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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赵夏 “你知道, ...

  •   宁靖的工作手机响,打断了江致远的话。宁靖不想接,他想听听江致远要说什么,他这些年怎么了,他这些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是手机一直在响。
      宁靖讲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对江致远说要回急诊,神色中带着焦急。
      江致远看他表情不太对,放下了刚刚的争吵和悬而未决的谈话,陪他一起回去。江致远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刚刚鼓胀起来的那些情绪,心疼、生气、委屈,一瞬间泄了气。电话好像总是在很戏剧化地耽误事儿。也可能只是冥冥中的一种预警,告诉江致远有一条线,他是永远没有机会跨过去的。
      这通电话倒不是宁靖负责的病人有突发情况,而是他的一个老病人——赵夏。赵夏是个克罗恩病的患者,这次是第四次消化道大出血入院,急诊的同事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宁靖。
      “人怎么样?”
      宁靖匆匆换了衣服,进抢救室,第一时间问值班的叶方朔。
      “不太好,送进来的时候还有意识,这会儿已经失血性休克了。”
      “通知相关科室了吧?”
      “通知了,胃肠外科、消化内科,手术室也约好了,很快就能上台。”
      宁靖来到赵夏的床前,看着床上形销骨立的人,感受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这台手术进行了六七个小时,直到后半夜,人才从手术室推进EICU。
      宁靖在EICU又观察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回家休息。
      在休息室换完衣服出来,看到江致远还等在外面。手里拎着保温饭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做的饭,也不知道他在这等了自己多久。
      看到宁靖出来,江致远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吃东西,还是回家吃。宁靖说回家。两人就肩并着肩,沉默着抽着烟,慢慢走回家。
      “热一下再吃吧?”回到家江致远问他。
      宁靖摇头,说饿了。
      索性饭菜在保温饭盒里还没凉,江致远把它们摆好,招呼宁靖过来吃。
      “你晚上吃了吗?”
      “没有。”
      “那一起吧。”
      “做的时候着急,做少了,你先吃,剩下再说。”
      宁靖没多说什么,坐下来吃饭。江致远坐在他对面,抽着烟陪他。
      但宁靖吃得并不多,剩了一大半,就都推给江致远。
      江致远又推回去,
      “吃太少了,再吃点。”
      宁靖一只手按着胃,摇摇头说吃不下了,一只手去够烟盒。
      江致远按住他手,同时把烟收了起来。他知道宁靖情绪不好的时候胃就会难受,严重了还会吐,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毛病看来还没改善。
      “胃不舒服就别抽烟了。”
      说完起身去给他冲了杯蜂蜜水。
      宁靖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啜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温度也刚刚好。
      “你也赶快吃饭吧,下次别等我了。不一定几点。”
      说完宁靖觉得有点没必要。江致远没说还要在北京、在他这待多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
      “没事儿,我也不怎么饿。”
      江致远嘴上这么说,大口大口吃得很快,风卷残云地吃完,他把饭盒推到一边,先没去收拾,而是盯着宁靖看了会儿,轻声问他,
      “想聊聊吗?刚刚的病人。”
      宁靖的脸上满是无力和疲惫,这跟平时单纯只是工作得很累的样子不一样。江致远不想他憋着。
      宁靖看着手里的水杯,无意识地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病人我认识他四五年了。”
      “什么病?”
      “克罗恩病,一种炎性肠病。比有些癌症还难治疗,预后还要差。这种病前期很难诊断,多数都会被当做普通的腹泻或者慢性肠炎。赵夏就是之前一直没有重视过,直到发展到了消化道穿孔。这几年赵夏因为穿孔或深度溃疡出血,四次送来急诊抢救。”
      “病人还很年轻吧?你们推他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一眼。”
      “是啊,还不到三十。第一次入院抢救的时候,才二十五。他当时的男朋友送进来的。”
      “男,朋友?”
      “对,他是同性恋。”宁靖看了江致远一眼,江致远的脸上没有厌恶,只有心疼,他于是继续说,“他第一次抢救那会儿,还有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知道他情况危险,急的蹲在抢救室门口崩溃大哭。赵夏因为这个人跟家里出了柜,家人不能接受,跟他断了联系。这几年也从来没见过他家里人。”
      “那他男朋友呢?”
