好像可以没有底线一样的付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对自己更好。可又偏偏断绝所有跟他在一起的可能,一点机会都不给,那么绝情。
      宁靖靠着卫生间的墙壁,在绝望中高潮。他站在淋浴洒下来的冰冷的水里想,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可能注定永远是遗憾。
      但,如果退而求其次呢?
      从卫生间出来,路过书房,听到里面江致远熟睡的呼吸声,宁靖忽然下了一个决心。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宁靖问江致远什么时候回桉城。
      江致远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一两周的事儿。
      “这边的事儿都办完了?”
      宁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没有舍不得。江致远回答时却仿佛有点为难,开口很犹豫,
      “前段时间办完了。最近在催我回去。”
      “嗯,”宁靖吃了一大口炒饭,重逢的那天早上,江致远也是给他做的炒饭,“能待到周六吗?周四我值大夜班,周五休息。”
      又是长久的沉默,江致远答应了一声“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没再提这件事,还是一样的宁靖上班、江致远跟着他的排班安排他的一日三餐饮食起居。有时候一起在学校里或者医院附近的公园散散步,踩地上越堆越厚的落叶。天气不好的话就窝在家里看电影。宁靖的客厅里甚至没有电视,他们用宁靖的笔记本看,守着沙发的两头,对着茶几上笔记本的十四寸小小的屏幕。
      周五这天早上,江致远又做了宁靖喜欢吃的炒饭。上午宁靖补觉的时候,他去超市和菜市场大包小包买了两趟,有晚上要做的晚饭材料,还有其他放得住的食材,把宁靖的冰箱塞得满满的,就好像他走了宁靖还会自己做饭吃一样。
      中午宁靖醒来的时候,江致远正在包酸菜馅饺子。宁靖喜欢吃剁的馅儿,不喜欢绞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馅儿剁好的,反正宁靖睡觉时一点没听到声音。
      宁靖冲了个澡出来说帮忙,江致远没让。
      “马上完事儿,你别占手了。我包了挺多的,在你冰箱冷冻室里冻了一格。够你吃一阵儿的。”
      “好。”
      宁靖答应着,听他的没动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江致远忙活。
      江致远衣服袖口卷上去,手上沾着面粉,看着很居家。但小臂的肌肉线条结实,还依稀可见一道疤痕。这幅场景看起来又矛盾又和谐,又陌生又熟悉。
      江致远把饺子上锅蒸,让宁靖看着时间。他在这儿短短两个月,宁靖家里已经有了蒸锅。这些东西以后怎么处理呢?宁靖有点困扰地想。
      饺子出锅的时候,宁靖跟江致远说,
      “下午我们出去一趟吧。”
      “去哪?”江致远一边收拾厨房一边问。
      “石景山游乐园。”
      “石景山?”江致远在北京待的时间不长,可也知道石景山不近,“就半天儿,你在家休息休息不好吗?大老远折腾到那边去干嘛?”
      “石景山游乐园有北京唯一的摩天轮。”
      江致远收拾的手停住了,他看向宁靖。宁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交杂着很复杂的情绪,似乎有期待、有怀念、有担忧,还有不舍。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江致远。”

      石景山的摩天轮不算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因为承载着一代人的童年记忆,而且据说要拆除了,所以排队坐的人还不算少。整个游乐园也只有这里有点人气,其他设施都看起来有点破败荒凉。
      “听我们医院北京长大的同事说,他们小时候这里特别热闹,是最好的游乐场。现在也不太行了。东边建了欢乐谷之后,大家都去那玩儿了。”
      排队的时候,宁靖捧着一杯贩卖亭买的、热水冲的奶茶,蒸汽熏着他的脸,烘出一点红晕,让他像个面带憧憬的大学生。
      “不知道是北京的建设有要求,还是什么原因。欢乐谷就没有摩天轮。听说北京在计划建环球影城,不知道会不会有。”宁靖想了想,笑着自问自答,“应该不会,好像全球的环球影城都没有摩天轮。”
      眼前的摩天轮既不高,也不大,但终归比当年桉城那个没修完的要高大些。这些年宁靖一个人打卡了很多城市的摩天轮,而答应他一起去看更高更大摩天轮的江致远,终究是到了十五年后的今天才陪在他身边。
      前后排着的都是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长,他们两个大男人钻进轿厢的时候,周遭人群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江致远看了宁靖一眼,宁靖脸上是全然无视的坦然。
      轿厢不大,只有两个人坐进去,也得彼此挨着。这次重逢后,他们很少有挨这么近的时候,胳膊贴着胳膊,体温和身上的味道交融。
      摩天轮缓慢地转动,老旧的机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轿厢在北京秋季的风里摇摇晃晃。
      江致远一只手牢牢抵住轿厢的玻璃,另一只手抓着自己大腿。
      宁靖看了他一眼,
      “你害怕啊?”
