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重扬》青芜夏

4、少年自成群 少年自成群

　　九月的风卷着街边梧桐树的枝叶掠过窗台，裹挟着初秋独有的清爽凉意，一点点灌进高一三班的教室。晨间残留的微凉被逐渐升腾的暖意取代，澄澈透亮的日光斜斜切割过室内空间，在课桌上铺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轰轰轰的声响，低沉又绵长的嗡鸣，单调慵懒，完美契合此刻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沉闷松弛的氛围。

　　作为一上午课业的收尾，这节无老师看管的自习课，是少年们一上午心态最为涣散的四十分钟。连续四节课程的高强度紧绷，耗尽了大半学生的精力，所有人的思绪早已挣脱课本与习题的束缚，飘向楼下的林荫道，飘向热气氤氲的食堂。教室里很难寻到全身心投入刷题的人，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错落断续，时不时穿插着细碎的哈欠声、笔尖敲击桌面的轻响，安静的表层之下，藏着一群少年少女无处安放的躁动，静待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彻底释放。

　　林亦川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之上，半边身子毫无顾忌地偏向同桌，坐姿散漫随意，全然没有半点上课时该有的规整模样。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后背彻底卸力瘫靠着座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摆烂式的松弛。他指尖捻着一枚揉皱的透明糖纸，指尖轻轻一弹，轻薄的糖纸在空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轻飘飘坠落，最终落在沈沐骁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空白角落。

　　沈沐骁视线紧锁眼前的函数习题，指尖执笔未曾停顿，察觉到桌面的异动，视线都未曾抬起。握着黑色水笔的手腕微微晃动，笔尖不轻不重地在林亦川的笔记本上点了三下。又抬起手做了一个要扇人的动作。

　　林亦川压着笑意，微微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擦过对方的耳廓，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痞气：“同桌，你嘛啊？就一张破糖纸而已，至于扇我吗？”

　　沈沐骁这才抬眸，澄澈的眼眸淡淡看向他，语调平淡无波：“谁扇你了？安分点，好好写题。”

　　“写个屁。”林亦川嗤笑一声，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眼底满是不耐，“这些破题谁愿意死磕啊，看得我脑壳发涨，纯折磨人。马上就能下课吃饭，谁还有心思浪费这精力刷题。”

　　“自习课不做题干嘛？坐在这里发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成天闲的蛋疼，没事儿，找事儿？真——是。”沈沐骁随口回怼，嘴上规劝着，上扬的唇角却悄悄泄露了松弛的心态，说完便重新低头演算习题。

　　林亦川被这一连串说辞给怼蒙了，眼睛微微瞪大，挑了挑眉：“不是大哥你机关枪啊你。在那里嘟嘟嘟发射个没完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怼过我，要不咱俩下课打一架？”

　　林亦川见沈沐骁再次沉浸在习题之中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觉得无趣，手肘轻轻撞击了一下对方的胳膊：“别死磕这破题了，马上就下课，剩下这点时间写不了几道题，歇两分钟又不会出问题。”

　　沈沐骁笔尖一顿，侧眸瞥向身旁的少年，眼底裹挟着淡淡的戏谑：“你闲得慌别扯上我。不想写题就趴着睡觉，别折腾我。”

　　“你个书呆子，真没意思。”林亦川啧了一声，伸手扯了扯沈沐骁平整的校服袖口，指尖故意挠了挠布料，“天天刷题，迟早把自己憋闷坏。大好的青春全都耗在破玩意儿上，亏不亏啊你？”

　　这下沈沐骁彻底停下动作，抬手干脆利落地拍开他作乱的手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之间最直白随性的打闹感：“你个臭话痨，滚一边去，别烦我，说个没完了。”

　　林亦川被拍开也毫不在意，反倒笑得愈发张扬：“可以啊‘机关枪’还敢骂我，刷题都能把人憋出火气，脾气真是又臭，又无趣。”

　　沈沐骁懒得与他贫嘴，径直扭过头继续钻研习题，只是嘴角始终微微上扬。

　　自娱自乐许久，见同桌始终不为所动，林亦川悻悻收回手，百无聊赖地转动手中的水笔，目光散漫地扫视教室各处，消磨自习课最后的空余时间。

　　斜前方的周沐阳早已无心学习，签字笔在指尖飞速轮转，眼神飘忽不定，目光反复在课本与墙壁上的时钟之间游走，满心满眼都在期盼下课。

　　唐柠安静地整理错题本，字迹清秀工整，排版干净利落。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心不在焉，她轻声开口：“别总东张西望了，赶紧把你的作业写完吧。”

