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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辅导班(班长人太好了 祝向阳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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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向阳接到他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打游戏。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上大人。一般不打电话,打电话准没好事。他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接了。
“妈?”
“祝向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叫自己儿子的名字,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祝向阳心里恍了一下。
“你数学考了38分?”他妈的语气依然平静。
“那个……妈,你听我解释——”
“全年级倒数第一?”
“进步了20分呢——”
“贺子漫他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贺子漫52分,你38分,两个人加起来刚100分是吗?”他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那种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能够让祝向阳感到危机的克制,“我已经给你报了暑期辅导班,明天开始,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包午饭。”
“妈——”
“别叫我妈。数学不到80分别回来见我。”
电话挂了。
祝向阳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游戏的界面,他的角色已经被对面杀了三次。但他现在没心情管这些了。辅导班——暑假——早上八点——连续一个月——这些词像几块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地砸在他脑门上。
他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逃课方案。
然后他妈的微信发来了一张照片,是辅导班的报名回执,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下面写着四个大字:概不退费。
祝向阳闭上眼,认命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祝向阳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咸鱼。他花了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又花了五分钟在门口纠结要不要带书包,最后还是带了——毕竟不能空着手去,显得太不尊重这个辅导班。
辅导班在一栋商业楼的五楼,出电梯就能看到一个大大的招牌:“卓越教育——让每个孩子都卓越”。祝向阳看着这几个字,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对这行字最大的嘲讽。
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看到祝向阳进来,微笑着递给他一张课表:“同学你好,你是哪个班的?”
祝向阳看了一眼课表,上面分着A班和B班。A班的课程是“数学思维拓展”“英语阅读强化”“物理竞赛预备”,B班的课程是“小学数学基础巩固”“初中英语词汇过关”“趣味数学应用题”。
“……”
祝向阳指着B班,声音干巴巴的:“这个。”
“B班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教室。”老师依然微笑着,但祝向阳觉得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他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励志标语——“天道酬勤”“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今天不努力,明天变垃圾”。祝向阳觉得自己被这些标语轮番扇了一顿。
B班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贺子漫。
贺子漫看到他,眼睛一亮,站起来挥手:“祝哥!这边这边!我特意给你占了位置!”
祝向阳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教室。B班大概有十来个人,有男有女,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生无可恋。讲台上还没有老师,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B班课表”四个字,底下是一天的安排:上午数学、英语,下午语文、自习。
“祝哥,我妈看到我的数学成绩之后,三天没跟我说话。”贺子漫的表情痛苦而真诚,“第四天她跟我说,要么去辅导班,要么去打工。我想了想,辅导班至少还有空调。”
祝向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兄弟,你选对了,打工更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对了,”贺子漫忽然压低声音,“你猜我在电梯里看到谁了?”
“谁?”
“薛政予。”
祝向阳愣了一下:“他也来上辅导班?”
“那可不,”贺子漫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但人家在A班。”
“A班……”祝向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舌尖上都是苦涩的味道。
“我刚才路过A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贺子漫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A班在学什么吗?导数!高中数学!我们还在巩固小学数学,他们已经开始学导数了!”
“你竟然还知道什么是导数…?”
“……”
他在这一刻深刻地理解了“世界的参差”这四个字的含义。
八点整,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老师走进了B班教室。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裤腰带提得很高,肚子圆圆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沓试卷,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来教这个班”的表情。
“同学们好,我姓周,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咱们B班的情况呢,大家心里都有数。基础比较薄弱,所以这个暑假的目标就是把小学和初一初二的数学知识点重新过一遍,争取开学的时候能跟上进度。”
他顿了顿,拿起试卷:“先做个摸底测试。不用紧张,就是看看你们的水平。”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祝向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陈国平老师说过的话:“你不是不会,你就是懒。”
摸底测试的结果在午饭前就出来了。
周老师把试卷发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悲剧电影。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大部分同学的基础还需要加强,尤其是计算能力。咱们下午就从计算开始练起。”
祝向阳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62分。不高不低,在B班里居然算是中上水平。
贺子漫的卷子他不用看,因为贺子漫已经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里,脸上的表情写着“不要问不要看不要说”。
“多少分?”祝向阳还是问了。
“……41。”
祝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地说:“没事,咱们俩加起来102,超过100了,厉害。”
贺子漫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午饭是辅导班统一订的盒饭,三菜一汤,味道一般,但胜在量大。祝向阳端着盒饭和贺子漫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吃,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烘烘的。
“你说,”贺子漫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A班吃的盒饭会不会比我们好?”