      江致远以前没觉得自己恐高,但随着摩天轮越升越高,也可能是因为摇晃得厉害,他开始觉得有点心慌和冒冷汗。
      宁靖抓住他的手,用力攥住,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
      可能觉得有点丢人,江致远揉揉眼睛,强撑着笑容说,
      “我没事,你看风景,不用管我。”
      宁靖还是直直地、不错眼地看着他。他的背后,园区的湖泊、假模假式的城堡逐渐渺小,远处连绵的西山山脉开始显露,乌沉沉的,跟被风吹澄澈的天连成一片。这些并不算美丽的景观虚化成背景,只有眼前江致远即使苍白仍旧非常英俊的脸是唯一的焦点。
      “江致远,我们拍张照吧?”
      摩天轮快升到顶点的时候,宁靖问。
      江致远的声音还有点颤,使得他回答“好”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珍重。
      宁靖掏出手机,单手拿着,打开前置摄像头,找了个能俯瞰全景的角度,等着摩天轮升到顶。按下快门的前一刻,宁靖把头靠在江致远肩膀上,说了声“笑一下”,然后自己露出一个极其少见的明媚的笑容。
      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宁靖的笑容比远处坠在天边的夕阳还夺目,江致远脸色有点白,但也挂着一个特别温柔的笑意。他们笑着依偎,头挨着头,好像中间分开的这十多年都不存在。好像,他们是彼此喜欢的。
      即便只有这短暂而虚假的一刻,也够了。宁靖想。
      摩天轮在下降的时候,宁靖仍旧靠在江致远肩上,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某一刻,江致远也回握住他,一样的用力。
      快要回到地面的时候,宁靖坐直身体,松开了手,脸上的笑容也褪去了,语气淡淡地说“回去吧”。
      打车回去的路上,江致远让宁靖把照片发给他。宁靖犹豫了下,还是发了,发完问他,
      “你会保存吗?”
      “当然会了。”
      “那会拿出来看吗?”
      江致远看着宁靖的眼睛,肯定地说“会”。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致远还是不嫌麻烦地做了一桌子菜,宁靖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洗菜、递调料,刷碗碟,摆盘上桌。
      一桌子都是宁靖爱吃的。
      江致远还买了瓶红酒,倒酒的时候,宁靖说不要。江致远就只倒了自己的,给宁靖换了杯可乐。
      “也是,你明天上早班。你那酒量,还是算了。”
      宁靖笑了,像摇红酒一样摇被子里的可乐,
      “我也不是小时候几罐啤酒就晕的量了。”
      江致远跟他碰了一下杯,调侃道,
      “出息了?”
      宁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而后摇摇头,
      “也没出息多少。而且我平时也不怎么喝。”
      “你们没个聚会什么的?”
      “偶尔也有,不是这个有夜班,就是那个第二天有会诊,都不太敢喝。我有时候会去酒吧,不过不怎么点含酒精的。”
      他们很平常地聊着天,像这两个月来一起吃的每顿饭。宁靖讲讲医院发生的事儿,江致远专注地听,偶尔关心,偶尔安慰,偶尔插科打诨。
      “今天张鹏他们那的县医院跟我们联系,问能不能把张鹏的病历寄一份复印件给他们。他爸还是让他住院了,没直接接回家。”
      “哦,我知道,张大哥给我发微信说了。我给他们转了两万块钱。”江致远叹了口气,“也只能帮到这儿了。”
      宁靖看他情绪有点低落,就换了个话题,讲点奇葩的事儿,
      “说到喝酒,昨天救护车拉来五六个喝多的,都是躺着进来的,唯一一个直立着的,进来就跟我们每个人握手,跟卫健委领导视察似的,让我们一定要不惜代价救他的兄弟们。”
      江致远听了跟着笑,
      “你们急诊是不是总能遇到喝多的?”