　　周沐阳垮着眉眼，压低声音哀嚎：“柠姐啊！天天从早学到晚，神经一直紧绷着，真的快扛不住了。”

　　“现在偷懒。过段时间补起来会更加吃力的。”唐柠耐着性子劝导。

　　“劳逸结合懂不懂？”周沐阳小声嘟囔，语气委屈，“别卷了，内卷是狗，你们全都是狗！你们这些臭狗！”

　　两人低声拌嘴，细碎的交谈声萦绕在方寸课桌之间，周遭同学早已见怪不怪，已然成为教室里常态化的日常。

　　靠窗一隅阳光洒落在课桌上。，王慕瑶单手撑着侧脸半张脸被阳光照着，刘海垂落在眉眼两侧，遮挡住大半视线。她留的是高层次的狼尾头，发尾到锁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她目光放空，长久凝视窗外随风摇曳的梧桐枝叶，摊开的课本静置桌面，整整一节课都未曾翻动一页。窗外鲜活自由的风景，远比枯燥冰冷的知识点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许熠浑身像是长了刺一般躁动不安，坐不住片刻。一会儿伸手拉扯前排同学的发绳，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勾勒杂乱的涂鸦，折腾半天无人搭理，索性侧身凑到王慕瑶身侧，聒噪的声音打破角落的平静：“一节课一动不动坐着发呆，你就不觉得无聊？马上就能下课干饭了，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

　　王慕瑶懒懒掀开眼皮，语气清爽随性，自带少年独有的洒脱：“随便吃点就行，食堂菜品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没什么可挑选的。与其纠结吃食，不如安静发呆。”

　　“你这心态也太佛系了。”许熠咧嘴调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喧闹的氛围，为沉闷的自习课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林亦川将教室里一幕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再次用手肘撞了撞沈沐骁：“你看他们，活得自在，比班里那些只会死刷题的人有趣多了。”

　　沈沐骁顺着他的目光环视教室，淡淡颔首：“还行吧。”

　　时间在笔尖起落与细碎闲谈中缓缓流逝，日光持续偏移，铺满整间教室。原本紧绷的氛围彻底瓦解，全班学生的话题高度统一，全部围绕午饭展开，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充盈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清亮尖锐的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瞬间撕碎校园片刻的宁静。

　　积攒一上午的疲惫与压抑尽数释放，教室瞬间人声鼎沸。所有人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笔，伸懒腰、活动脖颈手腕，收拾散落桌面的书本，嘈杂的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至极。

　　周沐阳第一时间起身，快步冲到后排，倚靠在林亦川的课桌边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靠！总算下课了，这最后一节自习简直是酷刑，我肚子已经饿扁了。再不下课你就要给我收尸了。”

　　“别提了。”林亦川后仰靠着座椅，满脸无奈，“三十九分钟前我就彻底放弃做题，满脑子都是午饭。”

　　说完，他看向刚刚收好习题册的沈沐骁，挑眉打趣：“这位大哥跟个石头一样，一整节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刷题。”

　　沈沐骁将书本整齐归置进桌洞，活动着发酸的肩颈，眉眼舒展：“这位李亦川同学一节课总共就四十分钟。不过我确实也饿了。”

　　林一川挑着眉一脸潇洒的说：“这位沈沐晓同学，没大没小的，要叫川哥。”

　　“呵呵，想屁吃呢你。傻逼。”沈沐骁一脸不屑。

　　周沐阳在一旁笑的跟个野人一样。大声说道：“哈哈哈哈哈！两位哥，你俩也太逗了。”

　　片刻后，唐柠缓步走来，语气温和：“你们声音小点吧，刚才很多人都在看你们。”

　　王慕瑶也收拾好东西，缓步走到唐柠身侧，附和到：“就是，周沐阳教室里禁止野人发疯。”