祝向阳咬着筷子想了想:“大概不会。但他们的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们多。”
贺子漫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倒是。黄忆那个脑子,我觉得她能装下我们整个B班的盒饭。”
祝向阳被这个形象比喻逗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祝向阳抬头一看,黄忆和薛政予正端着盒饭走过来。黄忆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哟,学委,班长!”祝向阳热情地打招呼,“A班的伙食怎么样?”
“一样难吃。”黄忆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盒饭盖子,里面果然是一样的菜色。
薛政予坐在了贺子漫旁边,推了推眼镜,看了祝向阳一眼:“你们怎么也在?”
“被发配来的,”祝向阳叹了口气,“数学38分,我妈差点没把我发配到新疆。”
贺子漫在旁边补充:“我52,我妈说我跟向阳加起来还不够你一个,必须来。”
黄忆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们俩真是卧龙凤雏。”
“什么龙…?”贺子漫没听懂。
“夸你们呢。”黄忆面不改色地说。
薛政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四个人吃着盒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黄忆说A班现在在学高一的函数,老师讲得飞快,班上有个男生上课的时候哭了,因为完全听不懂。薛政予说那个男生后来被安排到了B班,但B班没有空位,现在在走廊上坐着。
祝向阳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也没那么惨了。
“对了,”黄忆忽然看向祝向阳,“你那个数学卷子,改完了吗?”
祝向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期末考试的卷子。陈国平让他改错,他改了两道大题,后面的三道写了“不会做”就交了。后来成绩出来,他也没再管。
“改了一部分,”他含糊地说,“剩下的……暑假再说。”
黄忆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你暑假会改?”
“……可能会。”
“你会个屁。”
祝向阳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薛政予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饭,擦了擦嘴,忽然开口:“祝哥,你要是愿意的话,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看看卷子。反正A班下午两点才开始上课。”
祝向阳看着薛政予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班长这个人,说好听了叫热心,说难听了就是老好人。不管是谁的事情,他都愿意帮忙,从来不嫌麻烦。祝向阳有时候觉得,薛政予上辈子大概是个菩萨。
“算了,”祝向阳摆了摆手,“大中午的,你休息吧。我自己慢慢琢磨。”
“你琢磨得明白吗?”黄忆的嘴一如既往地毒。
祝向阳被噎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琢磨了一个暑假的数学,从18分琢磨到了38分,再琢磨下去,下个学期大概能到58分——听起来好像也不错,但离80分还差22分。
“那……麻烦班长了?”他看向薛政予,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薛政予笑了:“不麻烦。”
下午的课是语文。B班的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高,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起来像是会被学生欺负的那种类型。事实也确实如此——上课不到十分钟,就有三个学生在底下玩手机,两个人在传纸条,还有一个人在睡觉。
孙老师试图维持纪律,喊了两声“同学们注意听讲”,声音被空调的嗡嗡声盖得严严实实。
祝向阳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睡觉。他难得地坐在座位上,认认真真地听着孙老师讲文言文。今天讲的是《论语》里的几则,孙老师解释“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朋友睡觉。
祝向阳忽然觉得,如果所有的老师都像孙老师这样说话,他大概能多背几篇课文。
但这节课有个问题——太安静了。安静的教室加上柔和的语调加上午后的困倦,这是一个致命的组合。贺子漫在祝向阳旁边已经趴下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口水。
祝向阳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想起了一件事。
期末的时候,林老师说他作文跑题了,写了篇武侠小说。那个故事他其实挺喜欢的,讲一个卖包子铺的少侠。他后来在家里又接着写了点,把少侠的故事续了下去,写了差不多两千字,存在手机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没拿出来。
算了,听课吧。
好歹对得起孙老师那温柔的声音。
下午四点半,一天的课终于结束了。
祝向阳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塞进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初一数学的公式、初二英语的语法、还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三种不同翻译。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打架,谁都没打赢,最后全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贺子漫走在他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向阳,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是谁的?”