      “分了。知道他这个病没办法治愈,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药物维持,更大的可能性是不知道倒在哪一次的大出血后,就跟他分手了。”
      “操。”江致远叼着烟骂了句。
      “正常,人之常情。”宁靖又喝了口蜂蜜水,“这不单单是照顾一个病人那么简单。是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爱过的人,一点一点变得虚弱,直到失去生命。跟他生活在一起,就像跟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生活在一起,上一刻还甜甜蜜蜜烛光晚餐,下一刻可能就吐着血倒地,再也醒不过来。正常人都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的。”
      “那他就自己一个人……”
      “对,一个人生活,还得继续工作,赚治病的钱。自己给自己叫救护车,自己在自己的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江致远想象了一下,简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但他很坚强,也挺乐观的。一直没放弃。平时积极治疗。稳定期的时候尝试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事。出去旅行拍的风景照片很好看。还学了调酒,考了咖啡师的证。每一次发病,也都很顽强地坚持过来了。这一次,”宁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蜂蜜水一饮而尽,“这次挺严重的,差点下不了台。但是手术总算最后也成功了。”
      江致远没办法安慰宁靖“一定会没事”这种空泛的话,宁靖是医生,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他忽然想到下午还说着自己对病人的生死“习惯了”的宁靖,其实根本没办法做到嘴上说的那么习以为常。
      “靖儿,你是医生,不是神仙。”
      “我知道,”宁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当然不是神仙。现代医学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最后可能还是无能为力。”
      宁靖一直挺得很直的肩背,终于塌下去了一点。脸上的挫败和无力,终于再也掩饰不住。他不得不低下头,躲开江致远的目光。
      一只手搭在了他手上,越攥越紧,紧到甚至骨节生疼。但他一点也不想挣开。这只手就像年少时一样,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扶住他,那么有力,撑着他不倒下,拉着他往前走。一股酸涩从鼻腔冲到眼眶,冲得他眼前一阵模糊。
      放在桌面上的工作手机震了两下,是微信。宁靖的理智也被震了回来。他又差一点沉溺在注定得不到的温柔当中,沉下去,淹死自己,心甘情愿。他挣了一下,江致远松开了手。
      “我去给你再倒杯蜂蜜水。喝完冲个澡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宁靖嗯了一声,点开手机。是叶方朔发给他的赵夏的最新指标,维持得还算稳定。希望他这次也可以挺过来。
      从小到大,宁靖称得上朋友的人不多,赵夏已经可以算是朋友了。他们一起在医院外面吃过饭,赵夏给他亲手冲过咖啡调过酒,给他拍过很好看的照片。宁靖甚至跟他聊到过江致远,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这是他身边唯一知道他对江致远感情的人。

      很幸运的,赵夏这一次又顽强地挺了过来。几天后转入了胃肠外科的病房。宁靖这天下了白班,去病房看赵夏。之前在EICU的时候去看他,赶上的都是他昏睡的时候,这次终于看到人醒过来了。
      看到宁靖进来,赵夏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宁医生,你又救了我的命一次。”
      宁靖先是翻了翻他床头的病历卡,然后又看了看仪器上的各种指标,才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哥呢?”
      张哥是他们医院几个金牌护工之一,赵夏还在EICU没出来的时候,宁靖就帮他约好了的。
      “去护士站了。今天你们科的叶大夫、韩大夫,胃肠外科的孟大夫,消化内科的秦大夫,轮番来看过我了。我这都快成旅游景点了。”
      赵夏很虚弱,但还跟宁靖开着玩笑。
      “你这是VIP待遇。”宁靖也跟他开了个玩笑。
      赵夏唇角费力地抬了一点,
      “他们来的时候,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来,就等你呢。”
      “我今天是白班,刚下班。”
      “现在都快晚上啦?”赵夏艰难地转了转头,隔着隔壁床,看到窗外天已近傍晚,初秋的夕阳洒在窗台上,很温暖,“阳光真好。北京就秋天最好看。”
      “还没入秋呢,等你出院了,就差不多入秋了。那时候才是最舒服的时候。”
      “嗯,”赵夏转回头看着宁靖,“谢谢你们,让我又多看了一个秋天。”
      他的声音那样微弱,却异常平静,没有刚刚脱离危险的惊恐,也没有疾病带来的痛苦,单纯只是欣慰于又可以多撑过一个秋天。
      宁靖捏了下他没有接监护仪的手,轻声说,
      “是你自己争气。”
      赵夏艰难地蜷起手指,回握住宁靖,气喘吁吁地问,
      “宁医生,能把口罩摘了吗?我想看看你。”
      宁靖摘下口罩,冲他浅浅笑了下,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
      赵夏看着宁靖的笑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积攒着断断续续开口说话的力气,
      “宁医生,我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吗?”