　　周沐阳：……

　　“走吧，柠宝，我们不理他们。”说着牵起了唐柠白皙手。

　　紧随其后，许熠也凑到人群之中，六人自然而然汇聚在教室后排。许熠闲来无事，目光落在身侧的王慕瑶身上，带着玩笑的口吻随口评价：“瑶姐，你好黑呀，跟唐柠的肤色对比太明显了吧。整天泡球场，都快被晒成非洲人了。”

　　王慕瑶眉眼微眯，心底生出几分不悦，直接抬手，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许熠的上臂处。“我去你的，我这叫阳光、帅气、健康的小麦肤色，你懂个屁呀。”

　　实打实的力道让许熠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躲闪，举着手连忙讨饶，语气又怂又好笑：“我错了我错了！别动手别动手！瑶哥我真错了！”

　　周遭几人目睹这一幕，纷纷低笑出声。李亦川和周沐阳更是又上演了野人发疯这一幕。也正是这一刻，“瑶哥”这个专属外号应运而生。

　　王慕瑶冷冷睨了他一眼，简简单单吐出四个字：“管住嘴巴，叫瑶姐。”

　　“收到！以后全听瑶哥，啊——不姐的！”许熠嬉皮笑脸的认怂。

　　一群少年少女围聚一处，天南地北随意闲谈，吐槽晦涩难懂的各科难题，调侃任课老师独特的讲课风格，抱怨食堂一成不变的菜品。沈沐骁偶尔参与话题，偶尔安静旁听；林亦川总爱故意拉扯他的袖口打闹，你来我往，少年之间的趣味互动平淡又真实。

　　闲聊片刻，周沐阳开口提议：“咱们别在教室耗着了，趁现在人少早点去食堂，晚几分钟下楼，楼道和窗口都要堵死。”

　　提议一出，全员一致赞同。

　　“现在动身刚刚好。”林亦川点头附和。
　　“我早就饿疯了，立刻出发。”许熠看向王慕瑶，熟稔喊道，“瑶哥，走不走？”

　　王慕瑶瞪了眼许熠，又温柔的看向唐柠：“出发吗，柠宝？”
　　“嗯。”唐柠轻轻点头应答。

　　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沐骁身上，等待他的答复。
　　少年扬起爽朗的笑意，干脆利落：“走，一起去吃饭！”

　　敲定之后，六人简单整理随身物品，结伴走出教室。

　　走廊早已被下课的学生填满，人声鼎沸，杂乱的脚步声、喧闹的笑闹声贯穿整条长廊。来往学生摩肩接踵，不少低年级的男生肆意奔跑穿梭，时不时从人群缝隙里窜过去，吵吵嚷嚷。

　　几人并排走着，刻意避开人群里横冲直撞的学生。周沐阳忍不住吐槽：“我真搞不懂，这帮男生每节课下课都跟疯了一样，跑那么快干什么？食堂的饭又不会被抢光。”

　　林亦川嗤笑一声：“精力过剩罢了，一整天被关在教室里，也就只能靠乱跑发泄。”
　　“纯属幼稚。”沈沐骁淡淡评价。

　　几人一路闲聊，慢悠悠走到西侧楼梯。下楼的路上，许熠还不忘调侃方才自己挨揍的事情：“讲真的瑶哥，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胳膊现在还隐隐发疼。”

　　王慕瑶眼皮都没抬：“你再给老子叫一下瑶哥，我腿给你卸了。”
　　“行行行，我记住了，瑶姐。”许熠举手投降，转头又开始八卦，“话说你们中午打算吃什么？米饭、面条还是小吃？”

　　林亦川回道：“米饭吧，吃面吃不饱，下午上课容易饿。”
　　沈沐骁附和：“我也是，荤素套餐就行。”

　　队伍侧边，唐柠与王慕瑶并肩走在楼梯内侧，避开拥挤人流。
　　“你中午想吃什么？”唐柠随口问道。
　　王慕瑶思考两秒，语气随意：“随便，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我们也去套餐窗口吧。”唐柠说道，“别的窗口排队太久，浪费午休时间。”
　　“可以。”

　　走出教学楼，初秋的暖风扑面而来，褪去了室内的沉闷。阳光洒落，将少年少女的影子拉长重叠，梧桐枝叶随风簌簌作响。宽阔的林荫步道上遍布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路上的闲聊依旧没有停下。周沐阳开始抱怨上午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数学老师出的题是人做的吗？我卡了十几分钟，最后直接放弃。”