      “我们医院还行,急救中心接诊以后会有分流,只是醉酒一般不会送我们医院。昨天的那几个不知道是怎么分过来的,可能离得近吧。那群人里还有一个在诊室脱了衣服裸奔,抱着我以为我是他女朋友,问我胸怎么平了。”
      江致远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替十分反感陌生人接触的宁靖觉得膈应。
      “你就让他抱着啦?”
      宁靖笑着摇头,
      “方朔平时练泰拳的,上来就把他撂倒了。”
      “方朔啊?看不出来啊。”江致远撇了撇嘴,“早知道就找机会跟他练练了。”
      宁靖原本的笑意僵住了片刻,夹菜的动作也停住了,
      “是啊,以后恐怕就没什么机会了。”
      气氛就这样陡然陷入尴尬,江致远意识到是自己说的话不合适,破坏了气氛。他刚要开口找补两句,宁靖却先问,
      “明天几点车?”
      “中午十一点多。”
      宁靖点点头,目光透过酒杯,落在桌角,倒不十分失落,只是看着有点茫然。
      “我也没法送你,”他端起可乐,跟江致远碰了下,“提前告别吧,一路顺风。”
      江致远同他碰完杯,把一杯红酒都干了。他这一晚上吃得不多,酒倒是喝了大半瓶了。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被宁靖拦了下,
      “你也少喝点吧。”
      江致远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我帮你把这瓶打扫了,不然留下你不喝也是浪费。”
      他这两年酒量锻炼得越来越好,一瓶红酒跟玩儿似的。但今天晚上还是少有地觉得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宁靖在他眼前晃,不真切,随时要消失的样子。倒完酒,他喝了一口,还是下决心把想了几天的话说了,
      “靖儿,这次能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感觉是老天特别给我的机会,让我能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看到你当上了大夫,白衣天使,治病救人。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特别特别骄傲。”
      宁靖听他说得这样郑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但是有些话,你不高兴我也得再说一次。”江致远捏着手里的杯子,很深很深地看着宁靖,“靖儿,就当我求你,你能对自己好一点吗?别糟蹋自己的身体,也别辜负自己的感情。给自己一个机会,勇敢一点,放开怀抱,去接受新的世界,行吗?”
      宁靖的眼睛一眨不眨,回视着江致远,他看上去那么恳切,带着心疼和怜惜。他施舍给自己家人一样的关心和爱护,就像施舍给张鹏两万块钱,但也就到这儿了。他给不了宁靖想要的。
      宁靖点点头,
      “行,我答应你。”
      江致远本来都做好了宁靖会像那天一样反唇相讥,或者冲自己发脾气的准备。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很认真,毫无敷衍。他知道宁靖,如果答应他的事,一定会办到,从小一直是这样。
      余下的长篇大论被堵了回去,江致远只剩一句,
      “谢谢你,靖儿。”
      宁靖嘴角弯了一点,眼神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应该我谢谢你,江致远。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还有,今天晚上的土豆烧牛肉很好吃,谢谢。”
      江致远干掉杯子里的红酒,换上一副家常口吻,
      “喜欢就行,明天上午我再给你做点,放冰箱里。”
      “好啊,买牛肉的时候多要一点牛筋。”宁靖把手里的可乐也喝干了。然后问江致远,“吃好了吗?我收拾桌子了。”
      两人收拾完厨房,分别去洗澡。宁靖洗的时间有点长,出来的时候江致远正在阳台上抽烟。脚边放着空红酒瓶——他还是把剩的红酒喝光了。宁靖靠在阳台的门边,静静地看着江致远的背影。好半天才开口,
      “江致远,我答应你一件事,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江致远掐灭烟头,转回身,靠着阳台窗户问他,
      “什么事?”
      “跟我做一次。”
      宁靖的语气那样平常,平常到好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以至于江致远都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他懵着“啊?”了一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六 摩天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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