“可能是周老师的。他今天讲的那些东西,全都留在我脑子里了,怎么赶都赶不走。”
祝向阳想了想,觉得这可能不叫“留在脑子里”,叫“卡在脑子里”。但不管怎么说,贺子漫至少听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他们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黄忆和薛政予。
黄忆看起来跟早上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那副“我什么都听懂了”的表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至少十页的笔记。薛政予走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辅导书。
“你们今天怎么样?”薛政予问。
“挺好,”祝向阳咧嘴一笑,“周老师说我的基础比他想的好一点。”
黄忆瞥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他的预期本来就低。”
祝向阳被怼习惯了,笑了笑没接话。
几个人一起下了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贺子漫没带伞,祝向阳也没带——他们俩都是那种下雨天不会想到带伞的人。
黄忆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看了一眼祝向阳和贺子漫:“你们俩怎么回去?”
“跑回去呗,”祝向阳无所谓地说,“淋点雨又不会死。”
黄忆皱了皱眉,看向薛政予。薛政予也带了伞,但他那把伞不大,只能撑一个人。
“我和黄忆打一把,”薛政予说,“这把给贺子漫。祝哥,你跑得快,自己跑吧。”
祝向阳笑了:“行,班长你偏心,我记着了。”
薛政予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
于是四个人分了两路——黄忆和薛政予撑着一把伞往地铁站走,贺子漫撑着薛政予的伞往公交站走,祝向阳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他跑得很快,比平时在学校里跑步的时候还快。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反而觉得挺舒服。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个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在等车,其中有一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多看了一眼,但雨太大,视线模糊,没看清是谁。
他继续往前跑,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抄近路回家。巷子里有家卖煎饼果子的小店,老板娘正在收摊,看到他淋成落汤鸡的样子,喊了一句:“小伙子,要不要来个煎饼?热的!”
祝向阳摸了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买了一个。
煎饼果子握在手里,热乎乎的,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里。他站在人家屋檐下,咬了一口,鸡蛋和薄脆在嘴里碎开,混合着甜面酱的味道,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他想,辅导班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有饭吃,有空调吹,有周老师讲那些他本来应该会但一直懒得学的数学题,有孙老师温柔的声音念“学而时习之”,还有中午可以和黄忆薛政予一起吃盒饭。
他甚至开始觉得,数学从38分到80分,也许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这种乐观的想法只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因为他回到家,打开书包,准备把今天周老师发的练习题拿出来做的时候,发现贺子漫把他的卷子拿走了。
两个人的卷子混在一起,贺子漫走的时候随手一抓,抓走了祝向阳的卷子,留下了自己的那份——上面写着41分
祝向阳看着那个“41”,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贺子漫发了一条微信:“漫啊,你把我的卷子拿走了。”
贺子漫秒回:“啊?是吗?我说我怎么有两份卷子。”
祝向阳又发:“你那份在我这。你第一道题算错了。”
他把卷子改完了,拍了张照片,发给贺子漫:“漫啊,看这个,明天我跟你讲。”
贺子漫回了一个“中。”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动的表情包。
祝向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还在下的小雨,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的暑假,大概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