      宁靖这时候大概猜到了赵夏想说什么,他松开赵夏的手,希望阻止他后面的话。但床上虚弱的病人,用很缓慢、气若游丝、却很坚定的语气说,
      “宁医生,我喜欢你。”
      宁靖咬着舌尖,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拒绝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病人,但又不想给他虚假的希望,毕竟他是真心拿他当朋友的。
      “对不起。”
      “我知道,”赵夏还是平静地微笑着,跟他刚刚说谢谢、说喜欢时的表情并无二致,“我没希望你能回应我。只是想告诉你。”
      说完这句,他又喘了好一会儿,才攒够了说下一句的力气。
      “我在等救护车的时候,强撑着不敢晕过去,就想了很多。这次我的感觉很不好,以为要挺不过来了。当时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醒来之后,我就想一定要跟你说。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挺过来几次,我也没有那么多肠子可以切的。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告诉你,让你知道。”
      “谢谢你,赵夏。”宁靖迟疑了下,又握住了赵夏的手,他的语气很温柔,但给出的仍旧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你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没有办法再喜欢上其他任何人。”
      “我知道。没关系的,我真的只是想告诉你而已。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遗憾了。”赵夏对宁靖笑,反过来安慰他,“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下次你还会竭尽全力救我,就行了。”
      宁靖也笑了,
      “你这是质疑我的医德了。”
      赵夏又想笑,但实在没力气,反而咳嗽了几声。
      宁靖松开他的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嗯,你也早点回家吧,”赵夏有点期待地看着宁靖,“明天还会来看我吧?”
      宁靖故意逗他,
      “不好说,忙起来就顾不上你了。”
      “不是因为表白吓到你了就行。”
      “你还想吓到一个急诊外科的医生?”宁靖笑着站起身,又检查了液速和指氧夹,然后捋了捋他脸上粘着的头发,“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赵夏看着宁靖,又越过他看向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外面的人好像在等你。”
      宁靖回头,看到病房门外的江致远,他停在赵夏脸侧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了一瞬。
      赵夏敏感地捕捉到了,问,
      “是他吗?你们又重遇了?”
      “是,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宁靖转回头,帮赵夏掖好被单,“明天见。”
      赵夏也说了句“明天见”,然后阖上了眼。
      出了病房,宁靖问江致远,
      “你怎么来这边了?”
      “先去的急诊,媛媛说你下班了,但没换衣服,应该是来普内病房看赵夏。我就过来找你了。我没做饭,晚上出去吃吧。”江致远说着,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那个就是赵夏?”
      “嗯,”宁靖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夏闭着眼,也许又陷入了昏睡。被单下的身体单薄得只剩下一片。这么多年,宁靖看着他从一个健康英俊的年轻人,日渐憔悴消瘦,生命逐渐凋零。
      “他隔壁床是前几天在急诊抢救过的一个喝农药自杀的孩子。人就是这么奇怪,有人只是因为跟家长赌气,就能放弃自己的生命。有人那么努力,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下一个秋天。”
      江致远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可是你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救他们。”
      “对,这是我的工作。”宁靖把口罩戴回去,整了整白大褂,“而且,能活着,希望说不定就在下一次睁开眼时出现。”
      说完,他越过江致远,往楼梯间走去。
      江致远落后了几步,看着宁靖的背影。他下午刚刚去跟踪了一个小女孩,初三学生,在念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江致远这次来北京的目的,就是找到这个小女孩,跟踪她,拍下她的照片,发给卫平。卫平在跟小女孩的爸爸竞拍省城的一块地,想威胁对方弃标,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利用对方的家人。于是江致远就来北京调查、跟踪,不排除如果对方还不服软,他就要动手绑了这个十五岁的孩子。
      宁靖在他眼前走在阳光里,背影仿佛都发着光。而他在几步远的后面,双手沾着肮脏的血,甚至不敢碰一下宁靖的肩。
      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宁靖回头问,
      “愣着干什么呢?”
      “想晚上吃什么呢。”江致远追上去。反过来想也无所谓,能不能碰到都好,能不能一起走也都好,只要宁靖过得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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