　　“那道题第二问确实绕弯。”沈沐骁接过话，“辅助线很难找。”
　　林亦川摆烂式发言：“别问我，我全程空白，直接摆烂。”

　　许熠笑得直乐：“不愧是川哥，依旧摆烂。”

　　短暂的玩笑过后，话题又转到下午的课程。下午三节专业课外加一节自习，紧凑的课表让几人纷纷哀嚎。
　　“下午还要默写英语单词，我昨晚压根没背。”周沐阳一脸生无可恋。
　　“临时抱佛脚就行了。”许熠毫不在意，“课前十分钟速背，够用。”

　　一旁的王慕瑶听见，淡淡开口：“临时背的记不长久，纯属白费功夫。”
　　“哟，瑶哥开始上课教育我们了？”许熠打趣。
　　王慕瑶懒得搭理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唐柠：“柠宝，你单词背完了嘛？”
　　“差不多了。”唐柠轻笑，“实在不行，午休剩下的时间我带你过一遍。”
　　“没事儿，我自己等会儿看两眼就行。”

　　短短数百米的林荫路，一路嬉笑闲谈，所有人都享受着这份脱离课业束缚的松弛感。

　　片刻之后，一行人抵达食堂门口。浓郁醇厚的饭菜香气混杂着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荤素菜品的香味交织相融，精准勾动每个人腹中的饥饿感。食堂大厅内人头攒动，各个就餐窗口前排起长短不一的队伍，碗筷碰撞的脆响、学生之间的闲谈说笑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六人默契拆分两队，分头排队打饭，省去扎堆排队浪费的时间。片刻之后，所有人都打好午饭，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寻到一处宽敞的六人圆桌，依次落座。

　　桌面干净整洁，温热的饭菜升腾起淡淡的白雾，氤氲出温暖的氛围。许熠率先开启话题：“咱学校的饭真是又贵又难吃啊！今天的饭都淡出鸟来了！”周沐阳附和着他的话语：“你这是没经验，去5号窗口那个师傅贼好。看他给我打的肉多多。”徐一往他餐盘里瞅了一眼，瞪大眼睛说：“求大神带飞。你的凭什么这么多？”“低调点，老弟。我这是叫有情商，你看我每次去打饭。叔，叔，叔的都叫成啥样了，我那声音你是没听过，都快夹成女孩了。”

　　桌子另一侧王慕瑶向唐宁吐槽着班里一些嘴碎的男生：“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傻逼贱货？他居然说我喜欢许熠。我操他妈，他有病啊。就许熠长的那磕碜样，我能看上他？”唐柠在一旁一边吃饭一边捂嘴偷笑。

　　许熠：……“瑶哥，你骂归骂，带上我干什么，还人身攻击，唉伤心了。”

　　王慕瑶：……

　　话题慢慢转移到即将到来的秋季校园运动会，瞬间点燃所有人的兴致。

　　周沐阳：“我直接来一个短跑，到时候你们看我操作，我初中可是校队短跑队长。”

　　许熠：“ 我对运动不感兴趣，报个拔河意意思一下就行啦。”

　　许熠转头看向对面的王慕瑶，习惯性喊着外号：“瑶哥，运动会要不要报个项目？我看你的爆发力绝对不差。”

　　“看心情吧！咱班女生要真没有人报。100，200，400，800，跳高，跳远，全给我报上吧！前提是每个人报的项目没有上限。”王慕瑶头也没抬，淡淡回复。

　　五人刷刷抬头。唐柠张大嘴巴，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男孩们更是异口同声的说道：“瑶哥这么狂的吗？真是帅炸了！”

　　王慕瑶淡定的说：“这有啥可惊讶的，我体育好着呢。”随后她目光转向唐柠，随口一问：“柠宝，你打算报名吗？”
　　“我不擅长运动。”唐柠轻声摇头，“到时候给你们看管物品，做后勤就可以。”

　　通透的落地窗灌入微凉的晚风，吹散食堂内部的燥热，风里裹挟着饭菜鲜香与草木的清甜。少年少女围坐一桌，肆意说笑，随性吐槽课业与生活，分享细碎的日常。没有复杂的人情世故，没有沉重的学业压力，十几岁的幸福向来简单直白——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一段闲暇的午休时光，一桌热气腾腾的午饭，足矣。